鬻犬-第4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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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渐渐地,三七开变成了四六开,又变成了对半,有人挑头先做了表率之后,其他饲主发现不仅自己一分钱不用掏,还有奖励金可拿,自家的鬻犬也高兴,更可以在族群内部的各种秘密媒体上得到公开的赞许,也就一个又一个,顺应了这次变革。
但这只是探路而已,只是更为复杂更为艰难的后续工作的开端。
因为对于真正反对鬻犬制度的人来说,这个阶层彻底不存在了,写入历史了,才是个圆满的结束。
“早晚能实现的。”鹿瑶光曾经一边喝茶,一边跟白上林念念,“搞不好,会比我期待的更早实现。”
“改善待遇,停止买卖和地下娱乐,HZQ停产,销毁,生产线改作它用,建设鬻犬集中监管场所,确立鬻犬制度‘非法’,把已经成为鬻犬的,从街上和饲主家里集中到一起去,招收人力集中财力制定颁布管理方案,研发可以改变鬻犬体质的新药物……这些都做完,光是北地,恐怕就要二三十年了吧……尤其是最后一条,最难的就是这个了。”白上林边看报纸,边慢慢分析。
“爸——!别给鹿爸泼冷水嘛。”休假中的白已然从手中的电子游戏里抬起头“埋怨”。
“你爸说得确实也对。”摸了摸儿子的发梢,鹿瑶光一声轻叹,“不过好在现在已经开始实施了,有了方向,参与的人越来越多,产生问题就解决问题,早晚能达到预期结果的。更何况,狼种有‘这方面’的优势。”
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鹿瑶光笑了笑。
是的,思维的条理性跟清晰度,确实是狼种的优势,虽说天生来的服从意识会让一个制度可以延续千百年不变,但一夜之间看到改善的好处,想要继续改善下去,也会成为自然而然的事。
“听思玄说,于天麒也准备推行这个改良方案了,包括吴越王,和南狼王,也都有这个打算。他们那边风气更开明一点,估计会有可以反过来给我们借鉴的更好的主张。至于到底要用多久,就走一步看一步吧……”鹿瑶光边说边推了一下眼镜,语调中有几分顾虑,但更多的,是愉悦的期待。
狼种,这个藏身于人类社会的群体,正在一点点发生着变化,需要多久才能完成,无法准确预料,然而方向是正确的,结果是好的,也就值得稳步前行了。
别墅区里,变化也在逐步发生,养了鬻犬的那几家,就算是为了做给白未然看的,也都尽快把项圈和刺青,换成了表面上看不出来的植入式芯片。这其中,自然也包括蒋鸾。
他给肖雨泽摘掉项圈,又带着他去管理所洗了刺青的第二天,田钺和那个脖子上带着浅浅血痕的男人见了一面。
“疼吧?”田钺指的是洗纹身的过程。
“还好,就一小串数字而已,还没来得及疼,就结束了。”肖雨泽笑笑,给田钺递过一罐饮料。
“一次洗得掉吗?”
“能洗掉大半,两三次就能全都洗掉了。”
“那,芯片呢?”
“在这儿。”示意了一下自己的手臂外侧,肖雨泽给田钺看那个几乎看不清的细小疤痕,“感觉就是一根小鱼刺那么大,我亲眼看着它斜着插进去的,没怎么疼,也几乎没见血,一开始我还以为要开刀,结果只留了个芝麻大点的疤。”
“啊……还真是,你不说,真是没人知道在这儿藏着。”
“嗯~”
“会觉得轻松了一点儿吗?”
“会啊,当然会,虽说,身份没变,可摘了项圈,洗了刺青,会觉得自己即便还是有罪,但不是‘狗’了。”肖雨泽靠在椅子背里,拿过遥控器,打开了电视机,“蒋鸾从来没有对我不好过,但唯独这件事,会让我感恩戴德。”
对方的话,田钺能懂,就算他和肖雨泽不同,可生之为人,猿种也好,狼种也罢,犯了天大的罪过,只要被当作人看待,给予尊严,那么无论承担多重的责罚,也往往是甘愿的。
人,就是这么奇怪的动物。
奇怪,又理所当然。
田钺的日子,平静中继续前行,春节过后,就是元宵节,情况的变化,大约,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
秦永阳找上门来了。
这并不容易,因为作为庶民,想要出现在帝君的家里,又不是作为奴仆,而是宾客,听起来简直就是个神话。
但想来秦永阳是真的想见田钺一面的,不然就不会几经周折,从“书店”负责人一级一级往上汇报,申请,等了又等,终于等到了许可。
那天,外头寒风刺骨,屋里则分外温暖,可这种温暖在秦永阳身上,表现出来的,却是不知太热,还是太冷。
他脸色发白,满头大汗,脚踝则有点站不稳当,一直微微发抖。这里的气氛,实在是太要他的命了。白未然就坐在对面的沙发里,通身上下释放着帝君自带的天生狼种王者的气场,和田钺身上的发情气息,交叉混合,让他快要后悔到夺路而逃。但努力定了定神,他还是捏了捏口罩的上层边沿使之更贴合鼻梁,对着白未然拘谨至极地行了个礼之后,看向不远处坐着的田钺。
他开了口,说这次来,是想道歉的。
田钺没有说话,只是摸着把下巴放在他腿上撒娇的土豆的头顶,看了看对面不远处那正渐渐眯起一双异色的眼的男人。
“田总监,我知道你恨我,恨不得我死,是我……让你差点就在‘那条街’遭遇不幸……”秦永阳继续试着表述自己的想法。
“你先等等。”终于出声了,田钺打断了对方的言辞,摆了摆手,他苦笑,“什么田总监啊,这人已经蒸发了行吗。”
“可……”
“我是想让你死来着。”撇了撇嘴,他站起身,想往前走,却发现对方在后退,突然意识到秦永阳是庶民,而庶民应该是比上面任何阶层都更受不了发情的气息的,他止住了脚步,两手插在裤子口袋里,低着头略作思索,他抬起头来,看着秦永阳,直接转移了话题,“……你跟你家那位,以后都永远不可能再要孩子了吗。”
“啊……?”秦永阳皱着眉愣住了。
“听说,你的身体因为……流产,受了很大损伤。”
低垂着眼,咬着嘴唇沉默片刻,秦永阳点点头,然后带着微微的鼻音回答:“是,不过……冯郴还可以的,如果真想要,还是能有的。”
“那就再要一个?”
“不知道……再看看吧。也许,过个一两年,适应了现在的环境,会想要的。”
“现在环境很糟糕吗?”
“不,没……只是还不适应……”
“条件很差?”
“倒是也……”下意识看了一眼白未然,冷汗冒得更欢了,秦永阳不知这话到底该怎么说才好,才对,才不至于惹火上身,最终,还是干脆豁出去了似的直接开了口,“生活条件,其实是还好的,略微捉襟见肘一点,但至少安稳,不管怎么说,穷些,累些,不自由些,都比逃亡强多了。最起码,心里是踏实的。”
田钺知道,说到这个份儿上,是实话无误了。
“而且……”顿了顿,秦永阳发现对方表情柔和了几分,便继续念念,“我们也都知道,是田总监……你说了好话,我和他,才不至于沦落到更糟糕的地步,所以,就想无论如何,也该来道个歉,道个谢。‘书店’那边,说我们两个一次只能过来一个人,毕竟所有的事情都是从我引起的,我就和冯郴说好,自己过来了。没有变成鬻犬,这件事,你……是我们两个的恩人。”
等到这番话说完,田钺的表情,就不只是柔和几分那么简单了。
那是真正意义上的难以言表,百味杂陈。
他恨过,也愧疚过,他想把所有受过的罪孽都归结到这个人头上,又想怨天怨地怨自己,他想死都不放过对方,却又想与之相逢一笑泯恩仇。他问自己,现如今,跟秦永阳,到底算不算已经扯平?可后来,他得到了明确的结论,就如同他对白未然说的那样,喜欢与伤害,永远不可能扯平,他和秦永阳,也无法做到这一点,因为根本没办法衡量到底哪一方损失更大,那一边罪孽更深。而罪孽是别人的评判,损失却都要自己承担,从根本上,这两样东西,出发点就不同,就算硬放在一起比对了,也得不到正确答案。
于是,田钺能做的,包括秦永阳能做的,只有一件事——放下。
“你就好好过吧。”表情平静下来,田钺咬着牙,闭了一下眼,继而轻轻一咋舌,“我现在挺好的。咱俩的恩怨,你要是愿意,就当是刮一阵风,放了个屁,由它去吧……”
放下,是田钺的决定。
秦永阳惊讶于会得到这样的结果,那个再偏离轨道一丁点就会死无葬身之地的男人,没有骂他,没有动手揍他,而是要和他一起,把过去的所有,都放下。
田钺不是圣人,说出这样的话,他也难受,可他明白,揪着别人不松手,等于揪着自己不松手,这是双倍的疲惫和精神压力,他又何必呢。
如他所说,他现在,挺好的,真的挺好的。
冬天,过去了。
春暖花开的日子,近在眼前,而这,将是他在狼群里度过的第三个春天。
第一个,是段痛苦不堪的记忆。
第二个,是个矛盾重重的阶段。
他要在这第三个春天里,做出人生中最重大的一个决定。
某个周末,他让白未然带着他,又一次离开了别墅区。目的地,是堂弟田槊经营的花店。地址,是让白未然动用关系查出来的,然后,他去和对方打了招呼,见了面,在那个瘦小单薄却精力充沛的男人惊讶到极点的注视下说自己可能要出国定居了,走之前,最后再看看他,看看硕果仅存的值得再看一眼的血亲。
“二叔二婶,就劳驾你给带个好,我就不去打扰了,说实话,自己过去那么绝情,主动切断了联系,现在也真是挺没脸再见他们的。”
留下最后这么几句话,田钺笑笑,准备离开。
堂弟一脸担忧,叫住他,问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儿,他摇头,说没有,他好得很,他真的好得很,最起码,日子过得总算是有价值了,没有原来那么忙那么累那么风光,可终于活出滋味儿来了。
所以,他真的是好得很,好到不能更好了……
那天,回到大宅后,田钺把自己关在屋里,好久。
那天,是他决定永远离开“猿种”的世界,留在狼群里的日子。
那天,白未然靠在从里头紧紧锁上的卧室门边,听着屋里传出来压抑的,男人低沉的哭泣声时,觉得有生以来第一次,如此心疼。
他知道田钺的想法,就算对方没有明说。
这个人,要留下,留在他身边了,跟堂弟碰面,算是诀别,为了避免所有可能会给狼种带来麻烦的可能,他决定和自己原来的世界,永不再见。
然而,这“留下”的抉择,却是第一次,让白未然反其道而行之地,异常想要放田钺走。他并非没有喜悦,可跟喜悦一样强烈的,是莫名的后悔和欠疚。
所以说,人就是这么奇怪。
真的,太奇怪了……
此后的一段时间,生活过得还算平静,没有扰乱人心思的事情发生,没有扰乱人心思的人出现。
田钺和白未然,都对那场简单至极,却也无比悲怆的“诀别”绝口不谈,就像两头野兽,一头受了伤,默默忍着痛,另一头守在旁边,默默帮他舔伤口。
而忍耐和留守,都是不需要语言的。
直至春天只剩了一个尾巴的日子里,这种平静,注定了似的,到了该被打破的时候。
秦永阳,第二次到访。
但这一次,他只为见白未然一面,只为带给对方一个消息,一个在枯燥乏味的各种陈旧的文本资料的分类整理工作中,无意间发现的……
往大了估测,或许可以让鬻犬阶层彻底消失,保守些猜想,至少,也能让田钺身上的味道被彻底“洗净”的线索。????
说实话,白未然长期以来,是没有跟庶民阶层有过任何稍微深一点的接触的。在他眼里,那只是数量众多,但质量平平,只能给高等狼种做奴仆的阶层。
忠诚,然而愚蠢。
然后,到现在,他改变了看法。
庶民的忠诚毋庸置疑,愚蠢,却并不属实。
慑于和帝君共处一室带来的压力,秦永阳只尽量简单明确地解释了一下自己的想法,把一个牛皮纸大信封交给白未然之后,就离开了。
接下来的时间里,白未然在书房把自己困了两个多小时。
他始终沉默,手边,是一本破旧不堪的线装书。
其实,与其说那是一本书,还不如说只是个手抄的册子。看年份和内容,像是明代的产物。册子的封底,有后加上去的标签,上面是资料收入的时间地点和经手人。【1919…05…京】,跟着是个签名章。按照狼种的惯例,若是从民间收来了资料,是要统一上交到“书店”的,书店经常换名字,有时也会干脆关闭,过几天又换成了五金店或是缝纫用品店,总之就是那种你可能天天从门口路过,却几年也想不起来要进去一次,永远被忽略,但是又好像永远存在的一个地方。没人会想到后面连通的建筑藏着怎样的秘密,因为这间小门脸的存在感就已经低到了一定程度。
然而这里却藏着各种绝密的材料,陈年旧书会被重新誊抄影印制作电子版,内容会被查证之后加上批注,如果认定确实有收存的价值,就要按照名称和分类进行编目,如果没有价值,也会做上标记暂时入库,过几年再重新查证一次。
眼前这本书,就是从一度被认为没有价值的库存里提出来的。
《幽州异闻录》。
这是这本册子的名称。
没有作者署名,也没有任何备注说明,里头只有一篇篇的小故事,乍看上去,都是市井杂谈,鬼狐仙怪一类,文笔平白到显得粗劣,原本应该最具娱乐性的内容,写得枯燥无趣,味同嚼蜡。
然而,其中却有个故事,额外引起了注意。
故事名叫《色目人》,但内容显然不是说元代的色目人阶层,大致讲了个两个衣着富贵华丽之青年行于街市,一人为青目,另一人则是一蓝一金,像猫儿那般的异色瞳孔,不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