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态倒戈-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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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东西解开了锁,轻轻巧巧地松开了。它开成两半,沉沉地躺在床上,祝乐辞慢慢抬起自己的手,对着天花板上的灯,看自己的手腕。它的表面很苍白,青色血管都凸起盘桓, 有一块皮被手铐摩擦刮得都薄了,红红的,仿佛会有血液从下面冲破桎梏迸出。
他可以逃走了?
祝乐辞一时有些恍惚。
下一刻,剧烈的不可置信冲上了他的心头,他睁大了眼睛,急促地呼吸起来。他想立刻从床上翻起来,跑下去,远远地逃离这个地方。他把手收回来,抱在自己胸前,扭头看了看方同喻,这个人的双眼不安紧闭着,似乎睡得很死,似乎不会醒来。
他已经被囚禁了这么久,浑浑噩噩的。他没有衣服,赤身裸体,从床上缓缓坐起来后,他的大脑甚至还放空着,环视了屋内一周,跳下去,打开了衣柜的门。他手忙脚乱,想找一件衣服,但那里没有别的衣物,只有一条白色的长裙。
是方同喻先前拿的那条。
他没有时间了,他必须快点逃走。
祝乐辞咬着牙把它拿起来,眨了两下眼睛,胡乱地套到自己身上。他感觉不自在,但他没有更多精力来感受了,床边有方同喻的鞋子,他又赶紧穿上,往房门外奔去。他甚至想不起来要放轻脚步,直到到了门口才惊觉,顿时停住了,察觉到自己会惊醒方同喻这个可能性,背脊发凉,毛骨悚然地缓缓转头,往后一看。
那个人仍然躺在床上。
他向后退去,一步,两步,眼神黏在方同喻身上,好像害怕这个人下一刻就会睁开眼睛。方同喻怀里已经空了,但睡觉的姿势仍然像是正抱着他,手臂虚虚地环抱着,一动不动。
退到了门外,祝乐辞险些跌倒在走廊上,踉跄地挣扎两下,扶住身后的栏杆,站稳了,又凝视了两秒。
他要逃走了。
他忽然之间感受到一点儿惶恐,以及不安,但另一种执念又翻上来,支配他的大脑。他要逃走,他要逃走,他猛然翻身,冲向楼梯,三步并作两步地狂奔下去,方同喻的鞋对他来说并不合脚,太大了,鞋底磕在木质的地板上发出响亮清脆的声音,他还差点将鞋子给甩掉了。跳到一楼时,他险些扑倒在地上,狼狈地抓住栏杆才没有用力跪下去,无力的膝盖抖了两下,坚持着直了起来。
他要逃走。
祝乐辞哆嗦着把鞋子穿好了,惴惴地抬头往楼上看了看,又开始朝门口跑。他像个滑稽的小丑,长着男人的脸和身子,却穿着女人的白色裙子,小腿光着,裙子底下空荡荡的,脚上蹬着男人的皮鞋,跑步时一趔一趄,难看而执着。
他打开了门。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像是要下雨,一阵冰凉湿润的风迎面吹来,扑在他脸上。他愣愣地站了几秒,呼吸不自觉地用力,将那空气吸入鼻中,冷得颤抖一下,皮肤上起了鸡皮疙瘩。
他可以逃走了。
祝乐辞嘴唇苍白,却突然扯出了一个笑容。
他向外面迈出第一步,好像他是个越狱成功的囚徒。
他一点都不轻松,也不喜悦,他饱受苦难,被折磨得消瘦得快要脱了人形,女士的裙子穿在他身上甚至不显得小。他两眼湿润,鼻头酸楚,但他坚持着自己的笑容,他要逃出去。
下一刻,他却忽然听见楼上传来了一点点声音。
好像是那个人醒了,忽然发现本该在自己身边的人没了踪影,静寂两秒,猛然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乐辞!!”
【第二十三章】
祝乐辞立刻被吓坏了,他的脸色惨白,顾不得许多,跌跌撞撞地往门外跑。出来后的视野一片空旷,这似乎是在山上,与世隔绝了,入目的尽是简陋的小路和路边在夜空下显得漆黑一片的树林。他往一边跑去,听到身后的房子里,有一个人用最快的速度冲了下来。
方同喻急得连鞋子也没另外找,赤脚就飞速狂奔,他的裸足踏在地板上又紧凑又沉重,就像索命的恶鬼一般令人畏惧。祝乐辞浑身发抖,他通体都凉透了,脑子也无法清醒,跑过了小路,浑浑噩噩凭着本能窜入树木之间。
那个人在他的身后紧追,口中喊着他的名字。
都到了这种时候了,怎么可以再被方同喻抓回去?!
他慌不择路,在枝节横生的树木之间奔逃,树枝划破无数个伤口,鞋子在地上的树根绊了一下,让他“啪”的一声狠狠摔到面前的树干上,疼得“嘶”了一声。
鞋子就此掉了一只,他也来不及穿回来。天上的雨零零落落飘着,被宽阔的树冠挡住了大半,只有几滴几滴落下来,染湿他的头发,掉在他的脸上,又在他一颠一颠的逃窜中从脸庞颠落。
方同喻的声音慢慢变近,近乎疯狂地喊他名字:“乐辞!”
祝乐辞咬紧了嘴唇,泪水和脸上的雨水混在了一起。他们两个人搅动了这片原本静寂无比的树林,如同猎人和猎物,一者逃一者追捕,树叶的“沙沙”声与沉闷的、踩动雨水的声音交混响起,祝乐辞身上的裙子忽然被一个突出的树枝勾住了,“嘶啦”划开一半,把他硬生生拉了回去。
他一瞬间大脑空白。
“你别走!”方同喻几乎是立刻就追到了他的背后,在他刚要伸手去扯裙子的时候,狠狠地将他扑到了树上。
尖锐树枝划破了他的小腿,也划破了方同喻的。方同喻死死地抱住他,惊魂不定地喘气,一条腿卡到他的腿之间令他动弹不得,两个人一同被划伤的那处伤口便贴在一起,后知后觉溢出的鲜血染在了一块。
方同喻像快要死掉的人抓住自己唯一的生机一样抓着他,胸膛贴着他的背,头颅埋在他的颈间,不住地喘气。祝乐辞说不出话,甚至发不出声音,他颤抖起来,方同喻却也与他一样颤抖。
“哗哗——!”雨势立时变大,浇透了他们两个。
方同喻明明只有喘气的声音,听起来就仿佛马上会哭出来。他把祝乐辞抵在树干上,把祝乐辞的手掌按在粗糙的树干表皮,抱得过紧,简直马上就能把祝乐辞的骨头揉碎,一根根嵌进自己的身体。
祝乐辞头一次失控对他大吼出声:“你放开我!滚开,让我走!!”
前所未有的勇气在他身上爆发出来,他像困兽一般挣扎,四肢都不成章法地乱动起来。方同喻一个神经病,却有那么大的力气,用更大的力道困住他,挨着他的打,颤声道:“我不准你走!”
“你凭什么?”祝乐辞的声音近乎尖利,“我就活该被你绑着被你报复吗?!那么恨我,我生出来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杀了我?!”
方同喻道:“求你了,别走……”
祝乐辞反过来抓住了他的手,长了的指甲抓破他的手背,凄惨地说:“同喻,方同喻,是我求你!你关了我这么久,要么你就把我也弄成疯子,别让我看到逃跑的机会,你不能在我逃了之后又把我绑回去,我会死的……”
他瘦削的身体像癫痫一般狂颤,明明人体的温度应该是温热的,他却凉得像一块冰块。
祝乐辞这个人从来懦弱胆小,一无是处,与人说话都是畏畏缩缩的,声音大一些都怕惊动别人。但他此刻却像被未知的东西附体了一样,过于激动,话到最后破了音,成了绝望的哭喊。
方同喻突然怕到了极点,他再次抓住方同喻的手腕,要从背后去吻祝乐辞的脸,但祝乐辞抗拒地扭过了脸,他便只吻到祝乐辞的头发。他像是什么刺激到一样,喉咙里挤出破碎的低吼声,一用力,将手中细瘦的腕节扭到脱节。
祝乐辞疼得脸色煞白。
他不顾怀中人的抗议,把祝乐辞整个人转了过来。这个夜晚没有月光,月光也被乌云遮蔽了,些许光芒也不屑于透给他。他一只手死死抱着祝乐辞的腰,另一只手凭着本能找到了祝乐辞的下巴,捏着它,将吻印了上去。
与其说是吻,不如说是野兽的啃咬。他们两个人都成了野兽,一个想要捕猎,一个想要逃脱。他们的牙齿互相啮咬,血腥味在两张口中弥散开,被唾液稀释,又随着更多的血液流出而变得浓郁。
祝乐辞在哭,在哆嗦,他慢慢地没了力气,整颗心都像要死了一样。
他不恨方同喻,他恨他自己。
但他又恨方同喻,这么多年来被欺骗产生的崇拜与信赖更为凛冽地反噬回来,令他痛不欲生。他和这个疯子从一出生开始就纠缠在一块,这般孽缘延续到了二十多年后,成了罪孽深重的、可恶的黑泥,把他往里拉,将他吞噬,要他和方同喻一起死在里面。
他不想死,他想离开!
祝乐辞的另一只手软软垂下,它试着往上抬了一些,忽地在树干一侧摸到了树枝。那根树枝大概有他两个手掌长,顶端生得过于桀骜,刚触碰到时便割破了他的手掌。
他用力把那根树枝折下来,握在手里。
祝乐辞也成了疯子,他没了理智,在这个时候任何想要拖住他的人都会遭到他的反抗。他对方同喻的同情不见了,他的心成了只有一个目标的机械,他张嘴死死地咬了一口方同喻,抓着树枝,往方同喻的肚子捅过去。
他这辈子没有过这么大的力气,那根树枝硬是带着轻薄的衣料扎破皮肉,往皮肉更深处的内脏捅去。他听见木枝不堪压力断裂的声音,脑子里满是茫然。
但方同喻仍然没有放过他的嘴唇。
这个人不知心中是否有不可置信,只是又一次吻住了他的嘴唇,仅仅从喉底泄出一声闷哼。高大的身躯整个挂在了祝乐辞身上,温度迅速褪去。
温热的液体从伤口开始溢出来,哪怕是雨,也无法掩盖这惨烈的血腥味。
【第二十四章】
他们在雨夜的树林中浴血相拥。
祝乐辞的手又一次失了力气,呆呆地垂落下来。他睁着眼睛,什么也看不清,只能够感觉到方同喻的手臂拥着他。
“乐辞……别走。”方同喻又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几乎是乞求。
他的血从伤口边缘迫不及待地涌出,沿着皮肤下滑。他疼得嘴唇发紫,裂掉的树枝碎末扎在他的肉里。祝乐辞的手落下来了,树枝也随之掉下,血液没了最后的那点儿阻拦,肆无忌惮地汩汩涌着。
祝乐辞喃喃道:“为什么……”
方同喻只留下了一个执念,死也无所谓,他要把祝乐辞留下来。虚弱的身体瞬间爆发出巨大的力气,将人狠狠锁在自己怀里,祝乐辞的挣扎又大起来,声音发抖:“你让我走,我就给你叫救护车……”
方同喻没有开口。
祝乐辞哭着道:“同喻,我求你了!”
仿佛绝望的漩涡挟着他们两人,要他们不得逃脱,被撕得粉身碎骨。祝乐辞咬着牙推他,却怎么也推不开那两只手臂,在反抗之间,他的手又无意碰到方同喻的肚子,碰到那个血肉模糊的伤口。
他沾了整整一手的血,触感是那样的热。
祝乐辞快要崩溃了,他破声地吼道:“你想死是不是!”
“我早就死了,”方同喻说,“你要是走了,我就永世不得超生了。”
他的嗓音沙哑而低沉,倒与近日来的癫狂不同,仿佛又回到了过往的他。祝乐辞眼泪不住地溢出,哽咽着停了手,雨声淹没了他们两个人的呼吸声,方同喻不再说话,沾湿了他身体的血慢慢由热转凉,与雨水混做一块,令他恍惚有了方同喻当真死了的错觉。
方同喻的体温也在慢慢降低,失血过多,意识终究是模糊了。祝乐辞被他扑倒在地上,面朝着天,望着被树冠遮蔽的、昏暗得看不见一丝月光的上方,雨水与泪水一同淹没了他整张脸。
“同喻,”他哆嗦着道,“我要逃走的……”
方同喻没有半点回应,他已经说不出话来了,手指握了一握,最后还是完全松开。
祝乐辞费劲地从他身下爬出来,用湿透的衣服擦干了自己的脸。他穿回了那双鞋子,往那栋噩梦一样的房子重新跑去,从二楼的房间里找出了方同喻的手机。他犹犹豫豫,鼻头酸楚,最后还是没有报警,只是拨了一串他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对面的人这些日子已经快要急疯了,终于再次接到电话,一开口便是一连串的问询:“同喻?你在哪里?我怎么也查不到你,你到底把乐辞怎么了?!”
“柏赢……”祝乐辞啜泣着开口,“你来救他吧……”
对面的人声音戛然而止。
房间里的灯光温馨而朦胧,祝乐辞低着头,看到自己身上的白裙一片猩红。他把这里的定位发过去,找出了雨伞,再次走出屋子,回到那片小树林,将伞放在了方同喻的身边,为他挡住一点儿雨水。
“同喻,放过我吧,”祝乐辞蹲了许久,万分疲惫,最后对着已经毫无意识的他说,“也放过你自己。”
【第二十五章】
祝乐辞在Z县呆到第二个月的时候,终于找到了一个正经的工作。一家公司录用了他,工作难度不高,工资也不高,时间刚刚好一天七个小时。
从方同喻身边逃出来后,他就来到了这里。
南方的三线小城市县城生活节奏舒缓,这么多年来都没有什么变化。他在这里长到十八岁,才去了另一个城市读书。
遇见了柏赢,遇见了方同喻。
柏赢接手了方同喻,把人接到医院处理。祝乐辞脑内混沌却也清明,他没有回答柏赢的询问,没有说出这些天发生了什么,只是在对方终于停下来时,低声道:“我要走了。”
其实不必多说,这段时间的事情,用想象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他脸色惨白,双目失神,嘴唇都毫无血色。他没有别的衣服可穿,身上只能够披着柏赢的外套,宽大的黑色外套在他身上活活大了好几个号,衬得他的身体瘦弱不堪,仿佛小孩偷穿了父母的衣服一般滑稽。
柏赢看得说不出话,心里像被撕扯成碎片一般疼,嘴唇蠕动许久,最后才挤出一句:“我想补偿你……”
祝乐辞扯动嘴角,似乎是笑了笑。
“是我对不起你!”柏赢抓住他的手,声音忽然扬高。祝乐辞经受了方同喻这么久的折磨,对一切肢体接触都敏感,猝不及防被捉住了,吓得颤抖起来,用力抽回手,后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