赋格-第4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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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看甘岚,甘岚正望向远处的摩天轮,竟有没有走的意思——真是想不通这个人。然而,准备离队的甘栾也停下了。
甘栾没尝过排队的滋味。往年,他与边优总在工作人员的带领下走快捷通道,上专用座舱,这专用座舱自然显眼非常,顶上插翅膀,身上穿衣裳——一眼就能望见。进园区时,甘栾就发现那个花里胡哨的彩轿子座舱已不在,再转头,看到它被移到原来那座“希”的上头了。虽然对面的旧园区现在禁止游客入内,可甘栾未必进不去,他想带甘岚换园区,转身时,又突然意识到今年已经没有工作人员全程陪伴服务了,便是这一瞬,使他恍如隔世。但见苍穹共色,不闻昨日今朝。一切都相似,但一切又都不同了。
他不曾放在心上的那些事物,譬如擦身而过的模糊脸庞、升空的气球、彩虹色、云朵的形状、树荫投落的斑驳、地砖的纹路等等,忽而清晰。过去与现在,背景里的线条不断地贴合,重演一般呈现。空气中浓腻的甜味、小孩子和大人的谈笑哭闹,都还在,又都不在了。复现的线条停止游走,结束了;相伴的人不是原来的,面目全非。站在茫茫人海的末尾,他有些恍如隔世的怅然。
——这或许是他刻意忽略的事,因为这件事是那么尖锐,就像刀锋的寒气,他不应该这么晚才察觉。危机感迟到了。或者他无意识骗了自己。但总之,这件事是突然的,在他的意识中有了一席之地,如同出水的碑文,笔笔的刀刻清晰有廓——假使往年,像那些照片告诉他的,甘岚就在背景里,在那个地方,他又是什么样的甘岚呢。他只见过甘岚直接而激烈步步紧逼的样子,抑或隐忍而固执眼丝缠绵的情态,却没有远远瞧过那个人,在别处,以观察者的身份,细描他的背影,他的侧面,他目光投射的地方。又来了。大片成海的不倒翁左右摇摆,错动如波浪,朝甘栾涌来。他在人群中看到过去的自己,一会同边优手拉手,一会你追我打,笑容刺眼。如果当年甘岚在这里,在人群中,他便是如此看着那个地方吧。一眼捉住一个人,将其他人抹灭,世界一如两端,在那头,在这头,都是尽头;在极处,他遥望着他。
这景象不应是他能看到的,但却真实到令鼻腔的酸意直冲眼眶。原来如此,落水才知水几深;在那些晒月光的晚上,落进甘岚眼中的月光为何会特别亮,或许他现在才明了几分。
甘岚今天着九分裤,船袜藏进板鞋,脚脖子晾在外面,右脚腕松松绕着几圈黑绳,一滴浅海蓝色吊坠在绳子上滑来滑去,特别符合甘栾的“审美”。他低头检查了那挂坠还在,道:“你在这排着,不想排就坐到边上去。”甘栾指指不远处的长椅,“怎么都行,就是不要乱跑。”他把人脖子扭回来:“别看了,我现在就去买,买给你吃——”尾音似乎拖出了肉猪饲养员的韵味。
也不仅是因为购买几袋吃食而单独行动,离得远了,甘栾掏出手机联系叶靖,说他要坐对面那个没人的摩天轮,让叶靖去疏通。这种任性事情,大概旁人想都不会想,但甘栾未必。应该说,在纪城,他甘栾想怎么就怎么——可甘栾却不想在甘岚面前把话说满了,只怕事有万一会叫人失望,这才避开。
“栾华之悦”时期,游乐场会出售园内限定小食,有的可以自助购买,有的需要现制,各有风味,人气非常。限定小食推出初期,店面和自助机还不多,队伍往往拉长到隔断路径,引发混乱,是以后来,小食摊子发展到沿街即是,两三步一店,堪比美食街。诸多美食中,人气第一的名为“哈利路亚”;此名起初是外号,只因人人吃完这小东西都会惊呼感叹,从而有之——好吃到让你直呼哈利路亚,便是这般骄傲的实迹。
将一颗色泽饱满形状周正的草莓顶部挖空,内壁薄涂一层黄油,再填塞一颗奶味浓郁的冰激凌球,球体在融化临界状态,球芯包含一粒夏威夷果仁,覆上草莓叶,摆放好,假装是一颗普通草莓——这就是名为哈利路亚的人气小食。十分钟的赏味期限,原名“RDDHI”。推出初期没有任何说明和推销,偶然被问起究竟,店员却一脸神秘,笑而不语。直到好奇宝宝的第一口——这一口下去,草莓的汁液与浓稠的冰奶一同释放,配合果仁的甘脆,清新果味同醇厚奶香气息缠绕,时而浓烈,时而清冷,若即若离,欲拒还迎,叫人欲罢不能——便是这一口,这妖精草莓的命运彻底改写。好比给货架子上落灰的宝石吹了一口气,灯光一照,嘿,这儿还有颗遗世明珠咧,咔,宝珠就是宝珠,这么就走到正经道上去了。
对于甘岚,甘栾也是这么希望的。希望他之意义越发意义,像夜明珠最好,不用光照也能发现;他一直希望甘岚更为“实在”。即使成为他的弱点也乐意。因为当务之急是“捉住”甘岚,温行漪那一番剖析,他是理解的;甘岚给人的感觉是这样,是随时远行之人。看见猪跑就为红烧肉流下口水是自作多情,起码要先捉住再想别的。
四顾一周,还好,限定小食的传统保留下来了。操心哥哥准备抢几枚妖精草莓给便宜弟弟尝鲜,时间紧迫,他一边打电话一边找店面,光往那人多的地方瞧,转了一圈才发现哈利路亚的专门店。出乎意料的——场面是大场面,自圈场地桌椅俱全,但就像给肃清过,一只活的都没有,空留店员尴尬。甘栾不明其意,自若上前,一截路愣是走出了红毯的感觉,店员注视路人侧目,上头飞的鸟都要落屎掺和。
等他坐下,看到桌上的价目表,才算是明白了:价格比往常多两个零,明显赶人。当然,起先他并不明白为什么要赶人,直到帽檐压得很低的店员走到近处——
“好久不见……”他说。
甘栾把餐品立牌放回原位,视线上抬,漫不经心地描摹面前那个熟悉的下巴:“好久不见。”他也说。
“边优。”
#下章预告:
“我明白了……或许你是不知情的。”边优低着头,他的眼神在闪躲,这使甘栾觉得,边优实在是累了,累到变得单薄,变得失去光泽;仿佛击碎过又拼凑回的完整,不复浑然。他说:“因为有件事只有我能做。”
第39章 清醒梦 其三
摩天轮的长队往前涌去,只在转眼间,一直待在视线里的人,忽然没了影。甘栾下意识起身,边优正好坐下,场面很尴尬。边优道:“怎么,要走?”
“不。”甘栾定神回坐,看似认真地盯着边优:“没事。我知道你今天会来。”他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竟然低头看起手机。等边优问他“你在看什么”时,他才发现,他正盯着定位系统的地图在发呆,那个代表甘岚的小蓝点在闪烁着,节奏似放慢的心跳;甘栾的心跳也跟着缓下来。
甘栾想:我有很多问题要问,而他肯定有很多话要说。所以甘栾说到:
“你说什么我都相信你,请你告诉我真相。我会尽我所能帮助你。”
似乎边优整个人,都困入浓浓倦意里:“谢谢你,甘栾。”他是真心的:“你还是这样。”
“怎么?”
边优却不再说下去。他压低声音:“首先,人不是我杀的。”
但是,边优是看着甘骁死去的。就像目睹一场烈火的消亡,炽焰失色于袅袅烟气,氤氲青烟里火星子明灭如渐缓的呼吸,他在那时醒来,他由着那呼吸至弱至无,直至成灰;他是甘骁之消亡的见证人。
在甘栾的孽缘开始作妖——也就是遇到甘岚那天,当晚。边优离开医院后,径直去了甘骁藏人的住所,他对甘栾说:“我早就知道那个地方,这件事你是清楚的,对吧。”甘栾并不清楚,但他不想在细节上浪费时间。边优继续说:“我找到那份证明甘岚身份的文件后,还跟你打过电话。”甘栾点头:“但是电话突然中断了。”
边优泛白的唇裂开一个惨然的笑:“是谁挂断的呢,我不知道。我不知是晕了还是睡着了,现在想来,那段记忆戛然而止,就像录像给人掐了一段似的。等我再醒来,甘骁已经没多少气了,躺在我面前。然后我就看着他死了……老实说,我算帮凶吧……我认出甘骁,看到他身边散落的药,就意识到是怎么回事,也发现他快死了。一开始,我不知道怎么办,那时候刚刚醒来,脑子一片空白,头晕。但是,面对一个将死之人难道不应该救他吗,可是我又想,马上就想,让他活着总没好事,于是我毫不犹豫地放弃了。我在决定一个人的生死,但我毫不犹豫。我是看着他死的。这是不是等于……等于……”他不再说下去,仿佛道出那个结论会烫伤自己。
“所以,甘骁可能是自杀?”
边优摇摇头:“我不知道。被掐断了……这就像,在那段时间里,我也是死的。”说着说着,他神色恍惚起来。
你还是这样——但我已经变了。看着边优,甘栾忽然明了,一开始,他为什么说他“还是这样”。
原本想问边优为何要逃跑,但甘栾临时调换了说话顺序,“事发之后,我去现场调查过,幸运的话,边优,我们有机会还原真相。”
边优回神问到:“什么?”
“甘骁的公寓装了不少摄像头,但已被拆得一个不剩,且拆除痕迹很新。你不知情,甘骁没有动机,所以我们初步推测是第三者动的手脚,就在那晚。”甘栾补充到:“再者,听了你的描述,几乎能肯定第三者的存在了。”他斟酌几分措辞:“在那之后,我发现甘骁还监视着我。”边优皱了皱眉,甘栾说得含糊:“我被监视的影像记录已经找到,是定期定时通过网络自动传送到甘骁的笔记本里的,但是公寓那边的监视记录,我们还没查到。”讲得虽含糊,但他的表述还算达到目的:“要拆除全部摄像头非常费时费力,但是那个第三者这么做了,他一定有不得不做的理由——我想,那晚发生的事很可能已经被录下了。第三者不知道录像的去处,所以只能拆摄像头。”
边优道:“可是,也有可能是第三者在作案前拆的,为了不被拍。”
甘栾摇摇头:“你想,如果他在作案前就发现摄像头,那么,只要拆除能够拍到他的那部分就可以了。但是,就像不想让人发现这个房子曾经装有摄像头似的,他不仅毁尸——拆光全部,还灭迹——要不是我带了个‘专家’去查,凭我也发现不了还有摄像头这一茬。你看,警方不是也没发现么。”
边优没说话,只是在思索。甘栾继续道:“所以请你不要放弃,我们还有希望证明你的清白,只要能找到那截录像。”
“谢谢你相信我,也谢谢你为我做的。”边优苍白的神色浮现一丝淡淡的不解:“可是我——难道你忘记了……”他住口了,仿佛这件事只是随口一说,他并不很在意。
甘栾不懂他:“你想说什么?”
“不……”边优很犹豫。
“边优。”甘栾追问到:“那天晚上你为什么要逃走呢?”
“我得把文件交给你。那份文件最好直接到你手里,我是这样想的。”
“文件我拿到了,很有用……”他突然觉得这个形容很过分,“谢谢你,还是你了解我。可是,之后这段时间为什么你要躲着所有人?”
“我明白了……或许你是不知情的。”边优低着头,他的眼神在闪躲,这使甘栾觉得,边优实在是累了,累到变得单薄,变得失去光泽;仿佛击碎过又拼凑回的完整,不复浑然。他说:“因为有件事只有我能做。”
“什么事?”
人群传来一阵骚动,甘栾似有所感地回头,看到远方那座本应该休息的摩天轮开始转动。边优的声音在这时贴近耳际:“将甘岚带离你身边。”
他还未能做出回应。边优的话像一根弯曲的细丝,硬邦邦、冰冷冷,旋绕着钻进他脑中,他感到一阵刺痛。再之后,他失去了平衡,失却了重力,仿若身陷一团空虚,时间减速,全世界慢动作,他缓缓坠落。无法睁开眼,无法发出声音,千万句“来不及了”在那一瞬涌上心头,叠覆,过载,消声灭迹。
“一切都如你所愿。”
这句话成为清醒的终结。
薄暮的颜色是昏黄。不纯粹的黄,晕着一层雾气,眼界之处,物什皆绒起一圈细毛,仿佛隔着打磨过的玻璃。都是有距离感的,无一不有距离。他与它们相距甚远,尽管近在眼前,近在眼前但无法触摸,熟悉至极但无法想起,如同镜面那一端的世界。
他在追逐他。那个背影吸引着他,放不下。他是谁?是甘栾。没错,上亦下木的栾。他是甘栾,他追逐的是他。
远方一盏灯眨了眨,亮起,接着画出一圈、两圈的彩色光圈,扩散又熄灭;烟火般盛开,却循环往复地灿烂。
这是……摩天轮。
那个背影停在摩天轮下方,鸭舌帽檐翘起来,倾斜的侧脸露出些微发丝,淡淡金色,趋于透明。既然如此,他也停下了。似乎只要待在眼里就好,看着他,看着那个背影,一丝一毫都不放过,但要保持警惕,千万千万不能上前去。本能感知的危险在战栗,期盼叫人反生惧意。
正当他在原地犹豫不决,背影转身了。现在他不再是背影,他是……甘岚的脸。甘岚朝他扬起小脸……那么他是甘栾了。站在此地的甘栾。
摩天轮下的甘岚朝甘栾比了个“V”,上身往□□斜,仿佛旁边是有人的,在合影。是谁呢……甘岚在看的人,不是他,他是透过他在看,看更远的地方。甘栾也转头了,他以为他身后还有别人,那个甘岚在看的人。谁知便是错开眼的一瞬,身后传来一声巨响,再回头,甘岚已然倒下,巨大的铁块压住他,空气中闪耀着金属碎屑,刺眼且模糊视线,暗沉的血浆如同野兵四散征途,转眼就在甘岚身下占领一片泱泱领土。
“不!我不允许!”
这明明是我的梦!
“时候不早了。甘先生。”
是梦。明知道是梦,却因沉溺于追悔而挣扎,不愿醒来。就算是梦也想拯救啊。说不清是放不下闭着眼的假相,还是害怕睁开眼的真相。
“甘先生。”
你不能!我不同意!
不要睡!甘岚!
甘岚!
可是双脚像粘住了似的,难以拔动,绊得他往前跌去,这一跌,忽如千斤压顶,令甘栾抬头不起。为什么……为什么要停下来!他应当追上去,与他站到一起的。摆在眼中就满足了,这是什么道理?
忽地,他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