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声与循途-第3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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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送给穆康一个崭新的《L'étranger》,当做临别礼物。
演出当天,林衍一大早就开车出门了。穆康花了一小时打扫房间,十点披着风衣出门散步时,发现花园里最后一朵深蓝龙胆也凋谢了。
瑞士高原气温骤降,夏日在这一天宣告终结。
花期美丽却短暂,就像在瑞士度过的第一个夏天。穆康构造异于常人的大脑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马上就要走了。
他在国内还有工作,王俊峰旁敲侧击地问了好几次什么时候回;夏树的纪录片十月底就要开拍了,他答应了人家要跟去雅加达。
林衍这个工作狂也为自己放下了很多事,东南亚只去了一次,非洲更是好久没去了。
穆康烦躁地想:道理我都懂,可我就是一丁点儿都不想走。
我怎么能走?走了谁给他做饭?谁替他照顾花园?谁陪他研究布鲁克纳?谁和他去游湖爬山?
因特拉肯和少女峰都他妈还没去啊。
可演出结束意味着活儿也弄完了,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我还留在这儿打扰他干什么?
秋意席卷小镇,路边铺了一地黄色落叶,风裹挟着阿尔卑斯山的冰雪气息,凛冽卷起穆康风衣一角。他走下山坡行至湖边,太阳和雪山被厚重云层藏在了身后,连一贯自在招摇的水鸭都没了踪影。
手指夹着从中国带来的最后一支烟,穆康再一次陷入了没有火的窘境。
他都快忘了抽烟是什么滋味儿了,尼古丁只能麻痹神经,而林衍一个眼神就能让他忘却烦恼,抵得过一整包烟的作用。
穆康啧了一声。方圆一里一个人都没有,他借不到火、抽不了烟,燥郁的心情无法纾解,只好去离湖最近的蒂姆和欧根家借火。
欧根正在整理花园,一看到穆康就说:“晚上我们和你一起过去。”
“好,我六点过来。”穆康叼着烟说,“有火吗?”
“你抽烟?”欧根进屋里拿出打火机,“没见你抽过。”
穆康接过打火机:“介意吗?”
欧根蹲下来继续挖土:“不介意,蒂姆也抽烟。”
穆康点着烟,把尼古丁深深吸进肺里,叹了口气:“很久没抽了,你在干什么?”
欧根头也不抬:“护土。三色堇要不要?时间正好。”
瑞士高原冬季漫长,养护冰冻土壤的时间要提早,欧根正在为来年的花园做准备。
欧根有来年的花园、后年的花园、一辈子的花园,无论经过多少春夏与秋冬,这栋房子、这隅花园都是值得他时时忙碌的地方。
和属于穆康的、短短一个夏季的花园不一样。
向来颇能安抚神经的烟好像过了保质期,穆康看着欧根埋头挖土的身影,心头情绪翻腾,蓦然钻出一股无能为力的悲伤。
欧根没听到穆康的回答,奇怪地抬起头:“康?三色堇要吗?”
穆康指尖发抖,既不能说“要”,又不愿承认“我马上要走了”,只好掩饰般转过身,假装自己没听到,挥手嘟囔了一句“下午见”。
欧根:“……下午见。”
穆康心情恶劣地回到家,一开门先入眼的是门口衣架上林衍和自己的外套。他一个月前硬拖着林衍一起买了同款,黑色给自己,驼色给林衍。林衍皮肤白皙,瞳孔颜色又浅,穿上后帅到回头率暴增,惹得穆康对好几位神情痴迷的路人怒目而视。
客厅钢琴上放着自己和林衍一同新写的双钢琴奏鸣曲,他负责写音符,林衍负责写术语。穆康对此给出的理由是“林三岁的字好看”。
紧接着轮到厨房的刀具和调料架,那是穆康每天下午的固定活动场所。他喜欢一边听音乐一边给林衍准备晚餐,法派作品如德彪西、拉威尔和普朗克是他烹饪时的最爱。
两人的温馨细节渗透在每个角落,触目所及都是穆康的爱不释手。
可身处离别在即的如今,他曾经有多少欢喜,现在就有多少难过。
穆康蒙昧无知地画地为牢,把自己逼成一头焦躁的牢中困兽,找不到出口、看不清方向,傻逼似的睁着眼在沙发上躺了几个小时也没想出脱困之计。
时针指向下午四点半,空空如也的胃发出不满抗议。穆康起身随便煮了一碗面,吃完后上楼拾掇自己。
衣柜里四季衣物俱全,收拾行李的时候估计得花一整天时间打包。
去你妈的收拾行李!
算了。穆康叹了口气:还是先准备今晚的大场面。
穆康挑了一套剪裁最风骚的深蓝色西装,又选了半天袖扣,最终定了林衍曾经在BBC采访里用过的类似款。
换好衣服弄好头发再穿上牛津靴,穆老师六点出门时,帅得可以略过服化直接参加颁奖典礼了。
就是气质有点耍欢问奔洳患涑〉5彼坪跬页〉5苯恕�
走到蒂姆和欧根家只需要五分钟,穆康到达时蒂姆已经把车开了出来。穆康同他打了招呼,上车坐到后座:“欧根呢?”
蒂姆:“在找票。”
穆康:“音乐会的票?”
蒂姆淡定地说:“是,他老乱丢东西。”
十分钟后,欧根攥着票满头大汗地跑出来,一溜烟坐上副驾喊道:“我找到了宝贝儿!”
蒂姆笑着搂过欧根,两人在穆康面前接了个吻。
穆康:“……”
什……么……鬼?
他俩是一对啊??
愚不可及的穆康不仅没意识到全世界都觉得Evan和康是一对,也没意识到住在一起的蒂姆和欧根是一对。他奇葩的思维殿堂建立在一个破绽百出的逻辑之上:我和林衍住在一起很正常,所以蒂姆和欧根住在一起也很正常。
这一吻对穆康来说可谓是颠覆三观石破天惊。他也不管冒不冒犯,直接问道:“你们是伴侣吗?”
欧根自然道:“是啊。”
蒂姆:“感谢上帝,你终于看出来了。”
欧根呆愣半晌,惊讶地问:“康,你一直不知道吗?”
穆康喃喃道:“我不知道。”
欧根:“我们住在一起啊。”
穆康:“我和Evan也住在一起啊。”
欧根:“……”
蒂姆:“……”
三个人忽然都不说话了。
车里的气氛诡谲难测。欧根轻声叹息,默默对林衍说第一百零一次的“愿上帝保佑你”;蒂姆幸灾乐祸,心道“我就看你们还要折腾多久”;穆康则难以置信地想:原来……还有这种操作?
这种操作……看起来好像挺不错啊?
穆大才子被过世已久的情商堵死的思路,终于天可怜见地拨云见日。
几个月前,R山山腰酒店里曾神降了一名话痨的说书小哥,以一声不经意的“partner”轻轻敲了敲穆康的情商之门。可惜彼时夏日初临、世界含苞待放,穆康处于鸡血上头有恃无恐的状态,并没意识到情感的迫在眉睫。
直到寒风卷走夏日,带来凋零之秋的此时此刻。
穆康直面铺天盖地的离愁别绪,“老子就是不想走”的执念根深蒂固、后来居上,在蒂姆和欧根的日常一吻面前不堪忍受,猛地推开了那扇门。
门后有一个馥郁香甜的新世界,比亚当夏娃的伊甸园还要惹人遐想。穆康不过瞥了一眼,就再也抑制不住蠢蠢欲动的真心。
时间是瑞士高原入秋第一日的傍晚,地点是一辆行驶途中的普通两厢小轿车。
从没追过人、也没打算成为谁的伴侣的穆大才子开启了人生故事里最重要的副本,副本级别SSS,比当年管小小逼他就范时难太多。
穆康小心翼翼地想:我能不能也和阿衍来一波这种操作?
如果我是他的Partner,那是不是就不用走了?
就能一直和他在一起了是吗?
阿衍……会愿意吗?
第四十五章
从小镇到音乐厅车程仅二十分钟,穆康刚开窍的脑袋瓜功率不足,什么都没琢磨出来。好在这场音乐会没有开场前的社交性应酬环节,穆康面无表情跟在蒂姆和欧根身后走进音乐厅,一路维持着低头看地的沉思者造型。
穆康的座位在贵宾席,同蒂姆和欧根的位子隔了好几排,三人进场后分头就坐。穆康左边的座位空着,右边是被他这番忧郁作曲家派头唬住的史蒂夫。
史蒂夫试探地问:“你好吗?康?”
穆康抬起头,态度不错地说:“你好史蒂夫。”
史蒂夫:“排《L'étranger》时都没见到你,Evan说你有事要忙?”
“是的,很忙。”满脑子都是“怎么才能和阿衍成为Partner”的穆康早就把在林衍处吃的瘪抛到了脑后,跟个音乐会萌新似的问,“Evan呢?”
史蒂夫微怔:“在后台啊。”
穆康也愣住了,和史蒂夫面面相觑半晌,恢复了些许理智,笑着说:“你说得对。”
史蒂夫关心地问道:“你还好吗?康?”
穆康摆摆手:“没事,我就是……太激动了。”
“我明白。”史蒂夫理解地点头,“《L'étranger》真的很棒,非常感谢你,康。”
“没关系,我也很期待Evan的诠释。”穆康说,“不好意思史蒂夫,能借你的节目单看看吗?”
穆康被自己和阿衍的可期未来弄得魂不守舍,进门时连印有作曲家本人长篇介绍、颇具纪念意义的节目单都忘拿了。
这场音乐会上半场首演两部原创作品,分别是《Living in lakeside》的作者克里斯蒂安·里奇的新作《Rhapsody in the Mountaintop》以及穆康的《L'étranger》;下半场的曲目则是德彪西的《夜曲》和《大海》。由于上半场要做现场录音,舞台四周布置了很多收音话筒。
史蒂夫介绍说:“录音应该是明年初发行,封面你有什么想法吗?”
穆康挑挑眉:封面?
他忽地心生一计,厚颜无耻地说:“用我和Evan一起的照片。”
史蒂夫:“……”
作曲家克里斯蒂安·里奇正检完票准备进场,满心期待和史蒂夫口中“亲切友善”的新朋友见面,哪曾想到自己地位这般不堪,还未登场就被恋爱脑穆大才子彻底忽略了。
聪明绝顶如林衍都算不出穆康的戏,第一次见识到的史蒂夫更是没辙。他想提醒穆康“这场还要演克里斯的作品”,又被“维持体面”的社交精神缚住手脚,觉得直接点出来似乎有点唐突。
穆康浑然不觉,迫不及待地追问道:“你觉得怎么样?”
史蒂夫干笑道:“哈哈……”
穆康:“需要我一会儿直接上去拍照吗?还是以后再拍?”
史蒂夫:“这个……”
穆康:“嗯?”
史蒂夫:“……”
他为难地看着穆康,在对方的目光逼视下如坐针毡,忽地瞟到穆康身后出现了一名救星。
史蒂夫以逃命的速度站了起来:“克里斯!这里!”
克里斯蒂安·里奇先生笑容满面地走了过来。他有一头亚麻色长发,在脑后绑了个整齐马尾,先同史蒂夫打了招呼,又兴致勃勃地对穆康说,“你一定是穆先生了!”
棋差一招。穆康遗憾地想:忘了还有这个人。
他站起来伸出手,礼貌地说:“你好里奇先生,很高兴见到你,叫我康吧。”
“叫我克里斯。”克里斯同穆康握手,活泼地说,“真高兴见到你,听史蒂夫提过好几次了!”
“我也对你慕名已久。”穆康真诚地说,“《Living in lakeside》是一部了不起的作品,很期待你的新作。”
“谢谢。虽然没听过你的作品,但我相信史蒂夫和Evan的选择。”克里斯说,“我也期待你今天一鸣惊人。”
史蒂夫趁机说:“克里斯,不如我们再给康介绍几位新朋友?”
穆康没再提封面的事,史蒂夫总算松了口气,暗道克里斯来得太是时候了。
这场演出由于要首演两部新作品,贵宾席里除了那些有庄园有游艇的赞助商,还多了一些专家与媒体。古典乐界的乐评人们向来吹毛求疵难以取悦,穆康对他们来说又是个不知深浅的新人,史蒂夫和克里斯合伙吹嘘了半天,那头的态度仍仅止步于礼貌,绝对算不上热情。
乐评人A一脸冷漠地说:“你好。”
乐评人B兴致缺缺地说:“你好。”
穆康事不关己地说:“你好。”
三方谈话走过一轮假惺惺的“你好”之后便暂停了,谁都没有开启新话题的意思。
克里斯:“……”
史蒂夫:“……”
被捧的人一点都不走心,克里斯只好接过话头,向乐评人介绍起了自己的新作。
穆康身在观众席心在舞台上,眼神游移地不停往台上看,明知道林衍这会儿不可能出现,仍像得了强迫症似的老想找上一找。
七点二十分,开场铃准时打响,音乐厅入口紧闭,人员进场结束。
台下灯光渐熄,众人结束交谈回到座位上坐好,观众席渐渐安静下来。
乐团首席首先走出来,朝观众鞠躬后带领乐团对音。音乐会开场的流程按部就班,不疾不徐地来到指挥登台时刻。
全场鸦雀无声,人人屏息以待。
穆康积重难返的心悸病卷土重来,张牙舞爪得要人命。
他紧张到手脚发冷、呼吸困难,像个命不久矣的绝症患者,紧紧盯着身着燕尾服大步走到聚光灯下的林衍。
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台上台下一如既往地响起无数尖叫声,克里斯小声惊呼道:“天哪,他没带谱子?”
两首从未面世、配器完整的管弦乐新作,加起来总长近四十分钟,林衍拿到谱子至今不超过两个月,却并未区别对待,依旧牢记下了每个音符。
穆康了然地想:他当然不需要谱子。
上百个湖边的寂静夜晚,穆康都参与其中。他或许在跑步、或许在看书、或许在写曲,而林衍则雷打不动,永远在钢琴前边弹琴边研究谱子。
林衍常常一动不动地看整晚,有时放音乐,有时只弹琴,有时和穆康说说话,有时不发一语。
台上的指挥家受尽万物宠爱,身姿笔挺、举止优雅、笑容温和;台下的指挥家活得简单枯燥,每天除了睡觉、运动和吃饭,其余时间几乎都在工作。
台下的指挥家,唯有穆康亲眼目睹。
爱情美轮美奂,明亮又滚烫,即便天纵英才如穆康,在它面前依旧卑微得毫无底气
好久不见啊,阿衍,明明才过了几小时而已。
穆大才子惶惶情怯地想:你这么好,我真的……配得上你吗?
穆康这轮脱胎换骨似的精神挣扎林衍自然不知晓。他利落走上指挥台,背对观众,拿起孤零零躺在谱架上的指挥棒,环顾全团。
指挥棒在空气中轻巧跳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