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星斑-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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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霄正搞装修呢,两人碰头刚吃了顿饭,叶斑就被他拉到工作室去了。
于是大半夜两个老男人窝在工作室里刷墙。
白炽灯明晃晃地挂在天花板上,屋子大而空旷,油漆虽号称是无毒的,但味儿仍然令人想翻白眼。
叶斑简要说了昨天晚上的事。
“你这学生不一般啊,讲得跟黑道片似的。”
他叹了口气:“是不省心啊,胆大包天。”
“你胆子也不小,让你不报警你还真不报。”余霄取笑道:“昏了头了你,现在觉得自己帮他的事越过师生的线了没?”
叶斑想了想:“没有。”
“没有就好。要我说啊,你要是对人家没那意思,做什么都没事;要是有,我劝你趁早收手。”他嗤笑一声,“要我说,这学生麻烦得很,”
叶斑辩解道:“他不是自己会惹是生非的人,他没办法。”
余霄说:“有他电话没?”
叶斑把手机打开,上面是昨天的通话记录。
余霄喝口啤酒,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你把他叫出来,聊一下,问问他以后打算,索性把话说开了,也省得你烦。”
叶斑皱眉:“这样合适吗?”
“这种事他都敢叫你帮忙,问两句有什么不合适的。”
叶斑看着那串号码,莫名眼熟。
廖东星让小弟帮忙看着场子,自己溜出来披星戴月地赶到夜宵摊。
叶斑很显眼,一大群人里就他一个板正地穿着衬衫。
他过去坐下,和叶斑面对面。
他们隔壁桌坐的是四个哥们,这会儿喝高了正拉着服务员拜把子,服务员手里端着两大盘的烧烤串串,被他们扯得欲哭无泪;另一边的一桌是几个短裤短裙的小姑娘,正笑着讨论某个明星的八卦,眼神时不时往这溜上一圈,也不知是看搞笑的大哥们,还是看画风离奇的叶斑和廖东星。
粗细不一的笑声穿插在闹哄哄的大嗓门中,深夜的烧烤摊头充斥着孜然的气息,炒饭大叔的碎肉一入热油,呲啦一声,不锈钢勺翻炒几下,慢悠悠地飘散出二三缕人间烟火。
气氛好像不错,好像什么都能说。
但他又不说。
“喂。”廖东星不安分地用脚踢了踢叶斑的鞋,上次那个客人今天又来了,把最贵的酒点了个遍,他照例客气了一下,喝了半瓶洋酒,喝得急,有些上头。
叶斑半天不说话,廖东星就撒了欢儿地讲,语气恶劣:“叶老师哑啦?”
叶斑说:“没大没小。”
“哪大哪小啊?”廖东星看他好笑,晕乎乎地说。
叶斑要了一杯凉水给他:“你先醒醒脑子”
廖东星一饮而尽,道:“我醒了,你说吧,找我什么事。”
情绪作怪,叶斑忽然就不想问了。
他老是不说话,廖东星就憋不住逗他:“你说你呆在这个小破镇里干嘛?孵蛋呢?这么多年孵出点什么来没?”
他见他不出声,有些不耐烦地说:“哥我们聊天呢,你别一副苦大仇深的脸成不?”
叶斑抿了一口酒,笑了笑:“什么时候你把这炮仗脾气改了,我就每天笑眯眯地对你。”
廖东星脑补了一下那个场景,牙龈一酸,连忙吃了根烤串压压惊。
叶斑看他一眼:“你刚刚问什么来着?”
“孵蛋!”廖东星只记得这词儿,疑惑已经被他和着羊肉一起咽进肚子里去了。
叶斑不紧不慢道:“实话实说,我呆的时间其实不长,今年刚来,孵蛋不至于,每年我还是会挪窝的。”
他又喝了一口酒,并不吃东西,拢着的眉头悄悄松开:“来这儿是找蛋的,要是真能找到,我就要走了,毕竟哪里都可以孵,找却不容易。”
“鸡蛋鸭蛋鹅蛋?”廖东星喝完一罐啤酒,把易拉罐捏扁了往脚边的垃圾桶一扔,“我给你上树鸠占鹊巢偷个过来。再说了,男人还怕没蛋吗?”
他瞄了一眼叶斑的□□,等着这个严肃高冷的老师骂他刷流氓。
叶斑不动如山地随他看:“你不是没文化吗?怎么还用上成语了?”
“这小学知识好不?我不仅会用成语我还会用你名字造句——”
“哦?”叶斑有点兴趣,“造一个听听?”
廖东星就打个比方,没想到他真要听,于是一团浆糊的脑子开始搅拌,终于绞出一点脑汁,清清嗓子:“生日聚会上,新郎向着新娘唱起了《夜半小月曲》:‘但我的心每时每刻都被他占有,他似这月儿,仍是不开口’,全场掌声雷动,祝福又一对新人喜结良缘。”
叶斑咂摸完了一整句话,疑惑道:“……我呢?”
“这还没听出来?”
叶斑看他一脸自信,又回过头捋了两遍,还是没听出来,犹豫着说:“我……是那个喜结良缘的新郎?“
“呸!你是那首歌!”廖东星大怒。
“嗯?”
“夜半!”廖东星气冲冲道。
“……”叶斑差点没把喝进去的啤酒吐他脸上,被自己的口水噎住咳了半天才说道,“那叫《月半小夜曲》!”
廖东星挠挠后脑勺:“哎呀都一个意思嘛,大概对就行。”
叶斑匪夷所思道:“那你直接说他唱了一首《月半小夜曲》不就好了,后面那些都是凑字数的吗?”
“这是句子的修饰成分!美化文章的,你懂不懂啊,上过语文课没有?”
叶斑说:“你考试写作文是不是总是离题?”
廖东星还是能听出取笑之意的,他不服气道:“你能耐你用我名字造句啊!”
叶斑听了竟然真的思考了一下,然后难得地含了一点笑意:“明月皎皎照我床,东星西流夜未央。”
廖东星脸一红,幸好他算不上白,在这光下看不出什么来,他嘟囔道:“什么床啊夜啊的,一听就不是什么正经的诗。”
其实还有更不正经的。
只是他说不出口。
没出口都肉麻起自己一身的鸡皮疙瘩。
“下雨了下雨了!往里挪挪——”
老板利索地把没人坐的塑料凳子叠成两摞,一手一摞低头弓背快步走进棚里,拍拍肩上沾染的雨珠,“这雨说下就下……天气预报睁着眼睛说瞎话嘛这不是,还没我准……”
廖东星的目光焦点从叶斑身上挪到外面路灯下被淋湿的街道上,又挪回他的脸上。
这人肯定作息规律到变态,这会儿都眼皮都耷拉下来了,看人的时候抬眼还会撑出第三条眼皮褶子。
他的眼型偏长,内双到几乎接近单眼皮,显得冷漠而自我,多了层眼皮反倒柔和了点,透着一点湿润,像寒冬温暖的屋内玻璃窗上凝聚的水汽。
“散了吧散了吧,各回各家各找各妈,我还得上班呢。”廖东星喝完最后一口啤酒,把罐子大剌剌一搁,大声道,“老板,结账!”
老板忙着给客人挪桌椅,那个一晚上要被拜十来个把子的服务员快步过来,看了一眼就算完了:“烧烤三十五啤酒二十一,一共五十六,现金支付宝微信?”
“现金。”
“微信。”
廖东星已经扫完了桌子上的二维码,听他报完账付款确认一气呵成,他对着叶斑刚掏出来的钱包说:“看来你只能下次再请我了。”
“那行,你怎么回去?”叶斑收起钱包站起来道。
“这儿离东都又不远,我走过来的再走回去就成。”
叶斑于是说:“那你明天准时来上课,不许迟到。”
“噢。”
两人朝不同的方向走。
廖东星脚步倏忽顿住:“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嗯?”
“明天他妈的学校不是放假吗!周日啊!”他为了验证拿出手机看了一眼,现在已经过了十二点,日期是九月十号,周日。
他愣了一下,手插进兜里,听见叶斑道:“那你明天多睡会。”
“哦。”
叶斑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忽然听见背后声音贼大但十分不情愿的声音:“教师节快乐。”
他转头一看,廖东星还站在人家烧烤摊门口站着,双手插兜,头发被淋得像抹了发胶,明明是个酷哥的造型,却傻不啦叽地喊了那么一句,引得人家都朝他看。
他回头笑了笑,招招手就叫了一辆出租车。
廖东星的手机振了一下,是叶斑发来的消息。
——结束了就快点回家。
第32章
在叶斑那场午夜莫名其妙的谈话后,廖东星对于这个老师的感官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别扭。
他觉得他们俩在对方眼里一定大不相同。
他看叶斑是层峦叠嶂的山,云雾满天。
叶斑看他是旷野里的月光白雪,一望无际。
他俩都对对方的过去一无所知,也许还互相嫌对方事儿逼。
日子照样过着。
孙义再也没在东都出现过,他的工作由廖东星接替,王老板派了个手下协助他。
方经理如愿以偿地成了他那家花了很多俱乐部的半个老板,给人打工和当二老板的感觉大相径庭,他全心全意忙得脚不着地,偶尔才来看看。
酒水果盘进账出账都有专门的人负责,公主小姐们定出的房间由鸡头整理上报,安保招了新的打手,看上去部门各司其职,井井有条。
事实上并不轻松。
一个运转的巨大机器由无数个齿轮构成,并不是所有齿轮都顺畅运行,这儿缺点机油那儿少个零件,光是一个一个的处理就够焦头烂额了。
更别说闲杂事一哄而上。
这里的人个个都是植物大战僵尸里的樱桃□□,动不动抡个瓶子扇个耳光,互相都觉得对方是十恶不赦的智障傻叉。
每个人都不认为“谦恭忍让”同自己有什么狗屁关联。
还有那个阿令,据说是孙义的姘头,两人勾搭上不久就都吸上了,也不知道谁带谁,后来还带着客人吸,不过幸好胆子还没太肥,只卖笑气和低纯度的□□。
她被小月拉着去医院体检,没查出艾滋,就扔进了戒毒所。
廖东星的暴脾气硬生生被搓磨成了整天黑着脸不说话的包青天,省着力气,晚上睡觉耳边都是女人的尖声吵嚷。
所幸小月八面玲珑,讨好劝服威逼利诱,给他省了不少功夫。
英语听力的成绩出来了,廖东星两天以后才想起来去查。
“居然有二十分?”潘国茂瞪大眼睛,“廖哥你别是扮猪吃老虎吧?”
廖东星对他的大惊小怪感到不满:“我以前也是拿过英语竞赛奖状的,这分数已经够丢脸了。”
“丢谁的脸?”叶斑走上来,“作业画完了没?”
“……”
叶斑笑了一下,手搭在他们俩人肩上,道:“你们两个也别再心里骂我了,早点画完作业收拾行李去,我们明天去外面写生。”
廖东星和潘国茂对视一眼,不约而同道:“什么写生?”
叶斑道:“画室惯例,十月份有一周是空出来给你们户外写生练习的,在教室里闭门造车训练这么久了,总要出去看一看自己感受一下。”
“在哪啊?不会是画室旁边那个湖吧?”
叶斑笑而不语。
晚上两位老师在下课时宣布完这个消息,学生都很兴奋,校长特意免了晚上的速写,留时间给他们收拾行李。
天公作美,西下的夕阳斜照进宿舍楼,桌子上的玻璃杯都笼上了懒洋洋的暖黄。
她们进了宿舍,坐下来瘫了几分钟,陆陆续续打开行李箱,但并不整理,坐着闲聊。
沈九道:“画室还有郊游,真好。”
朴洁纠正她:“是写生。”
“就是有作业的郊游嘛,反正都是玩。”
“那也是……还是画室好,”朴洁环视一圈伸了个懒腰,“之前听力考试在学校复习了半个月我都闷死了,学校教室的气氛太紧张了,老师太严肃了。”
赵幽在擦宿舍的小书桌,她把瓶瓶罐罐放进柜子,安安静静地收拾行李。
沈九拆了一包薯片,腮帮子起起落落像只仓鼠,她含含糊糊地说:“在画室我都被老刘宠坏了,数学老师的课下意识地接了句话,全班都安静了。”
“你接了啥?”
“忘了。”沈九向来心大,她嘬着手指头道,“大概就是平常上课和老刘开玩笑讲的那些吧,我看数学老师讲那么激动班上没人应他才接话的,他倒好,反过来让我罚站。”
朴洁唏嘘两声:“还是画室自由,老师和我们也没啥代沟,晚上还会请我们吃夜宵。”
“老刘真好啊……”
谢敏瑜看不下去道:“你们边聊边收拾呗,待会儿还要去填满颜料,我可不想大半夜还弯腰弓背刮颜料瓶。”
“知道啦管家婆管你家姜宇去吧……”
次日。
大巴行驶在曲折的盘山公路,平均十分钟一个大回旋,不晕车的都给旋出三魂六魄。
好不容易过完这一段,一车人都没回过神来。
沈九摸着朴洁的肚子,忧愁道:“是不是怀了,怎么还孕吐上了呢宝贝?”
赵幽隔着窄窄的过道笑。
两个老师坐第一排,老刘从上车起就陷入昏迷状态,靠着叶斑的肩膀睡得不省人事,叶斑是个合格的人行靠垫,全程一动不动随他靠。
好不容易停了车,沈九下车一看,差点顺拐着溜回大巴上去。
“乡村农家乐?”朴洁怀疑人生。
谢敏瑜严谨地纠正道:“乡村的本来就是农家乐,语义重复了。”
沈九一路都没吐,看着一地的家禽屎尿胃里翻江倒海,神色一言难尽:“可以回去吗……我……怕鸡。”
老刘正好相反。他下了车就盘活了,如鱼得水地穿梭在菜圃田中藤下,叉腰大喊:“快点放好行李,我们去写生了!”
“……”
叶斑也不太喜欢住处的气味,对学生道:“回房间整理一下,十五分钟后楼下集合,不用带工具,我看了一下前面有风景好的地方,我们先考察拍拍照。”
女生欢呼一声,赶紧回房间换衣服。
不用穿校服,花枝招展的女学生们兴奋坏了,一个赛一个娇艳水灵,帽子防晒驱虫喷雾样样齐全。
男生就相对比较粗糙了,没遮没盖的连包都没拿一个。
叶斑给他们分了组,说了注意事项,给了附近地图和攻略。想自己玩的占大多数,于是一时间跑得无影无踪。想跟着老师的自然只有寥寥几个。
沈九和朴洁也留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