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火1937-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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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日,物理降温对于艾文已经没有显著效果的情况下,莫奈医生给他注射了安乃近(注1),体温终于被降下来,但在夜晚又出现反复。
11月15日艾文不再是毫无反应的昏睡,他的体温仍会反复,一般体温再度升高的时候他就会发梦,会盗汗,会痛苦呻吟,甚至有一次向映岚看见他抽泣流泪。
那时法兰克不在家,李苒在旁边睡得正沉,而莫奈医生去餐厅了。向映岚看见泪水不停地从亚伯医生的眼角滚落,她真的感到非常震惊。
她每次见到他,这个美国医生总是面带微笑,即使那天不得不露宿街头,他也是如此。向映岚觉得他一直是毫不犹豫的……在歌舞厅毫不犹豫地救那个日本人,在战争打响的时候毫不犹豫地救她的母亲,虽然母亲还是被炸死了……
无论怎样,艾文·亚伯医生在她的心目中是坚强的。她不知道他在前线经历过什么,她只能猜测到那绝不会是令人愉快的。
汗水打湿了那头乌黑卷曲的短发,他消瘦白皙的脸庞显得异常苍白。向映岚用手绢默默地为他擦去泪痕,用毛巾擦去汗水,直到体温再度下降后他才安静下来。
11月16日艾文的体温平稳不再反复,但仍是昏睡不醒。严老板前来拜访,想要探望艾文,得知他尚未脱离危险期,便突然匆匆离去。
11月17日日军在攻陷南市、浦东后投掷燃烧弹,火烧四五日不熄。上海已彻底成为了他们的囊中物,各边界设起关卡,公共租界苏州河以北成为了“日租界”。
是日,一个令众人出乎意料,却在法兰克意料之中的人出现在了洋馆的大门前。
第十二章 :受困上海(6)下
伊藤大佐带着他的副官田中登门造访。这两人的突然来访让馆里的两个中国人非常不满。他们没有穿军装,但都穿了西装非常正式,似乎是不想冒犯法国。
因为日本对中国发动战争,使得法兰克的许多生意受到影响,他对他们自然也有不满,但他毕竟不是中国人,因此对他们少了那层民族仇恨。他是商人,明白现在的上海已然换了主人,他要继续在这里做生意,当然不能得罪眼前这两位。
“您好,伊利亚德先生,我们又见面了。”伊藤礼貌地对他还有向映岚和李苒脱帽致敬。他的女友还保持着礼仪,但那个中国少年可没给什么好脸色。
“您好。”法兰克能看出这个日军军官受过良好的教育,而且之前他帮助了艾文,所以并不讨厌这个军官。反倒是他身旁的副官非常令人生厌,这个人从进门起眼睛就不停地打量四周,又像是在寻找什么似的眼神非常露骨,让法兰克很不喜欢。
“我必须重新向您正式自我介绍一下……伊藤浩司,日本关东军陆军大佐,这位是我的副官,田中秀一。”
闻言,田中秀一终于收起了视线,对法兰克行礼,无视了另外两个中国人。
“冒昧打扰你们是因为想来探望卧病的艾文·亚伯医生。”伊藤浩司微笑道。
“非常抱歉伊藤大佐,恐怕艾文不能见客,他还没有苏醒。”
这时,霍尔管家端来了香浓的咖啡放在两位客人面前的茶几上。
“非常感谢您。”伊藤浩司礼貌地对管家致谢,端起咖啡品了一口,顿时脸上显出惊喜之色,对这杯咖啡相当满意。
站在他不远处的田中秀一无动于衷,似乎对周围的一切都不再感兴趣,开始隐秘起自己的存在感。
“亚伯医生的病情如何?”伊藤浩司放下咖啡关切地问道,虽然他挺喜欢这杯咖啡,但也没再多喝一口。
“病情稳定,只是一直昏睡。”法兰克蹙眉道。
“……”伊藤浩司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沉默了半分钟才道,“我能否冒昧去看看他?您放心伊利亚德先生,我只是看看,不会打扰医生休息。”
“不……”李苒立刻想反对,却被一旁的向映岚不动声色地制止。
“……可以,但您只能一个人上去。”法兰克暗示让田中副官留下,“他需要安静。”
闻言,李苒气得憋红了脸,咬着压根什么都没说,就拿双黑眼睛瞪着法兰克,不过那位法国贵族对他的眼神视若无睹。
“当然可以。”伊藤浩司勾起嘴角微微一笑,并对他的副官道,“你留下。”
“……是!”田中秀一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但长官的命令必须绝对服从。
霍尔管家领着伊藤浩司进入艾文的房间时,莫奈医生和玛丽娜正在努力地把这个美国医生搬回床上。他们刚为他的床铺又换上了干净的床单和被褥,可是这两人都上了年纪,又比艾文矮了许多,让他们搬起一个10的青年还要注意不晃动头部并非易事。
“我来吧!”伊藤浩司见状连忙上前打横抱起艾文,不费吹灰之力。只是他瞬间便发现怀里的美国医生竟比想象中的轻得多。
他把艾文小心翼翼地放在床上后并为其盖上被褥。
“谢谢!”莫奈医生只会简单的中文,还带着浓重的法国口音,他以为这个东方人是个中国人。
这时,霍尔管家用法语对莫奈医生介绍了伊藤浩司,法国医生顿时瞪大了眼睛。
“您好,大佐先生。您可以留下来,但请务必保持安静。我现在有要事在身,得先出去一趟,恕不能奉陪。”莫奈医生一边为艾文重新挂上水,一边道。
“好的,医生。”伊藤浩司微笑着目送医生离开。
而玛丽娜在得知这个青年是个日本军官后就显得非常紧张,她匆匆抱起换下来的床单和被套,向伊藤浩司微微点头就离开了。
“大佐先生,您坐这里。”霍尔管家为他搬了把椅子放在床边,“亚伯医生一直没有醒来,您可能在这坐一天都等不到他睁开眼睛。”
“没关系,他早晚会醒来的是吗?”
“是的,莫奈医生说他的身体得到充分休息后自然会醒。”霍尔管家微笑道,“我需要与玛丽娜一起准备晚餐了大佐先生。您要是有什么需要可以拉床头的铃绳,我马上就会知道。”
洋馆的每个房间里都有铃绳,只要轻轻一拉,连着绳子另一头的铃铛就会发出悦耳的声响,这些铃铛被挂在厨房和佣人房,每个铃铛上面都贴有房间主人的名字,因此只要铃铛一响,佣人们马上就能知道是谁找他们。
霍尔管家也告退后,房间里只剩下伊藤浩司和昏睡不醒的艾文。
注1:记得安乃近出现于一战后的德国,主要用于退热,对头痛、牙痛、肌肉痛等等都有效,现在也是处方药。
第十三章 :受困上海(7)上
1937年11月17日,傍晚
伊藤浩司待其他人走后,便轻轻坐在艾文的床沿目不转睛地凝视他。
“艾文……亚伯……”他对着一个现在不会回应他的人轻轻咛喃,就好像这是一句咒语、一句魔法,只要他念出来躺在床上的这个人就会苏醒似的。
他的眼神不如平时阴郁,也没了多少犀利感,只要看着沉睡的艾文就能使他浑身放松。
“艾文·亚伯……”他再次念出这句咒语。
美国医生的那对浓密纤长的睫毛纹丝不动、呼吸均匀,即使如伊藤浩司这样不懂医学的军人也能看出他的身体在慢慢好转。
“如果你知道是我救了你,你会不会感激我?”伊藤浩司牵起他那只没有吊针的右手打量着……白皙修长的手上有几处薄茧,这是一只长期拿手术刀的手,此刻,手背上却晕染了淤青和针孔,几天连续挂水使得手背青紫一片、冰冰凉。
“法兰克·伊利亚德先生会告诉你事情的经过,但你不会感激我,你肯定不会感激我……你认为我是想拉你加入,所以你会说我这般殷勤是因此目的。”伊藤浩司就这样对着艾文自言自语,还觉得挺愉快,勾起嘴角想了想又道,“你猜的没错,我的确是这个目的。”
他起身走到床头柜前,摸了摸放在上面的精美陶瓷茶壶,果然还有些滚烫。伊利亚德先生洋馆里的仆人很敬业,房间里的茶水永远是温热的。
他把还有些滚烫的上好红茶全数倒进了空置的脸盆里,毫不怜惜这一壶的西兰红茶,然后把毛巾丢进去浸湿,待毛巾变热后才撩起来拧干,最后敷在艾文那只布满淤青的右手手背上。
伊藤浩司的母亲身子羸弱,吊针挂水与她常伴,他记得小时候父亲就是用热敷来替母亲的手背消除淤青。
他一手握住他的手心,一手轻轻压着热毛巾,眼睛盯着艾文消瘦的脸庞。
只是这样的动作好似定格,房间里再也没有人说话。直到毛巾渐渐冷却,伊藤浩司才把目光收回。刚要取下毛巾的时候手心里的手指忽然抽动了一下。
他欣喜地看向躺在床上的美国医生,亦如扇子一般的睫毛开始微微扑闪。
“医生?”
艾文的蓝眼睛缓缓睁开又关上,数次之后才听他虚弱道:“陈……”
“什么?”声音实在太轻,使得伊藤浩司不得不微微倾身去听。
“陈……雨……”艾文显然还没有完全清醒,他又缓缓眨了好几次眼睛,渐渐地眼前不再模糊,“……伊藤……大佐?”
伊藤浩司瞬间勾起嘴角,只是那双眼睛又变回了平时的阴郁。他发现这个美国医生醒来后的第一个发音居然不是他的母语,而是中文:“很荣幸您还认得我,医生。不过……您方才似乎把我看成了别人。”
“……”艾文沉默不语,把目光移向了别处。
伊藤浩司似是不以为意,起身拉了两下铃绳。不出半分钟,霍尔管家轻轻敲了两下推门而入。
“……上帝啊!”当他发现艾文正睁着蓝眼睛看着他时,霍尔管家匆匆合上房门便往楼下跑去。
不一会儿,法兰克、向映岚、李苒都出现了,就连被命令待在楼下的田中秀一也跟了进来。
第十四章 :受困上海(7)下
伊藤浩司不禁在心中嘲讽这个医生到底有多讨人喜欢,虽然这几个人完全带着不一样的感情……
医生的法国朋友对他的确忠诚,要不是身旁的中国女人,伊藤浩司甚至怀疑这个法国人其实对艾文·亚伯有着不一样的感情。不过这个法国人似乎是个虔诚的基督教徒,这点会让法兰克·伊利亚德完全扼杀那种想法。
而中国女人向映岚对医生非常欣赏,并且带着感激之情。这个女人其实有很多地方与医生有点相像:不是外貌,而是性格。伊藤浩司早在进门时就发现这个中国女人和那个中国少年一样对他们心存厌恶和仇恨,只是她很好地掩饰了,但那眼神却与医生如出一辙。他们从不会用嘴巴说出自己有多憎恶,然而他们清澈的眼神早已暴露了他们内心的倔强与固执。
想到此,他不由看着法兰克讽刺一笑。
那个有什么想法都会表现在脸上的中国少年对医生非常崇拜和依赖,伊藤浩司可以推测出这个中国少年在他独立前都会一直粘着医生。
至于他的副官田中秀一……哼!如果可以,他会当场毙了他。事实上田中是个尽职又听话的好副官,杀人也是连眼睛都不眨一下,不过在艾文·亚伯医生的事情上他已经越界几次了。哪天他觉得田中不再受他控制,即使要写报告也会找个理由把他解决了。
伊藤浩司退到墙边看着众人兴奋地围在医生的周围感到很有趣。他的副官站在他的身旁,眼睛始终直勾勾地盯着艾文·亚伯,浑身都在激动地颤抖。
美国医生消瘦苍白的脸上面带微笑。他的确是个心灵纯净的人,伊藤浩司从一开始对他的怀疑到现在的肯定,但也正因如此才特别想把他拉进来。艾文·亚伯视他们为洪水猛兽,然而像他这样的人却是很容易沾上任何颜色的……
你越是想划清界限,我越是要将你拉入泥潭。
如果你哪天染上颜色,艾文·亚伯,那一定是因为我,伊藤浩司。
“上帝!我的朋友你终于肯醒了。”法兰克非常激动,然后对着他的管家道,“班吉,快把马艾尔叫回来,快!”
“是的少爷。”管家匆匆离开了房间。
“太好了亚伯医生。”向映岚顿时舒一口气。
“艾文!艾文!你答应过要教我医术,怎么可以躺这么久!”李苒叽叽喳喳假装不高兴道。
“求你们饶了我吧……你们吵得我头疼……”艾文笑着求饶,怎料他这一句玩笑让所有人都噤声了。
他们都知道艾文被砸出了脑震荡,之前还高烧不退,所以没有人再敢惹得他头部不适。
“既然医生已经醒了,那我想我们该告辞了。”伊藤浩司在这时走上前来,对艾文微笑道。
“大佐先生,你可以与你的副官留下来用过晚餐再走。我想玛丽娜快完成了,要知道她的手艺非常精湛。”法兰克出于待客之道,邀请两个日本人共进晚餐,顺便夸了夸玛丽娜。
“您太客气了伊利亚德先生,我们只是来探望亚伯医生的,不想劳烦你们另外准备。我还有公务在身,先告辞了。医生,祝您早日康复。”他对在场所有人鞠躬行礼后便走了出去,紧跟在后的田中秀一忍不住又向艾文瞄了几眼才罢休。
然而艾文对他们视若无睹,微微闭着眼睛好似两个日本人是空气。
“法兰克,麻烦你让玛丽娜给我准备一份流质食物,我现在不易吃固体。”等两人走远后他才虚弱道。
“嘿!你现在是个病人,怎么还要指使我做什么?”法兰克假装不满道。
“可我是个医生,我知道自己现在的情况。”
“那么我想说……医生绝对是这个世界上最差的病人!”
法兰克的话引来两个中国人的笑声,就连艾文也是无奈一笑。
“映岚,麻烦你去厨房通知玛丽娜。李苒,我想与我的朋友单独谈谈,你可以先去餐厅等晚餐摆上桌。”法兰克突然严肃道。
李苒有些不满,但还是跟着向映岚出去了。
“你能不能再让我睡会?”艾文微笑道。
“你已经睡了五天了我的朋友,不需要再睡。我有话对你说,麻烦你洗耳恭听。”
“好吧!好吧!我的朋友。”
法兰克坐在原本为伊藤浩司准备的椅子上问道:“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留在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