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云2吞海-第3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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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重华收回目光,随便扒了几口盒饭:“怎么样?”
“上个月底高宝康带一个‘朋友’回了趟老家,给了他爷爷奶奶十万块钱现金要他们帮忙保管,说是那个‘朋友’给的,让他帮忙‘平事儿’,等过一两个月风声过去再回来拿这笔钱。”蔡麟在电话那头大口吃他爹妈巴巴订了送来公安局的披萨,一边翻刚传真过来的笔录一边含混不清地说:“两人大概待三四天就走了,说是要回津海准备些东西,从此再没联系过家里人,俩老的就一直跟外面吹嘘说宝贝孙子在忙着干大事。直到两天前老太太想孙子想得不行,忍不住打了个电话去问,结果高宝康关机,技术那边三角定位也没定上,估计已经机卡分离了。”
高宝康失联只代表两种可能性,第一是他已经死在了暴雨之夜的四里河里,意味着警方将要花费更多精力去查清两名被害少女之间的联系;第二是他已经跑了,宁愿丢掉到手的十万块都不要,说明他清楚知道自己进入了警方的视线,换言之警方内部漏出了不该漏的风声。
不论哪一种,对目前的案情而言,都是个非常不利的消息。
“那个‘朋友’长什么样?”步重华问。
“当地派出所走访了高家的左邻右舍,说是吊梢眼、肉鼻头、矮胖矮胖大概二三十岁的男人,眉毛上有个痦子还挺明显的。我们把李洪曦的照片扫描给当地人确认了,都说没见过。”
郜灵的父母没见过李洪曦,花十万块钱买高宝康行凶的人也不是李洪曦,但郜灵肚子里的胎儿又确确实实跟李洪曦存在亲子关系。
更巧合的是,根据技术队从那本邪教宣传书里解析出的追踪代码,能确定打印这本书的是一台施乐DC8000;再根据施乐中国经销商和二手卖场提供的销售记录,警方追溯到了宁河县这家叫“开泰图文”的快印店——宁河县正巧也是李洪曦的老家!
那么李洪曦在这个凶险吊诡的案子里,到底扮演着什么角色呢?
“想个办法画出高宝康那个朋友的特征速写,另外加紧对李洪曦他父母妻子的询问。”步重华用筷子挑出鱼刺,沉声道,“姓李的跟这案子有这么大关联,枕边人绝不可能一丝风声不闻。”
“是!”
步重华摁断车载蓝牙,筷子还没把那块鱼肚肉送进嘴里,突然副驾座门咔哒一开。
那瞬间步重华展现出了绝佳的反应力和妙到巅峰的准头——只见他面沉如水,手腕不动,筷头一抛,鱼肚肉在半空中划出一道灵巧绝妙的弧度,“啪嗒!”准确落进了副驾座上吴雩的饭盒里,连半滴汤汁都没溅出来。
“回来了?”步重华淡淡道,“我碗里有块鱼肉不错,专门帮你把刺挑了,快吃饭吧。”
吴雩拎着“开泰图文”的文件袋钻进车里,闻言不由一呆:“谢……谢谢队长。”
步重华波澜不惊:“没什么,应该的。”
吴雩含混地道了声谢,端起盒饭开始狼吞虎咽,步重华则从文件袋里抽出几张尚带温度的打印纸——孟姐刚从她儿子班级家长群里下载的《人教版数学第六单元梳理题答案》——掏出笔记本电脑和便携式扫描仪,把那几张纸扫成了PDF格式。
“这家店情况怎么样?”
“就一个店主,五十来岁,商铺里没有窗户后门,待会从前门进去可以直接把人堵在里面。机器有两台,一台是柯尼卡美能达,一台是我们的目标施乐DC8000。”吴雩顿了顿,疑惑地问:“……这鱼为什么不如上次潮汕砂锅粥那家好吃?”
技术队追查出打印机之后,步重华第一时间发出协查通告,要求地方公安局对开泰图文实施监控,并决定亲自带人赶来宁河县,坐镇抓捕工作和后续审问。然而原本要跟他一起出差的蔡麟在临行前出了意外,半夜三更嘴馋吃麻辣烫,成功吃拉了肚子;步重华只得临阵换人,换成了偶然从蔡麟口中得知宁河县有一样特色菜叫做豆腐鱼的、主动请缨要求出差的吴雩。
吴雩夹着半块鱼肉:“……烧得有点糙。”
步重华瞅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把PDF邮件发给正等在数百里之外办公桌前的王主任,合上电脑,关上扫描仪,然后才看向吴雩,平静地道:
“它糙是因为它只是一条普通草鱼,而你上次点名现杀的那条,学名叫做东星斑。”
吴雩:“……”
车内安静片刻,吴雩咽了口唾沫:“刚才打印的十块三不用给我报销了。”
车载蓝牙响起铃声,是技术队王主任:“喂,姓步的?你们还在内图文店门口吗?”
“怎么样?”
姓步的驴脸不在局里,连空气都香甜了几分,王主任的工作效率陡然上升了起码三十个百分点,神清气爽地道:“解析结果出来了,打印机型号DC8000序列号KR68P3117945686,跟高宝康那本《你听见神的声音了吗》追踪序列号一样,确定是同一台机器打出来的,抓人吧!”
步重华一言不发,挂了电话拿起步话机,干净利落吐出两个字:“行动!”
街头巷尾、马路对面、停车场前,四辆不起眼的私家车突然同时启动,排成一行缓缓停在开泰图文门前,隐约形成包围之势。几名便衣下车推开店门,少顷店里响起一阵喧哗,似乎有人惊慌失措地想冲出来,但却被立刻按住了。
几秒钟后店门再度被拉开,当地便衣前后押着五六十岁、身形圆胖的打印店老板,一边呵斥一边拉拉扯扯地推上了车。
“行,知道了……你们先安排讯问,待会公安局见。”
步重华简短回答了频道那头的汇报,摁断步话机,这时只见吴雩望着车载蓝牙显示屏,眼神有些古怪:
“你给王主任的备注是王二秃?”
步重华反手把步话机扔去后座,淡淡道:“怎么,你要出卖我?”
步支队不愧是大学时曾经引发隔壁艺校女生翻墙围观、毕业后曾经让无数犯罪分子闻风丧胆的顶级警界帅哥,只见那目光刀锋犀利,亮若寒星,脸上清清楚楚写着三个字——东、星、斑。
“……”吴雩说:“哪能呢,我是那种出卖上级的人?”
步重华微微一笑,刹那间如云开雪霁:“对。上季度津贴补助还没发,我也觉得你不应该是。”
吴雩:“……”
步重华似乎有点愉悦,一踩油门,吉普车打灯、转向,汇入繁忙的县城马路,向宁河县公安局驶去。
·
咔擦!
快门一声轻响,渐行渐远的吉普车尾随之凝固在了手机屏幕上。
“开泰图文”店门前,紧挨人行道边上,一个卖水果的小贩低头压住遮阳帽,按下了发送键。
嗡——仅仅几秒钟后手机显示来电,铃声还没响起,“小贩”就立刻按了接通,紧接着手机那边传来一个年轻的女声,没有半个字寒暄啰嗦,直截了当就是:“没有更清楚的了?”
“拍不到,姐,那小子看见我了。”小贩眼角环顾周围,在马路喧嚣中压低声音:“他迎面过马路的时候,隔着那么多车那么多人,我手机刚一举,他就一眼盯过来了,幸亏我反应快,立刻调转镜头去拍了个路过的妞。过了会他出那家快印店,我想着背后总看不见了吧?结果他一出店门就先往周围望,那眼神跟X光似的,我硬是挨到他快走到车门边上了才赶紧偷偷摸摸拍了张……这小子是干什么吃的,警惕性真是邪乎!……”
女声打断了他:“那个等他的是什么人?”
“应该是个警察,中途从车里下来买了个饭,个头挺高,模样还挺好看,但感觉不太好惹。”小贩顿了顿,声音更低了:“现在怎么办?”
喇叭声,吆喝声,不耐烦的叫骂和喋喋不休的讨价还价声……没人注意到卖水果的板车后,一个小贩隐蔽在树荫里,一边将手机紧挨在耳边,一边用诡谲的目光不断打量四周。良久后不知手机那边说了什么,他低下头,面上闪过一丝狠意:
“我明白了银姐……是,是,没问题。”
“放心,你就等着我的好消息吧。”
·
涂着鲜红指甲油的纤纤素指摁断通话,将手机啪嗒丢在桌上,屏幕映出了一张妆容完美却毫无表情的脸。
周遭没有动静,没人敢出声。那双描画精致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已经黑了的手机屏,半晌她突然再次一把抓起手机,手指用力到青筋凸起,又打开了刚收到的短信。
两张偷拍来的图片横呈在她的视线里,一张是驶向交叉路口的吉普车,隐约可以分辨出后车牌;另一张则更清晰些,是个年轻男子背对镜头,中等身量、肩背劲瘦,正穿过车流向马路对面走去。
他穿着洗旧发黄了的T恤和大短裤,只顾闷头走路,姿态懒散松垮,看上去就好像刚从街边大排档出来,正准备游手好闲地晃一个下午,或找几个无所事事的朋友去网吧彻夜开黑。
“那眼神跟X光一样……这小子是干什么吃的,警惕性高得邪乎!……”
银姐嫣红唇角露出一丝讽刺的弧度。
“你当然得小心点,是不是?”她耳语般对着那背影轻轻笑道,“这一次再犯错的话,可没人能替你去死了哦。”
“我就说我没认错,确定是老情敌了吧?”边上一个戴棒球帽和防霾口罩的男人笑嘻嘻问。
屋里几个手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银姐也没吭声。那男子悠悠叹了口气,半真半假地劝:“要我说,这事差不多也就算了。人都死了那么多年,尘归尘土归土,还有什么仇怨是过不去的呢?看看银姐现在的排场体面,跟过去相比……”
一弧光影迎面刺下,男子触电般向后仰去——
咣!!
刀锋紧贴他鼻尖划过,瞬间没入木桌三寸!
一截明晃晃刀尖穿透桌底而出,噼啪几声脆响,油漆裂纹无声无息爬满了整张桌面。
满室死寂,鸦雀无声。银姐缓缓松开刀柄,居高临下盯着男子,挑染的卷发从颈侧垂到胸前。
“东西呢?”她一字一顿地问。
第29章
“他们给我东西让我印; 我就印; 我真不知道这是犯法的呀!嗨哟警察同志; 我可真冤枉,我下次再不敢了行吗?”
县公安局审讯室里三个刑警两个书记员,录音录像设备齐全; 硕大警徽挂在白墙上,左边一行坦白从宽,右边一行抗拒从严。圆头大耳的打印店老板大概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大阵势; 缩在木椅上瑟瑟发抖; 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你说我们这做小本生意的,没知识没文化没技术还法盲; 赚两个钱多不容易啊?老婆要做美容,孩子要上高价; 老人要请护工,国家还号召我们生二胎; 孕检月嫂奶粉早教幼儿园,看病择校保姆家教补习班……”
吴雩清瘦的背靠在审讯室外的单面玻璃上,一手插在裤袋里; 一手揉着眉心:“早知道他这么容易审; 我们还专门开过来一趟干嘛。”
步重华淡淡道:“不是你主动要跟过来的吗?”
吴雩瞟了他一眼,面上似乎有些悻悻,步重华不用看就知道这小子心里在想什么——“可我怎么知道蔡麟说的那个宁河特产豆腐鱼其实并不好吃呢?”
“步支队,笔录差不多都出来了。”县公安局民警推门而出,把匆忙打印出的一叠材料递给步重华:“根据嫌疑人交代; 他总共只印过一次这种书籍,印量差不多一百八九十来本,对方说因为数量不够印厂开模所以才过来找他印,时间差不多是去年十月底。后来再想找他印的时候,因为印量大、费用高,所以没谈拢就放弃了,具体他也忘了到底是什么时候……”
“对方曾经带小姑娘来他店里?”步重华正翻看笔录,突然动作一顿。
“是,嫌疑人的意思是,对方曾经暗示过让小姑娘陪他睡觉,来抵这个印刷的费用。”民警一脸复杂的表情:“然而……被他严词拒绝了。”
“——我说他们几个龟儿子是不是当我傻,那小丫头没胸没屁股的,隔壁大保健一晚上才能花几个钱?!……是,是,我知道小丫头鲜,可我不喜欢那样的啊!我就喜欢隔壁涂脂抹粉擦香水,胸脯一晃一晃,大腿一抖一抖的老娘们!而且我只是法盲又不是真傻,那小丫头豆芽菜似的,指不定满没满十四周岁,要是搞出什么事来我下半辈子岂不是就在大牢里度过了?!……”
步重华调出手机相册里年小萍和郜灵的照片递给民警,民警会意地转交给书记员,示意进去让嫌疑人辨认,但少顷只见审讯室里的打印店老板一个劲摇起了头:“不是,这两个都不是,我见到的那个比她俩还小点——哎说真的警察同志,我完全不能理解他们,难道苍老师不好看吗?大保健不好玩吗?祸害小姑娘真作孽啊!哎警察同志你们相信我,我不好那一口,我愿意当污点证人,为政府检举揭发这帮祸害祖国花朵的害虫!……”
美剧警匪片给我国广大基层人民造成了非常多的错误认知,至少中国法律是没有污点证人这一说的。几个审问民警哭笑不得,连忙喝止住他,步重华在单面玻璃外收回了目光。
“所以对方一共来拜访过他两次,一次印了不到二百本宣传册,一次因为费用没谈妥放弃了?”
“对,嫌疑人是这么交代的。”民警肯定地说:“去年招远那案子出来后国家对非法印厂集中打击了一波,那帮人不敢再去找大印厂了,小印厂又未必冒险接邪教相关的活,所以只能找快印店化零为整。第一次找‘开泰图文’可能只是试水,觉得印出来效果不错,才会有第二次。”
“他真不记得那几个人长什么样了?”
“这……”民警为难地摇摇头:“已经半年多了,就记得是三四个男的,其中有一个看上去是头,人管他叫‘巴老师’,因为这个姓比较少见所以才记到现在。”
步重华和吴雩对视了一眼,彼此眼中都隐隐有一丝狐疑。
巴老师?
“嗨哟我真的不记得了,这都三四五六七……七个月了!我老婆说她七分钟前交待的话我都不记得,何况是七个月前的顾客呢?再说我这闹市区的店……什么?!你说影响量刑?!”打印店老板声音陡然拔高,几乎尖叫起来:“警察同志我求求你们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