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国三千里-第4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
我一不知道卫童对挽秋是怎样的,可当我再次接到陈如霜的电话的时候,我终於明白了他对挽秋不如我想象中的珍惜。
挽秋生气的时候喜欢自残,这件事情,我知道,陈如霜也知道,然而这正是整件事情的起因。
事情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挽秋不肯和陈如霜分手,然後吵架,吵架之後挽秋习惯性的在胳膊上弄伤口出来,再然後卫童大怒,用随身带著的枪伤了挽秋。
我咬牙切齿。
焦急的时候看到一队穿著军装的日本人在远处走来走去,陈如霜看清楚我的奇怪,只是苦笑道,“凌少爷不会真以为,现在很太平吧。”
我一怔。
从北平沦陷到伤害的沦陷,我始终都是淡淡 的。连著听著炮火时也是淡淡的。街上报童的叫声也总是只当没听见罢了。可是真当一切都摆在面前的时候,才知道也是那样的不甘,也是那样的屈辱。
然後有人用日语叫了我的名字,我很惊讶的回过头去,那熟悉的容颜早在记忆里模糊,想了许久,才试探道,“清水……”话一出口,才发现我的日语还流利得很,并没有忘却。
他似乎怔了一下,然後微笑道,“想不到凌君你还记得我姓什麽?”
听他这麽说,不由得是有些尴尬的。早些年在国外时就不喜欢与人接触,没想到却被人记下来了。
真的是,不算太愉快的记忆。
他笑了笑,寒暄般地说,“凌……我记得你是北方人吧……怎麽在也来这儿了。”
我笑了笑,回道,“父母都在这边,早些年一个人在北方来著。”
他点了点头,道,“当时……你和君禺的关系不错吧……方君禺,你还记得吧?”
方君禺是当时的一个同学,也是留学生,他家在北平……不,北京,我们的关系还算可以,不过那个时候,方君禺最好的朋友倒是眼前的清水信一,我和君禺虽然没有深交,但也是很敬佩他的,因著这一点,所以经常和他一起出去──不过大概每次身边都会有清水在。
他又道,“你知道……君禺在哪吗?”他问得有些吞吐,像是有些不好意思一般。
我笑了一笑,“你没找过。”我有些好笑,君禺现在参加的大概是抗日的什麽团体,清水明显不知道的样子,我忍不住想到,如果他们见面会是什麽样子?日本军官和抗日者……想著,不由得觉得有些悲凉。
物是人非麽?也许上野的垂枝樱开得依旧好,只不过我们都不再是当年罢了。
当年──
虽然不是很相熟,但也是记得的,那时年少,春衫薄透。几个人在上野的樱花里忘记了一切,只是当年,意气风发,笑谈天下。
他亦是笑,“从南京找到北平,从北平找到上海。”话语里,有很多难言的酸楚。我叹了口气,其实我并不讨厌清水,他是一个很温和的男人。
然而并没有继续聊下去,因本就是泛泛的交往,而他又有事,便匆匆的离去了。陈如霜听不懂我们说得是什麽,也没多问,倒是一直像空气一样的梁天奇,冲我怒道,“你倒是和日本人有来往。”
我晒笑,和同学打个招呼,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然而他一副明显是迁怒的样子,我冷笑道,“总不如粱少爷的伟大英明。”
他到底是知道我的意思的,脸白到底,隐约地泛著些青色。
忽然就有些叹息。
家将不家,国将不国,那麽我呢?
或者还有挽秋,但挽秋的寄托始终是陈如霜,短短的几天,我便已经心力交瘁。
梁天奇突然道,“梁家……终究也只剩下一个空架子罢了。”他的声音里有太多的无奈太多的沧桑,然而在上海滩的繁华里总能掩尽一切的悲凉。
我叹了口气,“挽秋怎麽办?”
梁天奇慢慢地道,“让他先回浙江吧……卫童这里,再说。”说话间,竟仿佛苍老了几分似的。
从他的话里,我便是知道此事是无法善了的。
挽秋已经醒了,陈如霜进去看他。梁天奇看著我,欲言还止,终究也是什麽都没说。他隔著窗向里看了一眼,什麽都没说就走了。可我知道,他还是有些伤心的,但是,挽秋怕是永远都不会原谅他了吧。
今天的事,我又知道了陈易葳没有告诉我的一点,梁老先生,根本就不知道这件事。
很可笑麽?
也许吧。
我向窗子里面望去,陈如霜似乎说著什麽,挽秋只是笑,然後微微的点了点头。这一方的世界……没有我容身的空间。
我叹了口气,再次向里面望去,正对上挽秋的目光,须臾间,我低下头,匆匆的逃走。
这时我才发现,医院里的人是很多的,能有一件完整的病房都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护士来来回回的,呻吟声,哀叫声……不绝於耳,满满的都是人,都是伤口和血。
辉煌里淹没的痛苦,像是夜里匍匐的心里的伤口,疼痛,掩在繁华的笑里。
***********
我回到家的时候,刚下汽车,就看见张涯很焦急地等著我。他见我下车,急忙道,“少爷可算回来了,掌柜的都等了您半天工夫了。”
看样子果然是有急事,便叫掌柜的去书房等我,我去换了件衣服,理了理心绪。
“…………所以说,冬茶上市显然不是很理想……”掌柜做了最後的陈述,又道,“今年的销量已经不比往年,而且遭了灾,品质也没有以前那麽好,卖价也提不上去。不过好在还没有亏损,茶厂那边还算可以。”
我点了点头,道,“再过不久就是春茶上市的好时候,依著从前的价格,稍微提一点。”我微微顿了一顿,“陈易葳又压了价格?”
“是。”他回答道,“陈老爷和陈少爷那边,又压了几分的价,茶农本就不满,而我们并未压价,春茶上市的时候,陈家很有可能收不上茶。”
我点了点头,道,“受了灾的好茶,压下价卖出去,利润少一点也好,不能砸了门面。”
掌柜应了几声,又把帐目呈上来,我细细地查过後,天都有些黑了。
“不如就留下吃顿便饭吧。”我淡淡的说了一声,把帐本合好,“母亲也很久都没见到你了,你们再好好聊聊。”叫他留下也不是别无目的的,我当然知道母亲是对我放心不下的,虽然精力已经不如从前,但还是要打听打听我怎麽怎麽样的,她的疑心病,从来就不曾好过。
有人敲门,我叫了声“进来”,菊香端著茶来了,笑道,“二少爷还是这麽忙!”
我笑了笑,道,“茶就放在这儿吧,什麽时候开饭?”
菊香道,“就等您一句话呢。”
我笑著摇了摇头,道,“今天刘掌柜留下来吃饭,吩咐鲁妈妈多做几个菜。”我转向刘掌柜道,“多陪母亲聊聊,商场上的事儿,她总是放不下。”
刘掌柜答应了一声,拿了帐本,便恭敬地告退出去了。我发了一会儿呆,才对菊香道,“晚饭我不出去吃了,就送到我房里来吧……麻烦鲁妈妈给我做一道北方菜。”
菊香应了一声,有些吞吐地道,“二少爷,有一件事……”
我微微的笑了笑,道,“说吧,怕什麽的?”
菊香道,“少爷以後是要在这上海滩长住的,总是吃不惯住不惯的,怎麽行呢?”说话时,她的圆而黑的眼睛里闪烁著认真的神情。
我知道这小丫头是真的关心我,只是笑了一下,“你先下去吧。”她又怎知我在上海滩,是真的呆不久的,大哥一回来,我就要到北方去……上海滩唯一值得我留恋的就是挽秋,但若是挽秋真的回了浙江,我也就只有回哈尔滨了。
或者对於上海,对於这不熟悉的一切,我是本能的在抗拒著的。不管是好的还是不好的,都不想让它们进入我的世界里面去,仿佛上海与我无关的一般。
除了挽秋。
我唯一在乎的,也许便只有挽秋了。
可是还能怎麽样呢?他心里是没有我的。
她点了点头,慢慢地退了出去。
我点了一支烟,也不吸,只让它慢慢的燃著,慢慢的它就灭了,我再点上……直到一支烟尽了的时候,飘落了满满的灰屑。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左右,菊香送了饭过来,看了一地的灰,又来收拾。书房的电话响个不停,拿起来一听,居然是陈如霜。
“凌少爷,晚上有空闲吗?”她的声音是笑著的,看起来挽秋应该还不错。
我不咸不淡地道,“陈小姐有事?”
她顿了片刻,有些不自然地笑道,“并不是我有事……挽秋的面子,二少爷总是要给一点的吧?!”
我微微的怔了一怔,心下百般滋味,淡淡道,“挽秋在你身边吗?”
陈如霜又是一阵的沈默,苦笑道,“凌少爷有什麽话就直接说吧,挽秋不在我身边……你也不必怕他听见什麽。”
我沈默了片刻,看著昏黄的灯,叹息道,“你依然跟他在一起……我是说……”
“对。”陈如霜很干脆的回答了我,“我知道挽秋对我是真心的……凌少爷,我也曾经想过,要不要离开挽秋。可是後来我发现我做不到,挽秋和谁有过什麽样的关系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心里有我就足够了……我挣扎了许久,终究是发现我离不开的……《毛诗》里面就说过的,女子痴,是没得救的。谁让我爱挽秋呢?也许你会觉得我这话说得太不知羞臊,我之所以这麽坦白,是因为凌少爷的心思与我是一样的。”她停顿了片刻,才幽幽地道,“而且凌少爷,是真心喜欢挽秋的,不像那个……”她没说下去,喉咙里却哽咽住了。
我心乱如麻,匆匆道,“你的意思是?”
“想请凌少爷吃个便饭──抱歉,刚才骗了你,不是挽秋找你。”她说著,又道,“有些事情,想要和凌少爷单独谈谈,只是不知道你有没有时间。”
我看了看桌上的饭菜,伸手关了灯,“你在什麽地方?我马上就到。”
我没有想到的是,陈如霜会约我在夜总会见面。
下了车,叫司机先回去,抬眼便看见陈如霜穿著一件橘红色的大衣站在门口,见到我,笑了笑道,“凌少爷过来了。”
我点了点头,客气地寒暄道,“陈小姐叫我的名字便可。”
她含笑著点了点头,我们一起走进去,灯光闪烁,歌声醉人。我们挑了个阴暗的角落里坐了,烟雾飘荡在空气里。
她脱了大衣,穿一件紫红色的长旗袍,领口绣著些精致的纹饰,圆的脸瘦了下去,更显得楚楚可怜。
“我和挽秋谈起过你……我说你是个好人。”陈如霜浅浅地笑道,“可是挽秋说你不是好人,挽秋说你不但不是好人,而且居心不良。”
我一笑,登时明白挽秋的意思。
她叹了口气,继续道,“我总是舍不得挽秋的……他不常抽烟,但心情不好的时候一定抽烟……而且……”她微微的顿住,有些黯然的伤怀,“他抽烟的时候,从来都不用烟缸熄烟……他手上很多伤,都是自己弄的。”
我不明白她为什麽突然间和我说这些话──而话的内容是我早就知道的,她并没有拖得太久,只是道,“挽秋……以後就靠你照顾了。以後别让他抽烟……也别让他不高兴。”
我有些愕然,於是道,“陈小姐的话……我怎麽听不太明白?挽秋……不是一直很喜欢陈小姐的吗?”
陈如霜苦笑道,“婚姻大事,怎麽可能做得了主的呢?现在说什麽自由恋爱──不过是女学生的慷慨罢了──我知道些的。”
她搅拌著咖啡,苦笑道,“我是想要嫁给挽秋的……可家里断然不能同意这些。况且挽秋又从不给我哥好脸色。”
我点了点头,“那麽你以後准备怎麽做?”
她笑了一笑,道,“还能怎麽做?我只不过是──走一步看一步算了。万一哪一天我不在了,你记得一定好好照顾挽秋。”
她说的话是十分不祥的,仿佛她即将垂暮一般。
我便安慰她道,“人间没有什麽事是解不开的……挽秋并不需要我的照顾,他只需要你──虽然这并不让我快活,但那是事实。”
她摇了摇头,只是笑,“挽秋是怕寂寞的……”她的声音很低很低,有些怅惘的味道。耳边只听道那个舞女唱著自编的歌曲,“花开花落的年纪,又有多少愁?当时只识情滋味,日日绕心头……”
听著听著,陈如霜就哭了出来,泪水很是肆意,她那苍白的面孔被沾得湿润了起来,我苦笑著,慢慢的点了一支烟,任它燃著……然而很快就灭掉了,我只好再动手……依然是满地的灰烬,对於挽秋的思念,则是更进了一步。
我不会忘记的。
我想。
死了也不会忘记的。
那个晚上挽秋穿月白色的衣衫,就那样看著我,微微一笑,那一笑间,风华绝代,且醉天下,我记得的,那一双眼,如琉璃似琥珀般,掩映著刺骨的讥诮。
我记得的。
他叫挽秋。
梁挽秋。
转眼间就到了二月份,上海市大道政府似乎已经下了命令,电影一些,不得违反规定。很多影星去了香港,或是内地。
我守著破碎的上海滩,守著风雨飘摇的凌家,可是大哥,依然没有回来。
虽然已经一个多月没有见到他了,可是依然总是想起他,想起那双美丽的带著讥诮的眼,想起他孩子气的笑,想起他流在我肩上的泪。
我突然就改变了主意,我开始尝试著不习惯的菜,尝试著适应这里的湿寒。
挽秋,我等你。
我就站在原地,一直等你回来。
就算上海滩变成废墟,我也要站在废墟里等你……不管你是不是真的会回来。
****
1938年的春天,依旧春寒,依旧料峭。
“我会想办法。”梁天奇强忍著怒气,咬牙切齿地说完最後一句话,狠狠地挂上了电话。而挽秋很彻底的醒了过来。梁天奇看了他一眼,叹气道,“怎麽不睡了?”
挽秋凉凉地斜了他一眼,从沙发上坐起来,盖在身上的大衣滑落在地上,挽秋弯腰捡起来,很随意地搭在一旁。
“我会尽快安排……你别著急。”梁天奇不知道是安慰自己还是在安慰挽秋。很颓然地坐在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