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川下江-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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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处堆满纸壳废品的房间,腾出一块儿地方放着张不大的床,无法叫出名字的爷爷,正安详的躺在上面,昏黄的灯光洒在他满是皱褶的脸上,周围像死寂一般,似乎能闻到稀薄的腐烂味儿。
程倩也跟着他们出来,在门口的时候被怪味逼得往后退了几步,不敢再朝前。
黄爷爷揪着允唤林不放,允唤林踉踉跄跄得险些没站稳,杨堪比他快一步走到床前,摸了摸床上人的胳膊,眼神迟疑的看了唤林一眼,不确定的有去探了探鼻息。
食指一侧没感觉到热气,杨堪手指抓紧,“没气了…”他别的他都没敢多说,床上的人摸着都是硬的,不知道黄爷爷藏了多久。
听不到杨堪说什么,可黄爷爷看得懂他的表情,嘴里发出悲怆的呜咽声,双手抓的允唤林手腕都红了。
程倩跟门口听的清清楚楚,越发觉得从屋子里传来的腐烂味儿浓烈,她掩着鼻子,大概是被死人的场面吓住了,“这…怎么办啊…要不要叫他们的后人…”
黄爷爷他们没后人,连像样的名字都没有,死的这位爷爷,连户口都不在县里,在码头当了这么多年的黑户。
后来居委会的人来,收拾尸体,安排安葬,试图跟黄爷爷交流,可是黄爷爷都不给反应。
死人不是小事,巷子里看热闹的陆陆续续到来,将狭小的房门堵得水泄不通,黄爷爷哭闹过一阵后,茫然地站在一旁,盯着床上冰冷的尸体,看不出有什么情绪。
唤林很担心,生怕黄爷爷会闹得不可开交,不让人将尸体带走火化,可是直到尸体运出来,黄爷爷都安安静静。
没有一场热闹的身后事,火化都是居委会安排的,尸体没有放过夜,黄爷爷跟着办事人员忙了一夜。
小破屋的房门被开了一夜,吃完晚饭的三姑六婆围在允家门口,偶尔拉长了脖子朝小破屋里张望。
压低声音议论,“怕不是今天死的吧。”
“肯定不是啊,我就说这两天没见到黄老头子的人了。”
毕竟是站在唤林家门口,七嘴八舌还要拉上唤林奶奶,“唤林奶奶,你们住这么近也不知道吗?”
自家破事一大堆,哪还能估计上别人的事情,唤林奶奶手里纳着鞋垫,针穿过来后就没再穿过去,“一夜都不放啊。”
没人给黄爷爷家操持啊,唤林奶奶的话,让其他几位婶婶也跟着感叹,“是啊,你说也挨着住了这么久,好歹也是邻居。”
也不知道是谁起的头,“黄老头,就跟这个老头过了一辈子。”
这话说得暧昧,想想人都没了,还说人家的是非有些不道德,面子薄的人闭口不谈,好事者便连连应和。
“可不是嘛,你说那时候,黄老头找个媳妇,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
唤林奶奶捏着针头狠指了说闲话的几位,“你们嘴上积点德啊。”
这些大妈吐吐舌头,唧唧歪歪的散去,唤林在柜台里听得清清楚楚,人家说得再隐晦,他又不是三岁小孩,还能不明白其中的意思。
门口清静后,奶奶才慢吞吞的往柜台里来,见唤林看着头顶的灯泡发愣,“唤林…想什么呢?”
唤林木讷的回过神,他在想什么,他在想原来男人跟男人就是这么过一辈子的。
在别人看来晚年凄凉,可在唤林看来,黄爷爷大概跟这位爷爷,有别人体会不到的特别情感在。
生怕孙子是看了尸体没了魂,唤林奶奶在唤林身边坐下,搓了搓他冰冷的手,“你是不是吓着了?”
“没有…”唤林没什么精神。
奶奶不放心,琢磨找道士给唤林求道符才能安心。
唤林不知道他奶奶在想什么,反而没头没脑的问道,“奶奶,黄爷爷以后就一个人了。”
“哎…”奶奶神色悲凉,叹气都格外的苍白无力,“年轻还能说一个人,人老了没了伴儿…”
奶奶顿了顿,“有一种鸟啊,另一半没了就会绝食自杀,人老了没了伴儿,就像是这种鸟,活不长。”
什么鸟啊,什么人啊,唤林想不明白,他唯一听明白的就是,黄爷爷的老伴儿是个男人。
老人提起生死比年轻人看得淡,也看得透,“黄老头这个人,你说命不好,他还能遇到知心的人。”
怎样算命好,怎样又算命不好,黄爷爷能看着另一半走算不算幸运。
如果走的是黄爷爷,那那位爷爷的日子肯定不好过,他不是当地人,比起脾气古怪的黄老头来说,他在码头上生活会很困难。
萧瑟的气氛布满整个巷子,没人去关黄爷爷家,那盏将灭未灭的灯。
码头上死人的消息不胫而走,杨堪家的麻将馆更是流言蜚语的聚集地,看牌的打牌的,神色凝重,时不时感叹一句“人生苦短,世事无常。”
日月经年,码头上的旧人都在一个个老去,一个个死去。
程倩没料到会遇上这种,没留在杨堪家吃饭便走了,杨堪吃过饭后,才趿拉着鞋往唤林家走。
走到黄爷爷家门口,刻意往里多看了一眼,土房子的裂缝肉眼看见,黄泥巴由墙延伸到地面,相接处你分不清到底是地还是墙。
杨堪搓了搓脸,没再留心多看,朝唤林家走去。
唤林正坐在柜台里发呆,连杨堪走进了都不曾发现,杨堪朝里张望,没看到允诚和那个女人,他揉着唤林的脑袋,“想什么了你?”
脑子放空的时间,允唤林整个人出现一种错觉的轻盈感,直到被杨堪拉回现实,“没什么…”
允唤林心事重重的样子,让杨堪放心不下,他摸着唤林的额头试温度,“你不是吓着了吧?”
唤林不耐烦的抓住杨堪的手,“我没有被吓着…你怎么跟我奶奶一样,疑神疑鬼的…”
“那奶奶说了给你弄道符吗?”老辈的人都迷信,受惊就得求神拜佛,才能求得内心安宁。
杨堪复而握住唤林的手,“替黄爷难过呢?”
难过肯定是有的,十几年的街坊,说没就没了,前几天还看着拖着纸壳走在店门口的人,马上就要变成一抔黄土,可允唤林更多的是惋惜,一起走了一辈子的人,好像就在今天走散了。
杨堪见允唤林不说话,一把将人揉进胸口,低声道,“你要是想哭鼻子的话,我们偷偷的,我不告诉别人。”
对于杨堪而言,他对允唤林又了解又陌生,沉默寡言的人,往往心思敏感细腻,允唤林也是这样,就像他很少提起林阿姨的事情,其实特别在乎,在乎过头的时候,就害怕提起。
允唤林推了杨堪一掌,骂道,“你有病…”
杨堪歪着脑袋去看他,确定允唤林不会哭,他才厚着脸皮坐得更近,大手摩挲在允唤林的后颈,感慨道,“人老了…怎么就这么突然啊,说没就没了…”
死亡的凄凉感挥之不去,萦绕在他俩周围,允唤林没默出点别的东西,只是在听到杨堪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突然觉得相聚和回忆都是弥足珍贵的。
杨堪喃喃道,“回来这么几天,就这么多事…都没和你好好待会儿…”
允唤林心头一紧,杨堪是他心头一块大石头,压住就死寂沉沉,喘不过气。
“我走那么多天…”杨堪的呼吸都变得绵长,语无伦次,算不上有逻辑,“你会不会有一点点想我啊?”
第20章
或许是死亡的气息刺激到杨堪,这些情不自禁的话,说出后他才开始后悔,杨堪无措的看着允唤林,手里不敢轻易放开,他怕一松手,允唤林会逃得没影。
允唤林怔住,冰冷的手心湿漉漉的,不知道是自己的冷汗,还是杨堪手里传来的热度,是他太过敏感,还是杨堪另有所指,是一句无谓的寒暄,还是藏着真心的试探。
指节被杨堪捏的青痛,除了疼痛还有种别样的情愫在身体里蔓延开来,他没法阻止,也没法拒绝,又或是他渐渐迷恋上和杨堪接触的感觉。
是实实在在的,有温度的杨堪,可他不敢开口回答想与不想,无论答案与否,都显得格外的矫情。
杨堪这辈子没对任何人说过这么肉麻的话,问完后得不到杨堪的回答显得异常尴尬,从脚底心传来的酥麻,膝盖处软得站不起来。
柜台后的气氛像是渡上了一层蜜色,粘稠中又甜得人齁嗓子,杨堪实在坐不住,起身在柜台里来回走了几步。
允唤林则若有所思的靠在凉椅上,不敢明目张胆用目光追随杨堪,总是趁着他转身的时候,偷偷的注视一眼他的背影。
直到店里出现买东西的街坊,两人之间尴尬的气氛才有所缓解。
黄爷爷第二天早上回到码头的,仅仅一夜,整个人像是夜风中摇摇欲坠的蜡烛,不知道会在什么时候熄灭。
允唤林刚开了店门,黄爷爷从他家门前过,他喊道,“黄爷爷…”
白发苍苍的老人像是没有听见,步子缓慢的朝家里走去,允唤林跟着跑出来,站在黄爷爷家门口,看着他默默收拾着破破烂烂的东西,落寞的背影,让人看着揪心。
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哪怕是病着,哪怕只有一口气吊着,都还让人有个念想。
听街坊传的闲言闲语,黄爷爷将人藏了几天,说这种话的人,面色酱紫,像是被骇人听闻的事情吓到一般。
可在唤林听来只有心酸,黄爷爷舍不得,但是又留不住。
死亡的可怖气氛一直没有消散,奶奶说得话果然应验了,没过两天,杨堪都还没有出船。
眼看着要换季,冰柜里剩下的冰棍要低价处理掉,杨堪正帮着街坊装袋,门口好几个举个零钱的小孩在排队,疯闹间将黄爷爷家的门给撞开了。
也不知道是谁喊了声,“黄老头上吊了!”撞破的小孩吓得嗷嗷直哭,连滚带爬的从门口站起来,连冰棍都不买了。
小孩的家长也骂骂咧咧的从家里出来,一边安慰孩子,一边抱怨黄爷爷,“怎么这么晦气啊,今年码头是不是流年不利。”
居委会的人这几天来了两次,黄爷爷似乎比他老伴儿走的还凄凉,临走时连送行的人都没有。
唤林被奶奶拦在家里,尸体经过门口时,他偷偷瞥了一眼,什么都看不到,只有一张白布。
还没等到冬天,就已经这么难熬了。
码头上的街坊自发给黄爷爷和他老伴儿烧纸钱,熊熊烈火之下是一片灰烬,为得是自己求一个心安理得。
纸钱烧得熏眼睛,允唤林将手里的纸钱烧完,便跟着杨堪远离了人群,多到航运的滑梯边上去了。
身上还沾染着一身纸灰味儿,杨堪先开口,“唤林,我明天就得走了。”
唤林搓了搓脸,怎么这么快啊,一来一回的,下一次回来的时候,就得是杨堪的生日了,生日过后再出一趟船,就得过年了。
今年还有他们这些人在一起过年,明年就不得而知。
杨堪这趟回来,给他留了好多的疑惑,好多的问题,他都还没想明白,允唤林哽咽的“嗯”了一声。
不知是不是杨堪的错觉,这么远的距离,他还能闻到江水腥涩的味道,舌头根子都是苦味,他一手撑在允唤林身后的栏杆上,将允唤林围在他和栏杆之间,无声的张了张嘴,最后还是选择什么都没说,脑袋靠了过去,下巴搁在唤林的肩头。
码头上的生活千篇一律,唤林好像总在无尽的等待中度过,第二天杨堪就走了,不过杨堪这次离开,允唤林的生活不像以前那么平静。
县城要搬迁的消息,已经传得沸沸扬扬,至少他们家里是不安宁的。
家里是什么情况,杨堪只身在外丝毫不知情,船上的生活冷清寂寞,当船到了汉口后做了适当的修整,船上的人拉着杨堪上岸走走,却被他拒绝了。
“你不是着急打电话吗?”
杨堪这个单身汉,比他们成家的人还念家,靠岸必会往家里打电话。
这回回家后,发生的事情都让他猝不及防,他也后悔自己的莽撞,他不知道他给允唤林留下什么难题。
他只知道自打他那天问了唤林会不会想他,而唤林没有回答后,他自个儿待着的时候总是瞎捉摸。
停船靠岸已经是晚上九点多,杨堪望着岸上的路灯,有船进港时震耳欲聋的鸣笛声,等下的蜉蝣乱作一团。
“杨堪,真不去啊?”其他几位船员站在趸船上催促他。
杨堪没头没脑的来了一句,“你们给谁打电话?”
“稀奇了,你是头一次跟船吗?”船员都在笑话他,当他是癔症犯了才问些不经脑子的问题,“肯定是给父母老婆孩子啊?还能有谁啊,你平时打电话难道不是吗?”
调侃声此起彼伏,“你说杨堪连婚都没结,每次打电话倒是积极。”
杨堪又想到了唤林,无论做什么事,他都能响起唤林,别人打给媳妇,他就打给允唤林,他想不出这之间有什么联系。
“杨堪你去不去啊,再不去县里小店都关门了。”
杨堪还别扭着,连忙摆手,“我不去,你们去吧。”说完,他跳到趸船上东张西望,远处的江水呈墨黑色,和夜空相接,江天一色,无边无垠。
江上不比岸上,一旦过了最俨然的那个两个月,说冷便冷起来了,杨堪拢了拢胸口的外套,也不知道唤林现在在干嘛。
是不是又蜷缩在凉椅上打盹,有没有穿自己给他买的外套,有没有一点点想自己。
江面的浪花波动,一看就是有大船进港的架势,杨堪仰着头猛吸了一口气,湿冷的空气占据了整个鼻腔,他再等等吧,等到到上海后再给家里打电话。
第21章
搬迁的消息一经传开,大家争相讨论的是往哪搬,日后的房屋面积怎么分配。
出现的问题也各式各样,是按照现在居住的区域划分,还是按照单位或者户口所在地划分,至于日后补偿住房面积这块儿,杨堪家估计是最头大。
杨堪家是三层独栋,最下面一层也并不是他家的,是房管所的房子,杨堪爸爸为了这事往房管所跑了好几趟,都没有给到一个准确的答复。
至于允唤林家,真是被杨堪妈言中了,他爸爸带着王敏虎视眈眈的觊觎着搬迁后的房子,允诚说什么都要在房产证上加上王敏的名字。
这事唤林奶奶肯定不会同意,本来对自己孙子就不好,将来等自己一死,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