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木灰-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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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 shouldn't h□□e let U goAnd now U're out of sight yeah顾行止边唱边跳他的“莱布妮”,童声唱起歌来有点雌雄莫辨的味道,小小的肺活量也使得歌声失了点中气,再加上顾行止那扭得和大虫子似的模样——美国丰胸傻大妞的感觉没有,但估计是个隔壁王二家的大傻子。
跳完一曲,顾行止气喘吁吁问:“怎么样?”
“还不错,你再多练练,不然到后面只能听见你喘气儿,唱的都听不清。”
在顾行止听来这是一个多么诚恳而真挚的建议,他牢牢记在心中。现在,周云起对顾行止复杂的感情中,嫉妒那一份在慢慢减少,喜欢那一份在慢慢增多。他其实很感激这个城市里无忧无虑的小少爷带来的新鲜空气,那种让人愈发神往的自由自在的气息。
以前的每一次周云起都想,如果是他,他会做得更好。如果是他有那样的机会,他也会说很流利的英语,他也可以拉着咿咿呀呀的二胡。你看甚至都没有什么训练,他的奥数也学得很好。可是,现在他恍然间明白,不会的,他即使有机会也不会是顾行止那个样子。他永远也不会就这样旁若无人的开始唱唱跳跳,那不是因为害羞,而是和唱唱跳跳背后的那种心情有关。他说不清,只是脑子有着这样一个结论清晰但是逻辑模糊的念头。
“我们回去吧,今天估计也不会有人来了。”周云起脑袋里被那个念头缠着,想着找事情换换脑子。顾行止虽然没有逮到那个人,但对于今天的表演他也是满意的,屁颠儿屁颠儿就跟着周云起回去了。
肢体语言表达是一种较文字语言更为原始、更为直接的表达方式,文字语言在不同种族不同地区有着天然的隔阂,但是肢体语言不同。开心会笑,喜欢会拥抱,这样的表达似乎在自然界都是共通的,它似乎将个体最真实原始的情感完完整整地共享给世界。瘦小敏感的周云起,在那一刻清晰地感觉到了抗拒——他拒绝这个世界窥探自己的内心。他偏好文字语言的表达,有选择性的而且模棱两可,像顾行止那样大开大合地挥舞着臂膀仿佛能拥抱世界一般张扬洒脱,于他,却像脱掉了最后一件遮羞布一样羞耻。
周云起像个没事人一样走着,藏得很好,顾行止自然也没有发现。远远地就能看见顾爷爷坐在躺椅乘着晚风一摇一摇的,收音机里琵琶声顺着东南风飘得很远。顾行止百米冲刺一样加速跑到顾爷爷跟前,奶声奶气喊了声“爷爷”,一把拿起白色搪瓷茶缸,里面晾着凉白开,顾行止咕咚咕咚牛饮了几口,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停下回头问周云起:“你喝不喝。”
周云起摇摇头。顾行止再接再厉仰头喝光一杯子凉白开,茶杯一搁,转头奶声奶气地喊“奶奶”去了。周云起默默跟在后头,拿热水瓶给杯子里续上小半杯水,这样凉得快些,然后和顾爷爷打了声招呼说先回家了。
顾爷爷带着金丝边的眼睛,嫌弃地看了看那放在一边搪瓷茶杯,想着养孙子不如养条狗,可惜周云起那么好的孩子竟然没爷爷,自己这么好的爷爷有这么惫懒孙子。越想越气,泄愤般在那扇着大蒲扇。
夏天是最漫长的季节也是最短暂的季节。有的时候。午后燥热的空气里弥漫着嘈杂的知了声,会让人怀疑这是一场没有尽头的酷暑折磨。但有的时候又过得这么快,暑假作业还没来得及写,电视剧也没有播完,一眨眼就又要上学了。在这场痛苦开始之前,还有一件最重要的事——顾行止小朋友一年一度的生日。
顾行止以前的生日都是和爸爸妈妈一起过的,最早以前这是家里联络人际关系的一场盛事,生日本身就是个由头和他也没有多大关系;最近几年虽然还是会有很多的陌生人来参加他的生日聚会,但是父母也会允许他邀请一些朋友一起来玩。他以为这是政策的宽松,殊不知父母早已在为他的成长铺路。
这是第一次,他的生日和爷爷奶奶还有一个周云起一起过。那天是周六,顾家爷爷奶奶一如往常得早早起床买菜,顾奶奶买完菜没有在老年球场里打球,顾爷爷连一局象棋都没看完就回家了。顾奶奶去把酣睡中的顾行止叫起来,顾爷爷则在厨房煮长寿面,卧了个溏心鸡蛋。
顾行止听到的第一句话是:“童童,起床了。”
第二句话是:“童童,生日快乐。”
被叫早起的顾行止脑子晕晕的,听到祝福只知道朝人傻乐呵。这一次破天荒的周云起来顾家的时候,顾行止已经坐在八仙桌旁边吃早饭。
“爷爷奶奶早上好。”周云起对着在外面捆柴火的老两口打了招呼就进门看见顾行止,他在八仙桌对面坐下,很是诧异这少爷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嘿嘿,你要吃面吗?嘿嘿嘿。”
“不用,我吃过了。”而且这少爷竟然还心情不错,平时早起个五分钟都要有起床气。
顾云起一边吸溜着碗里的面,一边时不时看看抬头看看周云起,满眼的笑意。周云起琢磨着这傻小子今天是捡到钱了还是脑袋被门夹了。对了,今天有雅典奥运会的开幕式,所以他这么乐呵?
吃完面,本来是应该两个人一起写作业的时候,谁知顾行止非要先即兴来一段二胡独奏。周云起支着下巴看顾行止锯木头,觉得那飘扬的音符一个个如怨如慕、如泣如诉,竟然有点……生日快乐歌的味道。等等,刚刚顾行止是在吃面来着。
“今天你…过生日?”周云起问得小心翼翼。
“嘿嘿。”顾行止一双眼睛笑成弯月牙,满意的点点头。
等到一曲终了,周云起才干巴巴地道:“生日快乐。”
“谢谢。”顾行止倒是一如既往容易满足。
一个小插曲过后,周云起和顾行止两人面对面,各自写着自己的暑假作业。虽说顾行止很能找事情,有事没事就拉着周云起要这里看看那里走走,但是写作业时也能坐得住,是真的一丝不苟、专心致志的模样,从小养成的习惯就很好。
周云起想着自己是不是应该准备些生日礼物,但是现在准备时间也来不及,再说那个小少爷也不缺什么,估计也无所谓吧。还有真的会像电视里一样唱生日快乐歌吗,看上去很傻的样子。
这天下午顾行止也没有拉着周云起到外面厮混,两人老老实实呆在家里玩了一下午汽车人模型和各种各样的乐高积木。
晚上重头戏来了。顾奶奶做了一大桌子的菜,四个人根本吃不下,她还让周云起回家时给他妈妈和奶奶带点,大热天的不吃掉也容易坏。吃好饭,顾爷爷拿出本来冰在冰箱里的生日蛋糕,这个蛋糕只是很普通的奶油蛋糕,比不上之前爸爸妈妈买的任何一个蛋糕。顾行止自己插上蜡烛,周云起给他戴上蛋糕附送的生日帽,顾爷爷点蜡烛,顾奶奶关灯。
晚风拂过门樘吹了进来,在顾奶奶的带领下,三个人一起给顾行止嚎了一曲生日快乐歌。蜡烛的小火苗蹿动着,把顾行止的脸连带着眉间小红痣都染成了暖黄色。他两手紧紧抱拳,闭着眼皱着眉,似乎是很用力地了个愿望。
他说,阿拉丁神灯,我明年暑假还想来爷爷奶奶这里。
虽然没有几层高的慕斯蛋糕,也没有很多生日礼物,但是这里过生日真幸福。不用看着许许多多不认识的人喊叔叔阿姨,不用乖巧微笑地听着他们或真心或假意的夸奖,闹哄哄地敬酒环节能把一个生日宴延长数倍的时间,到最后耳朵疼脑仁疼。过生日就像打仗一样累。
而当周云起端着顾奶奶和爷爷给的剩菜回家时,他嘴里回味着蛋糕的味道——其实并不好吃啊,甜得发腻。就像那个小少爷过的日子一样,他不置可否,慢悠悠走回自己那个黑黢黢的家。
顾行止的生日过完没几天,他爸爸就来接他回去了。走的时候和来的时候一样急匆匆的,连饭都没有吃。周云起和顾奶奶顾爷爷一起目送车子开走,顾行止从车窗里探出头来,挥手道别:“爷爷奶奶再见,周云起再见,我明年再来。”
来的时候仿佛是乘着五彩晚霞,走的时候也像是奔着那晚霞而去。后来他们在一起这么多年,顾行止在周云起心里最直观的映像却仍是那一朵朵晚霞。
可惜要么是生日愿望不归阿拉丁神灯管,要么是大嘴巴的顾行止不小心在最后一刻将生日愿望讲出来不灵了,总之,第二年的夏天,顾行止并没有能如愿来到爷爷奶奶家。
第6章 第 6 章
从小学一年级开始我们就一步一步知道一寸光阴一寸金、白驹过隙、逝者如斯这些词,那时候对于这些词语的认识完全停留在抽象层面上的“时间过得很快,是很宝贵的”,但是映射到现实的生活中,我们却毫无知觉。
并不是所有人对于时间的衡量都是用秒分时日月年作为标度的,农耕经济时代的人们眼中时光的流逝是谷雨、惊蛰这些节气,文人墨客则浪漫雅致得多,他们说的是莺时、槐序,多年以后的顾行止和周云起则会用每周的测试和每月的月考来计算那段艰苦岁月。而对于现在的周云起,他的时间标度是夏日里的漫天晚霞,日复一日的光阴与满怀期待都在此间流逝。
二年级的暑假,他还是坚守着在顾家蹲点的工作,当他蹲点时他在想什么呢?他最想的事情肯定是顾奶奶和顾爷爷什么时候回家,其次会思考出超越同龄人的迷茫和挣扎,再挤出点时间想想顾奶奶给他讲的奥数题——不用纸和笔,就抬眼望天空想。
他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期待着顾行止的到来,即使他不来,周云起也没有失落的感觉;即使他不来,周云起也时不时瞟一眼那条蜿蜒的小路,看看有没有一只金色大鸟。
这一年,是始终没有失落,也始终没有金色大鸟。
三年级的暑假,周云起不用再在顾家蹲点了,他由临时工转变成了正式工。顾奶奶办了一个暑期补习班,就在那间本来堆杂物的屋子里。上午补小学和初中的衔接课程,这样六年级的学生和初一没学好的学生都可以来听,下午为马上升初三的学生补课,收费比较贵。周云起一天到晚赖在补习班里听讲,不收钱还有空调吹,小日子过得十分惬意。
周云起是从村里人的流言蜚语中知道顾奶奶开设补习班的原因的,因为缺钱。他们家本应该是最不缺钱的,在其他人家一年的收入总和只有几千块时,顾家的资产可能就有上百万。在这里的井底之蛙看来那可是一座金山银山,儿子孙子好几辈子就算无所事事那也可以吃喝不愁。
乡下人也不懂什么通货膨胀、人民币贬值,他们只会说“钱是越来越不值钱了,现在的青菜比以前的猪肉都贵”。
就是在这样一句句怨声载道中,顾家的金山银山缩水成了保险柜里的存折□□,不复当年盛景,但瘦死的骆驼终归比马大,照理说不应该为钱发愁。更何况顾家还有个出息的大儿子。
问题就出在顾奶奶家的小儿子吸毒赌博,欠下几百万的赌债,几次三番进戒毒所。本来家里的那些积蓄和老两口的工资都用在填平他的赌债上,现在小儿子又借上了高利贷,还不上,黑社会扬言要剁手剁脚,他只好收拾包裹跑路。只是苦了这两个老人,一辈子操劳,到头来还要担惊受怕地替儿子还钱。还的不是高利贷,是儿女债。
当然谁也不知道事实真相到底如何,这只是其中最正常的一个传言。
周云起坐在教室的最后,上午听顾奶奶讲讲衔接课程,还能磕磕绊绊听懂一些;下午讲的就完全听不懂了,他就在那里写自己的暑假作业。村里头的那些留言都发展出18个版本了,有点说顾家的小儿子已经因为欠钱被剁了手指,有的说其实没有出去躲债一直在和某个女人姘居,连吸毒感染艾滋病这种版本也有。这种时候,人类的想象力、创造力、传播能力都显示出惊人的力量。周云起把18个版本都听了一遍,虽然那时候他对交集一点概念也没有,但是发现共同点就“欠钱吸毒”四个字,那估计就□□不离十了。
他看着讲台上的顾奶奶,戴着老花镜、摇杆挺得笔直,板书上的字比他们语文老师写得都要好看,虽然他听不懂但是也能为顾奶奶清晰洪亮的嗓音感染。他想,儿子吸毒赌钱又怎么样,还不是比那些嚼舌根的老太婆强上千百倍?
一个人的价值要是只能在繁衍的后代上体现,那也是可悲。
这时候不远处一辆四轱辘的小车正沿着蜿蜒道路、背着灿烂晚霞驶过来,车上的顾行止看着这一路上风物依旧,内心升腾起一点信心。
当周云起正以顾奶奶讲课声作为背景音乐写暑假作业时,他感觉恍惚间听到了汽车的发动机声音,旋即又自我否定,肯定是幻听,这两天四驱兄弟看多了。他稳了稳心神,继续埋头写作业。过了一阵,门口传来一阵烦躁的喇叭声,似乎是在催促主人快来开门——不是周云起的幻觉。他猛的一抬头,正巧撞上讲台上顾奶奶投过来的眼神,他心领神会急忙跑出去开门。
一个高大的穿着西装的男人和一个很白的像观音菩萨一样的男孩子逆光而来,熟悉的模样恍然如梦。
“叔叔好,奶奶还在上课。”周云起侧身将顾澜和顾行止引进屋去,到厨房里给两人倒了水。
顾澜没有像上次一样迫不及待,他似乎在等顾奶奶上完课,一边与周云起聊些有的没的。
“小周你今年也上三年级了吧?”
“对,开学进去就上四年级。”
“最近我爸妈身体还好吧?我也实在忙不能一直呆在身边照顾着。”
“顾奶奶挺好的,就是最近上课比较多,嗓子一直痒。”估计也真是不关心,否则怎么都会问到周云起头上。
“平时家里就你们三个一起吃饭?”
“…是的,顾奶奶一直留我吃中饭和晚饭。”周云起不太懂这话什么意思,总不能嫌他吃他家两口饭吧。
随后都是顾澜在与周云起闲聊家长里短,顾澜问老两口平时日子怎么过,经常细节到几点干什么。虽说做儿子的是应该关心老人日常起居,但是细节到这份上看着像是监视而不是孝顺,但一时周云起也不知道对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