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尽晚回舟-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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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童舟终于抬起了头。楚濋拿着讲义坐在白板旁，他的面前有一张小桌子，上面搁着电脑，他的一双腿随意地交叠，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无聊地转着笔，讲义挡住了他半张脸，遮住他的目光。
　　童舟听了五分钟就走神了。他完全集中不了精神，脑子里像塞了一团浆糊，脑回路都被粘住了，根本不知道讲台上的人在说什么。他坐的位置正正好好对着楚濋，只要他抬起头，就会和楚濋的目光相触，只要相撞，楚濋的眼神就会黏在他身上，在他身上转一圈才依依不舍地挪开。
　　“啪嗒。”一声，童舟把手中水笔的笔帽给拗断了。好在有讲课的声音作掩护，这声响并没有引起瞩目，倒是坐在他旁边的小陈转头看了他一眼。童舟绷着脸不搭理，他翻开一页纸，开始在上面奋笔疾书，写下十个王八蛋。
　　字迹从没那么潦草狂妄过。
　　一节课拖拖拉拉上到晚上六点半，于国文还给大家布置了作业，说是会记在每个人的平时分里的，明天一早都带过来。大家纷纷开始整理东西，陆续走出教室。
　　“童舟，走吧。”小陈背上包催促童舟，童舟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楚濋，那眼神犀利地仿佛是要拆他入肚。
　　“你先走吧，我还有点事。”楚濋也在低头整理东西，听闻他露出不明的笑容，整理东西的速度刻意放慢了。
　　“哦。。。。那好吧。晚上找你一起做作业。”
　　“嗯。”童舟敷衍地应了声，随着小陈一走，整个教室就只剩下楚濋和童舟两个人。童舟站起来走向楚濋，他在楚濋面前停住，然后睥睨地盯着他。楚濋依然笃定地理着资料，连头都不抬。童舟也不催促，由着他慢吞吞地整理。
　　楚濋好不容易把戏给做足了，他抬起头看着童舟微微一笑说：“怎么了？”
　　童舟是真的佩服楚濋这副不要脸的样子，好像什么都顺利成章，什么都能被他找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给盖上。
　　童舟怒极反笑说：“没想到在这里还能见到楚老师。”
　　楚濋也笑，一双细长的眼睛笑得都眯了起来。他往前凑了凑，眼神里的侵略性只增不减。
　　“意外吗？”
　　童舟嘴唇勾着眼神倒是没动摇半分。他转头就走，掠过楚濋身边的时候就被他一把抓住了。
　　“你是‘君看一叶舟’，我可是‘只愿君心似我心’。”
　　童舟被楚濋圈在胸口，楚濋的脸就贴着他的脸，他一字一句像焚香引诱着童舟的感官，这熟悉的感觉像极了从前他口蜜腹剑的陷阱。
　　童舟一下子就挣脱出来，楚濋防不胜防，童舟转过身脸色阴沉地可怕。
　　楚濋可不怕。他的小朋友早就交出了七寸，捏不捏就在他一念之间。楚濋也不再用强，他摊了下手示意投降，然后回过身抱起笔电和资料，他擦过童舟的肩轻轻说：“明天见。”
　　童舟的手一下子握紧了，然后用力捶在桌子上。楚濋在教室外听到了，勾了勾嘴角加快了脚步。
　　楚濋问了顾清影要到了童舟住的酒店地址。他把自己原先订的房给退了，打了个车去新地方。他用房卡刷进了屋，一个标间两张床，叫楚濋皱了皱眉。
　　他呈大字型躺到床上，然后慵懒地翻了个身，他想着，如果和童舟在这张床上做几次，都不用清理床单，直接再抱着他睡另一张，倒是蛮好的。
　　想着想着就闭上了眼睛，手摸进了口袋掏出了手机。他微微睁开眼，手指点到童舟的电话，然后发了条短信过去。
　　童舟累得半死瘫在床上，他根本都懒得去翻包。什么狗屁的培训，拉个都不懂出版的人就来做培训吗？童舟想着想着就觉得简直愚蠢透顶，一想到楚濋今天盯着他看得眼神，他就浑身不舒服。
　　手机来短信了，童舟拿起来点开看，一口气又差点没提上来。
　　童童，作业做了吗？要我帮忙吗？
　　这语气仿佛是在和小孩子讲话。童舟不屑地嗤笑一声，他有些泄愤般地把手机往旁边一丢，然后拿了枕头把脸埋在里面，大声地叫：“啊啊啊啊啊啊！王八蛋！”
　　童舟不停地蹬腿，叫完一轮还是觉得不爽，又叫了一轮，还把枕头当成沙袋，一拳又一拳狠狠地打着。
　　发泄完，他的头发都散乱了。这时手机又响了，童舟都不想再拿起来，但是屏幕自己亮了起来。
　　我做了一份。你要是累了就睡吧，明天拿我这份交差。
　　“。。。。。。。”童舟一下子坐了起来，楚濋往他的邮箱里丢了一份word文档，童舟点开，还真是今天布置的作业。楚濋给做完了，每道题答得恰到好处，既不会显得太过出色，但也不会显得不出彩。是一份很合格的枪手作业。
　　楚濋从前也会帮他做作业。他高三的时候学业紧张，卷子像堆积的小山，有时候熬到一点多都还没做好，楚濋看不下去，就帮着他一起做。童舟不肯，楚濋就用蛮力把他强行抱到床上，然后扯过被子就给他盖得严严实实的。
　　“睡觉！”
　　“可是。。。。。”
　　“可是什么？我知道你都会做，那更没必要费那个时间了。还不如睡觉。我明天得和老张说说，别发了疯一样折磨你们。”
　　童舟的脸一下子红了，他的眼睛湿漉漉的，看得楚濋下腹一阵热。但是他只是摸摸童舟的头，然后附身亲一口他的嘴角说：“晚安宝贝。”
　　他就顺手关了灯，然后一个人坐到桌子前，拿起笔模仿童舟的字迹替他做起了作业。那段时间，他替自己写过多少道数学题、又做过多少道英语单选题，童舟也记不清了。他半梦半醒地时候，还能看见楚濋坐在那里。
　　有过几次之后，童舟也心疼楚濋。
　　他不舍得楚濋被他拖到这么晚，于是在学校里抓紧一切时间做作业，楚濋就没什么机会再替他做作业了。但是楚濋会在童舟做作业的当口，给他去熬点水果羹或者是弄点小点心，他拿本书坐在旁边，陪着自己做作业。无论多晚，都陪着。


第十七章　
　　第二天早上八点，教室里就快坐满了人。于国文定的八点一刻开始培训，大家都生怕迟到，来得都很早。
　　楚濋也到了，职业习惯让他总是提前十分钟左右到教室。他扫了一眼没看见童舟，倒是看见了坐在童舟旁边的小陈。楚濋心下一动。走过去把袋子往桌上一放，什么都没解释，就走了回去。
　　小陈正回头跟后排的人讲话，丝毫没有发现楚濋来过。
　　快八点十五了，楚濋看了眼时间，这时于国文已经准备点名了。
　　“叩叩。”短促的敲门声响起，众人纷纷抬头，童舟有些粗喘气，他的目光下意识地和楚濋撞在一起，楚濋朝他投去一个安抚性的眼神，然后用唇语无声地说：“没事。”
　　童舟心里松了口气。于国文瞥了眼挂钟，正好踩点。倒是也没说什么，招了招手示意童舟进来。童舟挨到小陈旁边坐下，他卸下包，拿出笔记和讲义，突然看到桌上的一袋早饭，他往小陈的方向推了推。
　　“不是我的。”小陈小声地说顺便又把袋子推了过去。童舟疑惑，他打开一看，里面有杯未开封的咖啡和一个带着余温的三明治。
　　童舟猛地一抬头，目光直至楚濋。楚濋今天坐的位置偏角落了些，他的面前仍然开着一台笔电，他没看童舟，低着头不知道在干什么。
　　昨晚，童舟直接一觉睡到十二点半，半夜三更醒来开始做那个破作业。灌了两杯咖啡还是觉得困，死撑着眼皮写完了，一觉又睡过了头，能赶上课都谢天谢地了，哪里还顾得上吃早饭。
　　童舟把袋子拿下去，心里和胃里都有些酸涩和空落落。
　　手机突然亮了，童舟瞄了眼于国文，然后把手机拿到下面。他解锁，一条微信跳了出来。
　　“快吃两口，别饿坏了。”
　　童舟的手顿了顿，他悄悄抬起头，发现楚濋正低着头，左手拿着一支笔装作很认真的样子。童舟没忍住差点笑出来。
　　他的手在键盘上点了点，接着就把手机揣回了兜里。
　　楚濋点开消息提示，上面是童舟发来的三个字。
　　“知道了。”
　　这个反应叫楚濋的心头一跳，他转笔的速度快了起来，他用余光打量于国文，确定自己不会被发现后，迅速敲下几个字回过去。
　　“用了我给你写的东西吗？”
　　童舟感觉到手机的震动，他又弯着背把手机拿了出来。
　　“没用。你写得不怎么样。”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
　　“长江后浪推前浪。”
　　两个人就像情窦初开、互相暗恋的少男少年，在上课的教室里偷传纸条。明明没有一个露骨的字眼，也没有一句叫人呼吸错乱的情话，可是楚濋和童舟的心跳一样快。那心跳声如擂，童舟都庆幸自己坐得远，不然于国文一定能发现他的不对劲。
　　“现在我们随机抽取几个同学的论文来分享一下。”于国文理了理那一摞稿子，童舟的眼皮跳了跳，他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请上海分社的童舟来给我们分享一下吧。”
　　这种感觉就像读书时期，老师说要点人上来做题，那种莫名其妙但又出奇地准的预感。童舟硬着头皮站了起来，于国文带头鼓起掌来，下面的人也纷纷鼓掌，眼睛都齐刷刷地往他身上看。
　　童舟咳了声，然后拿着本子就走了上去。他把论文摊在讲台上，双手撑在讲台的两边，表情很是淡定。楚濋已经时隔很久都没有再见过这样的童舟了，他突生怀念，又带点期待。
　　楚濋交叠着腿，他抽了张白纸夹在木板上，褪了笔套，在纸上写下童舟的名字。每一笔每一画都苍劲有力，连笔的地方又收了些力气，使得这两个看上去没有那么刻板，带点可爱。
　　等写完最后一笔，他在‘舟’字的旁边，用笔尖画了个很小很小的爱心。粗看就像是多添了一笔而已。
　　“《流言》是张爱玲的一本随笔散文集，如果说之前的一些作品都是在讨论男人，显得太偏颇狭隘的话，这一本可谓是翡翠珠。。。。。。。。。。”
　　楚濋的笔尖一歪，小爱心长出了长长的尾巴，楚濋猝不及防地抬起头，童舟却连眼尾都不带扫一下，继续看着下面淡定自若地陈述着。
　　于国文给他们布置的作业是——“请选择一本经典文学作品来进行浅谈分析，并以编辑的视角撰写文案和阐述。”
　　大部分的人都选择了鲁迅、老舍、钱钟书之类的大家作品，而童舟选择张爱玲，之于于国文来讲，是出乎意料的。
　　楚濋的书架里有张爱玲的全套书册。而且他还收集了各个不同的版本。就连许子东细读张爱玲的电台节目，也在他的手机里始终保存着。
　　童舟从和他交往开始，就深知这一点。他知道楚濋对这些书有多宝贝，他也本着尊重，从不去碰。楚濋不知道的是，童舟那时候在图书馆借过最多的书，便是张爱玲的。
　　他背着他偷偷地看，那种心情就是——你想去了解你喜欢的人喜欢的东西，试图从中更加了解他，剖析他，贴近他。
　　童舟那是爱得真情实感，掏心掏肺。说是飞蛾扑火，也不为过。
　　楚濋怎么样都没想到童舟竟然会选择用《流言》来答这道题。他昨天给童舟的那份，规规矩矩地选出了鲁迅的《呐喊》。
　　他的小朋友真是愈发地叫他捉摸不透了。这一叶舟可能还真是要浪里行舟，让他追赶不上了。
　　童舟的表达能力非常强，是比较少有的，文笔同口才一样好的人，两者难分伯仲。他侃侃而谈，语音语调又格外好听，就连于国文都听得入迷了。
　　“就说到这儿，谢谢大家。”童舟微微颔首，台下静默了几秒，便突然爆发出猛烈的掌声。童舟抽走笔记本，翩翩然地坐回座位上。楚濋转头看他，他与之对视，目光却不做留恋。
　　上午的培训到12点结束，于国文放大家去吃饭休息。小陈也看出来童舟不怎么喜欢搭理自己，他也是个自来熟，很快就和后排的几个男生混熟了，他也没等童舟，就跟着那几个人去吃饭了。
　　“楚老师，一起吃午饭吗？”于国文询问楚濋，楚濋笑着说他现在不饿。于国文哦了声，顺手热心地给他推荐了一些附近好吃的餐馆。楚濋谢过他，自己靠着门板上，目光盯着童舟。
　　教室里的人都走光了，又只剩下他们两个。
　　“嘘。”楚濋对着童舟吹了声口哨，童舟抬头，楚濋就那样随意地靠着，双手插在裤兜里冲着他笑，那笑在侧逆光下竟然显得致命的好看。
　　童舟什么时候能拒绝楚濋那张脸，和那要命的性张力。什么时候都不行。
　　“吃什么？”
　　俩人并肩出了办公大厦，楚濋转头问童舟。童舟摇摇头表示没头绪，楚濋就轻拉了下他的手腕说：“那就跟我走。”
　　他的手拉了一下便放开了，看似一点都不逾矩。童舟看他一眼，楚濋坦然自若，领着他往前走。
　　楚濋似乎熟门熟路的样子，领着童舟去了一个看似很不起眼的小店。楚濋推开门先走进去，然后一手抵着门，等着童舟。
　　“两位先找位子坐，马上过来点单。”老板娘扯着嗓子热情地喊，楚濋笑笑，就近坐下。他抽出菜单递给童舟。
　　“这家的鸭血粉丝汤特别好喝，一定要尝尝。”楚濋细白的手指搭在菜单上，童舟明明是在看上面的字儿，眼睛却不自觉地瞥上楚濋的手。
　　“我要吃天王汤包。”童舟说完就把菜单推给了楚濋，说完后他自己都一愣。童舟其实是个非常讨厌点菜的人，他不管去哪个餐馆，都只点自己熟悉的菜名，他不喜欢尝试新品，也不喜欢去试店家推荐的必点。
　　他是个恋旧的人，甚至是个有点固执的人。
　　楚濋那笔在菜单上圈画了一下，然后递给老板娘。等菜上的过程，童舟低着头看手机，楚濋却手撑着下巴一直在看他。
　　童舟心不在焉，手指在屏幕上胡点，从一个app跳到另外一个app。楚濋的目光灼热滚烫，叫人根本没法无视。他噌地一下抬起头，楚濋被他吓一跳，挑了挑眉笑着说：“饿了？”
　　童舟瞪他一眼不说话，楚濋打了个响指，叫老板娘给他开一瓶热的维他奶。没一会老板娘就端上来了，楚濋推给童舟。
　　“你小时候可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