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潮-第4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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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论那时的自己有多么希望,希望自己能够成为他的支柱,最终还是不得不承认自己没法彻底填平那个巨大的空洞。
——我想要跟我血脉相连的亲人。
——那你找到了吗?
——嗯,我找到了。
昨天夜里,他再度见到了这久违的光彩,从十几岁到现在,累积下来的执念终于有了一个寄托。
任何活着人都离不开感情的给予,易淮缺的那些感情中,爱情是他能够给予的,而剩下的关于亲情的那部分必须由罗弈来给予,除此之外谁都不可以。
所以罗弈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的死会带来什么?
同行的人看他脸色不是太好,试探性地问了句,“发生什么了?”
他稳定心神,把喉咙间的苦涩硬是吞了下去,“没事。”
当他说“没事”的时候不一定是真的没事,更有可能是“这不是你应该知道的事情”,那人做了那么多年察言观色的工作,自然懂他的潜台词,不再多问,再度撑起雨伞,“我们回去吧。”
他们按照原路返回关押着温繁的那间仓库,守在外面的保镖简单汇报了一下里面的情况。
在他们离开的这半个小时里,温繁居然挺了过来,还是不肯签那份资产转让协议,对此聂郗成稍微有点吃惊。
不过想想也并非不可理解,毕竟是温正霆亲手教出来的,要真的一无是处才让人唏嘘。
“告诉里面的人,注意点,别让温繁死了。”
聂郗成吩咐道,几个保镖齐齐应声。
温繁不能死,他死了只是一具腐烂的尸体,而他活着却能够给包括自己在内的许多人带来无尽的利益。
“签了字就拿去公证,公证没问题通知许琴那边过来接人,记住,一手交人一手交货,她如果敢耍赖就告诉她终止交易。”
想起许琴这个女人会有的一系列反应,聂郗成眼神更加森冷,“是她求着要跟我做这笔交易的,就算毁约我也不会损失什么。”
“是。”
交代完了正事,聂郗成用不容拒绝的语气同那个人说,“我的人会送你回去,你想好了今后的事情就跟他说。”
“我知道,就不打扰你做正事了。”那人跟着其中一个保镖离开,走出两步突然回过头,“希望你们能一切都好。”
“谢谢你……”
港口外的公路上停着一列车队——下雨天航班停飞,走水路似乎也不那么安全,所以留给他们的选择其实不算太多。
“去隔壁市。”
与聂郗成上车同一时刻,本来渐渐转小的雨势又变大,短短几秒钟玻璃上就斑驳一片看不清前方道路。
那不安的预感如一阵经久不散的霾云,笼罩在所有人的心头。
·
没有窗户的地下室,灯光惨白得有些耍盏靡谆淳拖窀霾园椎挠位辍�
房间里唯一家具就只有正中央的那把椅子,他冷冷地望着被捆在椅子上的女人,“他怎么样,你难道不该最清楚吗?”
在易淮的记忆中,莫心雅是个时刻眼高于顶、美得有些像假人的刻薄女人,和眼前这个头发散乱、浑身血污的疯婆子半点都对不上号。
一想到这是谁的血,他胸腔里跳动的心脏登时被一双看不见的大手紧紧攥住,疼得他下意识皱紧眉头。
“你……”
看到他捂住胸口弯**子,莫心雅浑浊的眼珠转动两下,竟然恢复了一丝往日的清明。
“原来是你这个该死小杂种!”神智逐渐回笼的莫心雅认出来的人是谁,表情从先前的困惑渐渐转为了怨毒,“你怎么还敢出现?”
她的两片嘴唇开开合合,从中涌现出无数骇人的恶毒咒骂,要人难以相信这种话竟然出自豪门中养尊处优的贵妇人。
易淮对这普通人听了都会暴跳如雷的污言秽语充耳不闻。
他缓缓松开攥着胸口布料的手指,“如果诅咒我能让他活过来,那么你可以尽情辱骂我。”
平心而论,他的音量不大,甚至可以说险些要被莫心雅尖利的咒骂给淹没,但莫心雅活像一只被人捏住了喉咙的母鸡,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他的眼神看似冷漠,实际上内里已经有些涣散,那清隽的侧脸在惨淡的灯光下透着难以言喻的萧索和黯淡,“莫阿姨,你在逃避事实吗?逃避你杀了他的事实……明明他的血还留在你身上,你怎么能够忘掉?”
她低下头,看到自己手上那洗不掉的铁锈色,即刻尖叫起来,“我……我不是故意要开枪的,我不是故意要开枪的,不是我的错,我没想过要杀他!”
想起什么,她的眼中猛地迸射出憎恶的光,“是莫政雅,是莫政雅告诉我,那把枪里面没有子弹,谁知道,谁知道那把枪……我只想给他一个教训,他太过分了,我是他妈妈啊,他怎么可以这样对我……我没想过要杀他……”
“我知道,你不是有意的……”
听到易淮这样说,她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渴盼地盯着他,眼神直勾勾的,就盼着他能把从罪孽的海洋中拉出来。
然而他接下来的话却把她钉死在了原地,“但是有什么区别吗?你杀了他,这个结果不会改变。”
罗弈算到了莫政雅不怀好意的暗算,算到了那所谓的联姻本来就是一场陷阱,他唯独没有算到的是这个被他叫做母亲的女人是真的敢对他扣下扳机。
莫心雅不住地摇头,“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这不是我的错,我没想过要杀他。”
看着手上刺目的颜色,她挣扎着想要逃开不去看,但手脚都被捆在椅子上,这样扭动只会让身体失去重心。
椅子倒在地上,发出的巨响连外面的何坤都惊动了,探头进来看看屋内的状况。
知道何坤在担心什么的易淮头也不回,“我不会杀了她的,你放心。”
摔倒在地板上的莫心雅疼得身子不住抽搐,嘴里却还在不住地重复那几句话。
“他知道你跟莫政雅密谋了什么,但是他想把你带出来。”易淮蹲下来,扯住她的头发迫使她抬起头和自己对视,“你是他的母亲,哪怕你从未给过他关爱,从未履行过一个母亲的义务,他还是在意你的死活,所以他想把你从莫家那个泥沼里拉出来。”
压倒性的力量差距让莫心雅终于害怕起来。
她的眼睛里写满了惶恐……就是这双眼睛,易淮忽然意识到,她真的是罗弈的母亲,他居然在这双眼睛里看到了罗弈的影子。
“罗冠英是他的一切,你的爸爸和兄弟害得他失去了这世上最后一个肯无私爱他的人,他想报复莫家,除了你,就算今后你再也不会原谅他,他还是不希望你跟那群人一起陪葬。”
她越是害怕,他心里的某个地方就越是畅快,“你怎么值得,像你这样的女人怎么值得?”
“我……”莫心雅还想说自己不是有意的,可两人视线相接的一刹那,她浑身力气都被抽走了。
这个她从没正眼看过的、前夫的私生子让她感到恐惧。
他是真的会杀了她。
“莫阿姨,我不是罗弈,我跟你没有血缘,我不会像他那样对你那么仁慈。”
不顾她恐慌的叫喊,他一把将她连着椅子一起拽起来,顺便替她整理了一下衣裳。
他凑近了将她散乱头发别到耳后,姿态亲昵,说出的话却残忍到了极点,“你不能死,你还不能死,在那些人下地狱以前你不能死,你要亲眼看着他们所有人的下场。”
第六十章 残月(五)
等易淮他们从邬逸春的别墅出来已经是深夜了,安静的花园偶尔传开一两声窸窸窣窣的虫鸣,庭院灯昏黄的灯光下,细小的浮尘上下纷飞。
正门行车道上停着几辆黑色宝马,几个黑衣保镖本来站在路边抽烟,看到目标出现,目光霎时集中到了何坤身边的易淮身上。
为首那个文质彬彬、戴一副金丝边眼镜的男人走到易淮跟前,恭敬地弯下腰,“易先生,请原谅我们来晚了,我们现在就送您回去。”
易淮看着面前的一整列车队和严阵以待的保镖,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这人是他在罗弈身边见过的熟面孔,以往就算见面也不过点头之交,像这样直接的对话反倒是第一次。
“现在已经很晚了,您难道还有其它事情要做吗?”这金丝眼镜看他一动不动,目光中多了一分探究性的兴味。
易淮瞥他一眼,再开口神色已和往常无异,“费川还好吗?”
就算知道了那份遗嘱的存在,他还是不觉得自己能够随意差遣罗弈的亲信,既然这样,这是谁的手笔就一目了然了,毕竟在罗家真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那个人其实不是他而是费川。
这戴眼镜的男人替他拉开车门,顺便给了他一个极其职业化的标准微笑,“医生说接下来好好静养就没有问题。”
“是吗?这样我就放心了。”
易淮俯身坐进了车里,没多会这金丝眼镜也跟着坐了进来,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何坤等人被从他的身边完全隔离开,连简单交代几句的空间都没有。
车子在路上行驶的一个多小时里,易淮就这么安静地看着车窗外飞逝的景物,偶尔和这金丝眼镜说上两句话。
“昨天晚上你在现场吗?”
金丝眼镜转过头,冰冷礼貌的外壳出现了一丝裂痕,露出当中的迟疑来,“我在。这件事是我们的失责,我没想到那女人会……”
事实上在场的所有人都和昨天晚上的事情有关系,他们听从罗弈的安排,让他和莫心雅单独坐在了后排,所以没能在事发的一瞬间做出反应。
如果不是这样……易淮闭上眼,许久后才睁开,“那他……很痛苦吗?”
以为会等来指责与诘难的金丝眼镜张了张嘴,然后猛地闭上。
易淮把他这略显滑稽的反应看在眼里,“算了,你不用回答这个问题,我心里有数。”
莫心雅这个女人的枪法真的很一般,子弹没有穿过心脏却误打误撞地伤到了肺动脉,大失血和窒息,这样的死法怎么可能会不痛苦?
车子停在一栋气派的高层建筑前,金隆大酒店,易淮着那几个金碧辉煌的大字,心里便大致有了个数。
这家对外宣传词中反复强调所有设施达到六星级的大酒店是罗家最知名的几项产业之一,它在寸土寸金的市中心开辟出了一片精致奢华的新天地,从建成那日起就靠昂贵得不可思议的价格和能满足客户一切愿望的服务品质成为了本地上流社会的重要聚会点。
“我们进去吧。”
易淮被罗弈的保镖和亲信簇拥在正中间,何坤他们还是不能靠近。
这些人看他的目光中带着不同的情绪,好一点的是自以为隐藏得很好的好奇,差一点的就干脆把不以为然写在了脸上。
“罗总之前一直住在这边。”
他们乘直达电梯到31楼——31和32这两层不对任何外人开放,是投资人罗弈的私人空间。
电梯门开了以后,金丝眼镜简单给易淮介绍了一下每扇门的用途,“这里是罗总的书房,密码是罗总之前设下的,具体是什么我也不知道,您要是不喜欢的话可以重置。”
他将开门的磁卡递给易淮,“要是这张卡也丢了的话就得换锁了。”
“维持这样就好。”
易淮用磁卡刷开门,书房里的摆设还维持着罗弈离开时的样子,他随手拿起桌上一份文件翻开看了两页,看到上面熟悉的字迹呼吸一滞。
“您还有什么吩咐吗?”
金丝眼镜站在门口,易淮抬起眼,“都下去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是。”在离开之前,这金丝眼镜忽然又说道,“费川让我带了句话给你。”
“什么?”
“白鹰巡洋舰。”
易淮愣住。
白鹰巡洋舰模型是费川送他的十八岁生日礼物,这种模型主打的是等比例缩小不遗漏一点细节,各种精巧的小零件非常多,漏了一个可能整条船都会出问题,所以在拿到手的第一时间他就对着清单把不同地方的零件分门别类地收进盒子里。在箱子快见底的时候,他注意到里面放了张字条,上面写着一串复杂的字母加数字——一般人可能看两眼就把这个丢掉了,但他从小就比其他人更心细谨慎,所以立刻把字条收起来。
他不是没好奇过这串字符的用处,但失望了太多次他就渐渐不再尝试,直到今日,它还是深深地烙在他的脑海里。
费川会在这个时候特地强调这点,是不是说明这串字符会帮上他的忙?他深呼一口气,“我知道了,谢谢。”
离开的时候,金丝眼镜还贴心地替他把大门带上。
易淮坐到罗弈曾经的位置,尝试用费川给他的密码登入罗弈在内部系统的主账号。
密码错误,您还有至多两次机会。他不太意外地看着屏幕上的报错提示——毕竟是这么多年前的事情,罗弈这种人怎么可能一直不换密码?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深黑的背景大脑高速运转。不论费川平时是怎样的人,他绝对不可能在这种事情上跟他开玩笑,那句话一定有某种意义……
“不可能吧……”他的余光扫过罗弈的名字,心中浮现出一个近乎于荒谬的念头。
他用颤抖的手输入了自己的名字,然后用那串字符作为密码尝试登陆。
账号成功激活,三大主要权限开启……听着系统女声的播报,他终于忍不住了,一拳砸在红木书桌上,发出巨大的噪声。
“怎么你们都喜欢做这种事情?”
这个账号拥有等同于罗弈的权限,能够任意调阅所有被归类到最高机密的信息。
他按住自己发抖的右手,强迫自己静下心来看罗弈留下的文件和记录——在费川的病房里他夸下海口要做完罗弈没做完的事情,可事实上就是他连罗弈具体做了什么都不知道。
现在他必须用最短的时间掌握现状,然后做出决断。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敲门,他下意识想叫某个人的名字,话到嘴边他忽然想起自己此时在什么地方。
“进来。”
“马上天亮了,你最好睡一下。”
何坤把手上端着的杯子放在他的面前,他接过来放到一边,目光仍旧没有从屏幕上挪开,“怎么轮到你做这种事了?”
“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