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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部分

梦呓黄土-第64部分

小说: 梦呓黄土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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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派了几个婆姨来跟着点豆。新整的地,生土多。种上一茬豆子,能养地。都是些喂牲口的杂豆、黑豆。本来,韩生根本想种些谷子,多少能收点嚼谷。树青说,中间就是试验田,怕影响串种。生根依了,种豆也不错,牲口缺料。
  树青知道韩生根舍不得往背峁子送粪,就让牛驮了两口袋尿素上了山。先让大家把那四五庄粪,胡乱撒了。然后让婆姨们一人提溜一个小篮子装尿素,挎一个肚兜装种子跟在耤地的后面,边点豆子,边撒尿素。大家又惊又笑,这白面面能管啥用?不要烧死了庄稼。韩生根嬉笑着看树青忙活,只要不离开他的眼线,也就任他折腾。
  背峁子梯田不小,离村又稍远,回去吃饭耽误工夫,叫了一个娃给统一送饭。
  韩生根原本就不想早早的把这块地弄完,没有几块熟地了。再给树青派不出工,这瓷娃到处乱跑,又是麻烦。于是就磨洋工。陕北牛耤地只是半天工(加一早工),从不让牛干满整天,怕牛熬煞了。韩生根却让这帮人,半晌午才出工,在地里吃一顿饭,歇个大晌,下午再干两个时辰,半下午早早的就回来了。虽然上下午都耤地,中午歇一个大晌,牛也不累。两个老汉一个知青,再加几个婆姨,格外轻松。
  耤了三天,就是这么磨蹭,三块地也都耤的差不多了,再有一个后晌,差不多就能完。
  中午,吃完饭,树青在崖根找了个向阳的坡洼,躺下休息,让牛卧在一边反刍。春耕午休,劳作不累,没有马上困顿。听见峁下有几个人在大声说话,像是埋怨、又像争吵。是老申、老胡还有树生来找韩生根。几个干部商量事,没叫他书记,听着像是为种什么庄稼的事,具体农事,让他们商量去吧。树青躺在那里听他们吵。
  一人说:“老贾耶黑问呢,咋还不种糜子。”
  另一人说:“是呢,迩个五黄大热了,还不安排种糜子。”
  “当初只说熬饥荒,先安排能裹肚的粮食,也没说糜谷呀。”是韩生根的声音。
  “再饥荒,也得让乡亲们过年有个盼头,没了糜谷,那人心就都散了!”是老胡重重的说。
  “糜谷是一定得种,还要好地!”申有福说。
  “再想想,还有能种糜谷的地没有。”刘树生问。
  “你没看都跟疯了似地,能开的荒地都开了。”生根无奈的回答。
  “日他先人呢,咋这急的,再找。那‘九尾黍’要好地呢!不行,翻了,重种!”老申急得大声嚷嚷起来。
  隔一会儿,谁说:“俄想起一块好地……”声音极低。
  “悄些、悄些,上头……”老申的声音,显是怕人听见。声音渐渐压低下来,柳树青已朦胧。
  再睁眼,听见说:“明天不能在这里耤了。”
  “今后晌就完了,明天让他们到方井峪峁子掏地去,才远。”
  下午,韩生根没在。德茂先耤完了,卸了犁赶着牛往回走。树青耤的地块宽直,剩的一点地一会儿也就耤完了,卸了犁杖,这对牲牛追着德茂的牛也下山了。树青趁空就跑到下面试验田看出苗的情况。试验田的地块在德茂和白增喜耤的地块之间。
  试验田里各畦出苗不一,品种不同当然不一样。但是差别太大,有的已经两三片叶子了,有的畦里还白白的见不到几棵苗尖尖。树青拿本子记下来,有些品种不适于这里种,有些品种播种期可能还要延迟。然后又把一些冒出的杂草和多余的谷苗拔去。
  正忙着,听见下面啊呀一声,是白增喜在叫唤。跑过去一看,不知怎地,犁铧掉下来了,一脚踩上,划伤了脚腕。树青赶紧给他包扎,扶他坐到田埂上。然后去绑犁铧,绑绳断成几截,紧绳的别棍也找不见了。白增喜急的没法。树青说:“俄把俄那犁杖扛过来。”于是卸了白增喜的牛,上去扛自己的犁。白增喜的牛见德茂和树青的牛下了山,抖下犁杖跟着就奔过去了,撒丫子就奔了回家的路,叫都叫不回。
  白增喜疼的走不动。树青只好说:“俄扶你回吧,剩下一溜,俄明儿赶早来,一会儿就耤完了。”对点豆的婆姨说:“你明儿也早来。”于是扶着白增喜慢慢往回走。
  第二天一早,树青赶着牛上背峁子耤白增喜剩的那点地。
  韩生根并不知白增喜的地没耤完。也就没有相跟着来。只是安排他们到方井峪峁子掏地,也没跟着去,急急匆匆的忙那当紧的糜子去了。树青想着把白增喜耤剩的地耤完,用不了多少时辰,然后再转去方井峪峁子掏地。
  白增喜耤的那块地在峁子的最下面,也就是在峁尖上。那地块弯度特别大。
  白增喜日怪,他先耤上边好耤的地块,剩下的地块就是峁尖子上那种像船头弯度极大的形状。耤地喜直,怕弯,牛耤这种地非常烦躁,左右摇摆,不是掉到崖下,就是留下空当。手要死死的插稳犁杖,脚步岔开,步步为营,眼睛既要盯着犁铧,又要看着牛头,另一只手的鞭子要随时准确挥舞、抽打,不让牛乱了方寸。
  树青打起十二分精神耤(jie)这最后一块弯弯地,吆喝声、鞭打声,声声不断。
  尽管他的声音不断,但是还是听到一种隐隐的吵闹声萦绕耳边,使他总也集中不了精神。这种弯地,不能总顺着弯耤,要尽快把它拉直。否则,牛就躁得不行。耤了几个来回,牛已经呼呼直喘,双眼滚圆,树青停下,一方面让牛歇一下,缓缓情绪,一方面也合计一下耤地的路线,如何耤才能尽快拉直。
  正当他歇下的时候,那吵闹的声音渐渐大了起来,是从对面锅塌沟传来的。回首一看,一向安静的锅塌沟,人影绰绰,沸腾嘈杂。这背峁子的峁尖,正对锅塌沟口,可以非常清晰地看见沟里的情况,只见沟里镢头飞舞,草叶乱飞。
  大事不好,柳树青血冲脑顶,扔下鞭子飞奔峁下。
  根本没有路,树青是滚下背峁子峁尖的,棉袄划烂;又不顾一切的踏过芋子坑旁的泥泞,溅起一身泥巴;穿过桃树林,被树枝刮伤脸颊,落瓣纷纷;被倒在牌楼下的石板绊倒,摔到水瀑上。窑院前硷畔下的斜坡已经被镢头掏过,全是泥泞。树青疯了似地跑向后沟,又几次被泥土滑到,几乎滚成了泥猴。
  后沟人声鼎沸,除了背峁子上耤地种豆的几个人外,全村男女老幼的劳力几乎全集中在这里。每人都挥舞着陕北特有的下宽上窄的镢头,面向沟掌翻垦那肥硕的沟底土地。段德胜肩背褡裢在后沟掌挥舞着胳臂撒种,已经快退到亭子下崖根。沟底已经面目全非,梁子竖的栅栏已变成了柴堆,沟里已没有了芳草萋萋,绿珠漫漫的静逸景象。潮湿的泥土像黑浪一样翻滚在人们的脚后。所有够得着的山壁都刮的一干二净,形成一道际线,像娃们剃的那种宝盖头。人们的身后堆着各家的战利品,有成捆的柴禾、成把的草药、一篮篮的野菜,上面露出各色各样的野鸟蛋;拴住腿的兔子和圆脸大眼睛树青叫不出名的小动物在那里挣扎。那两只一大一小的狼崽皮早已剥光,血淋淋的躺在那里。刚绽开鲜红花骨朵的山丹丹被不知哪个喜花的女子绑成一束一束的放在崖根任凭泥土撒埋。沟中间刚翻过的泥土上孤零零的放着那只装着九尾黍糜种的口袋,那是树青千辛万苦从种子站驮回的口袋,再熟悉不过。
  柳树青满眼泪花的楞在那里,心底里在叫着“俄的小桥流水,俄的桃花源!”晕晕的,全身软的站不住,双腿跪下,声嘶力竭的喊出:“你们这是干什么呀!”那声音混合着老贾的哀婉、驴娃的尖利、耿瑞的撕裂、白增喜的干嚎、金解都的悲戚、官生娘的无助、以及隐含着李新华深深的悲叹,整个崖沟里震荡着撕心裂腑的回响。
  人们回过头来,也愣在那里,惊得、吓得。一个满脸是血湿漉漉的泥人,在那里嘶嚎。一些女娃已经吓哭,一些婆姨已经腿抖,几个老汉先跪下来:“俄们要吃饭呀!”后面的人都跪了下来:“别告俄们,要吃饭呢……”
  作者有话要说:
  农民开荒已近疯狂,加上李丕斗暗中作祟,作为书记的柳树青东奔西撞,看明白事情的真相,却无力阻止人们的开荒,最后他的梦想之地桃花源被摧毁。
  (确实有这么个锅塌沟,确实最后被开了荒地,这是作者亲身经历的故事。)
  最后的悲剧是自然环境和梦想的毁灭。


第28章 第十三章 醒梦


第一节 三十二年后
  原本柳树青和耿瑞都在西安工作,来往密切。
  耿瑞一生坎坷,伤心过多,厌倦尘世。终南山中,清净清幽,是隐居的绝佳圣地,离西安不远,于是辞职离去,归隐数年。
  后,柳树青爱人陪儿子到国外读书。那些日子常嗜睡做梦,精神萎顿,一查,心梗脑卒,均有前兆,治疗、恢复都挺好。趁养病期间,到终南山找到耿瑞。与其述说:一个人在机关十分不顺心,看不惯的事情太多。加之养病,一人在家无所事事,也想远遁,与老四一同隐居。
  耿瑞既不拒绝,也不接纳。
  问“常做何梦?”
  说:“梦山、梦土、梦沟,梦牛不老、梦羊羯羝。”
  “不梦人?”
  说:“也梦,但总模模糊糊的,老贾、胡干大、二女子……”
  “有赵熙芸吗?”
  不言传。
  “我这儿不适合你,回冷庙沟去吧。”
  “俄不信你不梦大柳树,要不,咱一起回吧。”
  耿瑞一指棚楣,上书“四大皆空”四字,说:“秀才要俄修炼这四字,因此俄不想回忆那些伤心往事,俄无所追求,你梦想太多。秀才还说俄‘王而山’则瑞,有这终南山就行了,不想再去那冷庙寒沟了。那是俄的伤心之地,那是你的梦幻之乡。你还是回去吧,代我问乡亲们好。”
  一席话勾起树青急切的回归之情,他忽然意识到他魂牵梦绕的是什么。回去办了提前退休的手续,打起行李迫不及待的就出发了。
  奔向冷庙沟,住进锅塌沟,优哉游哉,梦幻现实,似醒似梦。才住一年,秀才来访。


第二节 说梦
  柳树青躺在草丛中朦朦胧胧的醒不过来,还是那场梦,哭的他满脸泪水。听见有人在叫他,强睁开眼。惊喜异常:“秀才!”
  晚上,两个半老之人,在窑前对月把酒,彻夜畅谈。
  锅塌沟前,桃花园中,牌坊门下,小瀑溪旁,搭一石板,几盘酒菜、满桌桃李。两块石凳,两人对坐,把盏对月,畅谈别来之情。重逢的惊喜和问候已经道过。叙的是多年的回忆与思考。
  柳树青指指牌坊:“看,我把它修了,重漆了匾牌。”
  葛振文笑笑,他早已看到,匾牌前后各是“锅塌沟”、“桃花源”三字,说:“字可不敢恭维,但总算随你心愿。”
  “起一副联吧,也不虚你到此一游。”
  秀才起身,在牌坊下度了两个来回。吟出:“下乡学子苦难依念锅塌沟,回归痴人欣慰梦幻桃花源。”
  树青眼热:“还是你懂我的心。”
  “匆忙就作,对仗韵律不佳,等我回去仔细斟酌,再送你一联。”
  “意境才好,如再有佳联,前后各挂一副。”
  “你在这里要长住下去?”
  “有何不好,刚来时,乡亲们拉着往各家住。一问,锅塌沟还无人居住,我就搬过来了。一方面省得麻烦乡亲们,另一方面这里幽静清新,现成窑洞,比老四终南山上的茅棚强多了。老乡十天半月送粮送菜。其他没有什么问题,无欲无求。”
  “那你的梦总算圆了?”
  树青沉吟,说:“这个问题我反思了很久,几十年过去了,知青和受苦人还在说我痴人做梦。我做的什么梦,该不该做这样的梦,那是我一个人的梦吗,那梦就永远实现不了吗?”
  一连串问题逼得秀才也激动起来:“你在哪个时代,想不开荒,想保住你的桃花源,这就是痴人做梦!人的第一要义是生存,陶渊明如果是个乞丐,走到桃花园也写不出《桃花源记》来。让受苦人挨饿来保住你的美梦就是痴心妄想!李俊生说得好:能让老百姓活下来才是硬道理!”
  沉默。
  “这个道理,我那时就害哈,要不也不会让他们开荒。就是心疼这块宝地。做梦都想和赵熙芸在这里生。”
  顿了一下,树青又说“谁说我的梦不能实现,现在陕北正在退耕还林,我这个梦是不是就能实现?”
  “退耕还林的政策你也清楚,没有巨大的投入,如何实行?”
  “那是顺应自然,顺应天意!造福子孙万代的事情,这点银子值得!”
  秀才惊愕。
  “黄土高原是世界上唯一的一块厚土地貌,1厘米的风化土壤需要400年才能形成。土壤是生命的根基。这么好的黄土只要让它自由自在的繁衍,万千生物都会在这里茂盛生长。‘退耕还林’根本就不需要‘还林’二字。我最近看了一些专家的书,说退耕后的土地不要人工干预,会更快的恢复植被。它不像戈壁沙漠,也不像其他的荒山野岭。它有土壤,有世界上最好的黄土。明天我带你到山上看看,刚刚退耕两年的黄山,已经绿的叫人心醉了。”
  一席话说得秀才连连点头。
  “但是刚刚退耕还林两年,生态环境还非常脆弱。植根还不发达,一场洪水就会冲毁不少,到底过去垦殖太重,特别是陡坡斜洼。再有,陕北贫困人口太多,这个问题不解决,返贫返荒现象还会出现。”
  “看来离山清水秀还差的很远。”
  “只要坚持下去,会有希望的。你看锅塌沟,桃李满园,溪水潺潺,有没有小桃花源的味道。后沟也开始恢复了,前天我还看见几朵山丹丹呢。就是有一个特别现象,兔子、瞎会(ha hùi 鼢鼠)特别多,弄得到处是洞,草也秃了很多,真是祸害。随便下个套就能抓一只。你看这兔肉,俄都吃腻了,没味。”树青指指石板上的盘菜。
  “这倒是怪事,咱们在时,也抓过兔子,没这么多,可不容易抓了。”
  “这就是不平衡啦。兔子、瞎会(ha hùi 鼢鼠)没了天敌,退耕后,草一起来繁殖就更快。”
  “你说是没了狼、狐狸、獾子……”
  “那年,毁了锅塌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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