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槃-第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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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静眯起眼睛打量我,她在我说完这些之后一改先前的严肃,反而轻笑起来,“你想过你自己吗?”
“什么?”
“你想过这么做会对你自己造成的影响吗?”钱静举手投足之前带着些优雅,良好的出身教育让她在生气时也是锐气逼人,“你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孩子,能承受周围人对你的眼光吗?”
“我有什么可怕的?”嘴上逞强,我却惊讶于她的问题。满心都是对濮柯的怨气,我根本无暇顾及这件事会对我造成的影响,“我什么都不怕!”
钱静唏嘘,无奈的笑着。她抬起眼睛看了看我,缓缓卸去之前的锋芒,叹气道,“你想过你说的这些吗?坦白讲,你和濮柯的那些事情,我想起来就觉得恶心。如果可以选择,我希望我从来都不知道。但……我现在不关心这些,我也没兴趣了解,我只想让我的孩子开心,所以他说什么我就会想办法做到。”
钱静对我说这些,让我想起了我的母亲,大抵她也会希望我开心,毕竟十几年的时间只有我跟她在一起,彼此依存。我低下头,莫名感到心虚,“你不信我会寄给你儿子?“
“你可能会这么做,那只能说明你幼稚……濮柯是学校的书记,单凭你是他的私生子,他就什么都没有了,用不着你给我的这些素材。而你……顶着私生子的压力,你周围的人会怎么看你,你怎么在学校立足?这些事情,你是不是从来都没想过?”
“这些对我来说算的了什么?我从小就没有父亲!”
“你一定不知道濮柯为了你本来就打算明年初离开学校吧?他想给你一个家,不想让你承受任何风险……你说的名声、仕途,那些东西我不知道与你比较起来在他心里有多重要,只是……他现在要不起。”
我愣愣听着,半信半疑的质问道,“我还应该感谢他为了让我少听到非议跟你复婚吗?”钱静说的这些我都能听懂,可我怎么想这件事情对濮柯的影响都更大,我不信他为了我做出这个决定。
钱静轻舔嘴唇,濮燊让她筋疲力尽,此时已经没什么与我纠缠的力气,“你是不是感谢他和我没有关系,小孩子才会用是非黑白来评判这些事情。”
“别把我当个孩子!”
钱静叹气后看着我,“你跟我说的这些事情我不会当真,我觉得你是意气用事逞口舌之快。但如果你真的要这么做,最好先想想濮柯,想想他对你的保护。你现在能身体健康的活着,就应该感恩……我劝你不要做出任何伤害燊燊的事情,连这个念头都别有,你想象不到我会为他做出什么。”
我皱眉看着钱静,想了想问,“你觉得你在我面前美化濮柯,就能打消我这个念头?”我心里没打算伤害濮燊,我只是想威胁钱静,只是想把她施加给我的都还给她。
“我没有美化濮柯,他在你心里是什么样子,我一点都不想知道。我只是一个母亲而已,我只想我的孩子好。”钱静与我四目相对,语气带上不易察觉的温柔,“我想要阻止你伤害我的儿子,我想阻止全世界的人伤害他……”她停顿片刻,淡淡的继续开口,“你想象不到我有多希望他能和你一样身体健康。”
“……”
“你想象不到每天醒来都担心失去他的这种恐惧!”
听着她的话,我极力反驳……“我懂!”终于,在这一刻我重新找回了再钱静面前的话语权,“我妈妈病重的时候,我每天不敢睡觉,害怕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她不在了!”
“如果你懂这些,那你怎么忍心伤害一个躺在病床上的人?”
我深呼吸,不理会她的说辞,自顾自开口,“如果你失去她,尘埃落定之后,你会发现你终于可以好好睡觉……但是……但是,你每天都会不愿意醒来,因为醒来之后又要接受一次这个世界已经没有她了!”
“……”钱静望着我发愣,许是没想到我会有这般激烈的反应,“别说了,”她放缓了锐利的话语,“回去吧,回那个濮柯想要给你的家去。”
我与钱静的对话让我内心始终无法平静。
她每一句话都透露着对濮燊的保护,我听着心疼,全身都像是颤栗一般不受控制。濮燊就像是她的全部,像是她活着的信仰,少了便失去生命的意义。
我不曾将母亲当做自己的信仰,却能理解钱静的痛苦。我想要忽视这种理解,想要坚持对她的质疑与攻击,可因为母亲我怎么都做不到。
钱静没有将我写的小说拿走,她起身之前看着我说,“我应该对你说抱歉,我走投无路威胁濮柯会让你再学校没有立足之地,他被迫同意与我复婚,面子上骗一下燊燊……你年龄还小,这件事我做的算不上光明磊落……但我也是为了我的孩子,我不后悔,也没什么好后悔的。”
我抬起头看着她,毫无来由的问了一句,“是不是所有的父母都像你这样,可以为了孩子不顾一切?”
钱静摇摇头,“别人不知道……但我会这样做。濮柯这些年对燊燊付出的也很多,算不上不顾一切,但至少尽心尽力。他为了你,当年为了你妈妈,都做了自己不愿意做的事情。我猜,每个人都可能会做类似的事情,与是不是父母无关。”
“我妈妈?”我不由自主紧张起来,连连追问,“你什么意思?和我妈妈有什么关系?濮柯当年不是回到你身边了吗?我妈妈这些年什么都没有得到!”
“当年濮柯已经打算为了你妈妈离开我了,后来……”时过境迁,钱静再说起那时的事情,眼中多数都是冷漠。除了自己的儿子,已经再没有什么事情可以让她激动起来,“你妈妈……人都不在了,还有什么可计较的。”
“后来发生了什么?”
“还能有什么?”钱静讽刺的笑着,“情况类似……我威胁濮柯会将你妈妈赶出学校,还给他提供了不错的升迁机会……”
“我不信!我妈妈说濮柯是为了自己的仕途骗了她。”
“你信不信与我无关,我也懒得替濮柯辩解……人的想法很复杂,单纯为了一个念头选择的人太过纯粹,现在哪儿有那样的人。”
“……”我愣愣听着她的话,下意识却觉得她便是这样纯粹的人,所有选择都是为了一个念头。
“还有一件事我应该跟你道歉,”钱静想了想,接着补充道,“那本日记本,我这么多年有的是机会拿给濮柯……但我心里介意他当年想为了你妈妈离开我,所以我一直没有提过。”
几经犹豫,我舔着嘴唇问钱静,“……你觉得他是个很坏的人?”
她望着我的眼睛,说的莫名真诚,“我跟他认识二十多年了,他都已经不是最开始我认识的那个人了,哪有那么多好坏……我跟他有一个儿子,无论他怎么对不起我,只要他和我一样希望我儿子快乐,我就可以容忍他。”
“你不恨他?”
“恨……但他也是我孩子的父亲。”
第23章
钱静的道歉,真情也好,假意也罢,对我来说没有任何区别。这改变不了我对她的看法,我虽然对她还是异常抵触,但她对濮燊的执著久久让我难以平静。
从咖啡厅走出来,我凑巧看到路边一对母女在等公交车。母亲将手里的伞靠向自己女儿,嘴里还不住嘟囔,‘你别晒太阳,小心中暑,八月底的太阳也是很厉害的。’女儿不以为然地嗤笑起来,笑嚷着对母亲说,‘我没事儿,这会儿也不太热……打伞多麻烦。’
恨……但他也是我孩子的父亲……
我真希望从来不知道你是我的父亲……
离开濮柯时说的最后一句话,与钱静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在脑海中重叠。我突然想起了母亲的日记本,不知其中是不是也写下了无数感情,像钱静对濮燊那样的感情。
开学前一天,濮柯已经回到工作岗位。我到了家门口用钥匙开门,接着便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发呆。母亲的日记本,我停顿片刻后茫然站起来上楼。
算算时间,第一次动笔是她到了美国之后,那时她已经怀了我。
'我感觉到自己身体中有一个生命,以我的身体为载体,却有着自我意识……产检的医生告诉我孩子的身体不错,我很开心,希望这个孩子可以健康的来到这个世界。'
'美国是身边很多同龄人的梦幻国度,身处其中我却觉得很不真实。我有些后悔没有对濮老师说怀孕的事情,如果我说了,我的孩子是不是可以拥有一个完整的家庭?'
'医生告诉我肚子里的生命是个男孩儿,我很高兴……我决定在这个孩子出生之后,让他跟我的姓,他是我的孩子,我的最爱……不知他长大之后会不会有一双和他父亲一样的眼睛。'
'今天看到邻居家的孩子在草地上玩闹摔倒了,几岁大的孩子已经学会摔倒后不哭闹、自己站起来,真勇敢。希望我的孩子也可以这样勇敢,勇敢地面对生活里的一切。'
日记翻了没几页,我已经开始哽咽难耐,满满都是对我的期许。很多话母亲不曾说出口,我从不曾听过。白纸黑字,一笔一划,我仿佛能看到她坐在台灯下写字的模样。
这就是濮柯口中‘纯粹’的爱,不含任何杂质,海纳百川的爱。
楼下大门响起开门的声音,濮柯回来了。
我将手里已经合上的日记本轻轻放在原本的位置上。
闭上眼睛深呼吸后,我抬起手抹掉脸颊上的泪水,接着打开门走下楼。
濮柯站在鞋柜旁抬头望过来,看见我他先先是一惊,很快便恢复了平静,勾着嘴角说,“你在家啊。”
你在家啊……
短短的四个字,语气平淡。似乎我从来没有离开过,濮柯也始终在这间屋子中等着我回来,一切都如此顺理成章。他看着我笑了笑,难以描述的动容,“你怎么眼睛是红的?”
“我能不能问你个问题?”我走到沙发旁坐下,眼睛直直看着他。
濮柯走到我身边,“什么?”他坐在距离我不远处的沙发上,手肘撑着膝盖,平视着我。
“之前你告诉我你要复婚的事情,你让我听你解释,你想说什么?”
“我……”濮柯稍稍皱眉,无奈的说,“我那时候是想说,我不怕她把你的身份曝光对我的影响,我甚至不怕她将你和我之前的事情说出去,这些都是我应该承受的。但我,不想你这个年龄就受到周围的流言蜚语。那些东西是你不应该承受的,我不想你因为我而……”
我有些愤怒,出声便打断他,“也许我根本不在乎这些?”
“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以后可能还会受到很多伤害,避不掉……但我不能让这些伤害来自于我。”
“你觉得你复婚对我来说就不是伤害了吗?”在濮柯身边,伤害在所难免。即便我听明白了他的话,可左看右看对我来说还是接受不了。
“我只能做到从我的角度考量这件事,将伤害减到最低。”
“但你为什么不考虑我的角度呢?”
“复婚就是个形式,我觉得对你的生活没有影响,我没想到……你的反应这么大。”
“你还记不记得,当初我威胁你,你说如果我真的想那么做,就不会告诉你了……你怎么知道钱静不是和我一样的想法,你怎么知道她不是嘴上说说?”
“我猜她是威胁我……可我了解她,知道她可以为了燊燊做什么……我也……”
我死死看着他,“你也什么?”
“我也不能冒险,万一她那么做了,你怎么办?”濮柯看着我的眼睛,一再重复,“我不想冒险……背后窃窃私语的压力,我不想你去承受……我不能冒险。”
我看着他,心中千回百转的情绪无从梳理。“你说这些是不是都在骗我?”不是我不愿意相信他的说辞,只是感情压在我的心里,我根本没有选择。
“我骗你做什么?骗了你有什么意义?”濮柯清了清嗓子,叹气道,“我可以理解钱静这样做的原因,无非都是为了燊燊……”
“那我妈妈呢?当年你为什么嘴上答应她会离婚,后来又做不到……”我问的尖锐,像是要将濮柯整个人撕裂,不容一点掩饰的机会。
“当年……你妈妈……”濮柯看着我,眼中都是化不开的柔情,“是我做错了,如果我知道你妈妈有了你,我可能……”
“别说这些!”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跨腿坐在他身上,“你直接回答我的问题,你是为了仕途放弃了我妈妈,还是为我妈妈考虑……或者,两者都有?”
濮柯伸手揽住我的腰,想了想郑重回答,“可能……两者都有吧。那时候我还年轻,仕途对我的意义比现在重要一些,考虑的时候也……更难取舍……”他说的很慢,最后四个字像是咬紧牙关一般。
这个答案与我想的没什么出入,就像钱静说的‘人很复杂’,我面对濮柯尚且不能做到只考虑一方面的事情,何况濮柯。
“那我呢?”我看着濮柯的眼睛问,保持着先前的犀利,“你答应复婚,有多少考量是因为我,有多少是因为濮燊?”
“这样锱铢必较有什么意义?”濮柯靠着沙发背,面容上有着说不出的疲惫。
“对我很重要……”我倾身向前,额头顶在濮柯的额头上。我死死盯着他的眼睛,又说了一遍,“我接受不了你结婚,跟谁都不行,这件事儿本身我不可能接受……所以你的答案对我很重要。”
“我……”
“你别跟我说假话!”
濮柯若真如他所言,当年对妈妈说的便不是谎言,只是没有包含全部事实的假话。人总是这样,会为了伤害或者保护身边的人,而说假话……
“如果没有你,我不会答应复婚。燊燊是我的孩子,我对他好是我的责任。从我的角度,他要求我和钱静复婚是不成熟的做法,我之前不答应是觉得他善解人意,早晚会明白。”
听着濮柯的回答,我心思又沉了沉,“濮柯……”我避开称呼,直接叫他的名字,双手伸进他的头发中,轻轻拉扯,“你很害怕我不爱你了,对不对?”
“……”濮柯看着我不吭声。
我试探性的凑上前,轻咬他的嘴唇。害怕他会推开我,简单的触碰之后便快速离开,我吞咽着口水又说了一次,“你很害怕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