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邻居-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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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几乎没再碰到过他。他真的很厉害,好像只要他想,他可以让我永远都找不着他。
也有些时候,我好不容易看见他了,但下意识就避开了。那是在学校的时候(他大多数时间都在教室里),当他出教室活动,做操,领试卷之类的,他身边总有那个姓蒋的。
说实话,姓蒋的长得人模狗样的,家里又是当官的,校领导看到他爸也得点头哈腰,这厮又是个有经验的同。性。恋,深谙男。男之道……我只要一想到这事,我他妈就受不了,又会想起他那句“蒋舟跟你不一样”,哦,他瞎了吗?姓蒋的对他比李岩对女人还要殷勤!
不管怎么样,我们还是邻居。我认为我有义务提醒他。
但我还没找上机会,他先找上我了。
我一点预备也没有,有天开门回家,余光瞥见有个人坐在沙发上,看都没看一眼,三步跨到房门口。
我妈这时候还在厨房热火朝天地炒菜,没意识到我已经回来了,“纪凡啊,桌上有樱桃,冰箱有桃子,要吃来拿啊。”
他应了一声。
我甩门的动作顿住,余光瞟到一个穿校服的人。
我冷静地关上门,把书包往床上猛地一摔!
——他来干嘛?来找我的?不,看他在学校那个拽样,他怎么会找我?还来我家!来找我妈?不,他俩能有什么关系。再说,他不是不爱串门么?
我想了半天,抓起这段时间角落积灰的篮球,烦躁地朝着墙壁上的篮筐砸去。
我想不出来,最后,我决定出门观察敌情。
我特地找了个杯子,板着脸去客厅接水,可我到客厅时,那个本在坐在那儿的人已经不在了。
客厅里有沙发,有几乎没动的新鲜樱桃和晚春的风,还有厨房飘出来的呛人的辣椒味,唯独没有他。
“妈!”我简直气急败坏。
“怎么啦?”我妈问。
“莫女士,纪凡人呢?他来家里干嘛?你怎么回事,饭也不让人吃就让人走了?”我边质问我妈边往厨房走,“你做什么辣菜,他根本吃不了辣,一吃就……”
我闭上嘴。
我妈在灶前炒菜,那家伙在旁边洗菜,他一脸淡定,我妈则看傻子似的看着我。
“……你们继续。”我淡定地转身回了客厅。
操,他没声跑厨房去干嘛?
我和李岩一直有个计划,那就是等高中毕业后,找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把胖子装进麻袋,疯狂地揍上一顿。
现在我他妈很想提前实施这个计划。
五月的月考成绩出来,我毫无意外地垫底,胖子终于有机会对我妈的公然叫板给出回击——他特地把成绩单发给她,拐弯抹角地羞辱了她一顿。
“你下次再给我考这分,你上次的成绩就以作弊算,奖励全部收回啊。”我妈拿筷子敲我碗边。
“……”
饭吃到一半,那家伙还坐在我身边呢,我妈一点面子也不给。我不耐烦,“行了行了,下次给你考上去。”
“用不着找别人帮忙。”我又添了一句,余光瞟到他夹菜的手顿了下。
哼。
“臭小子,你那点脑子装什么大!”我妈给了我一个大白眼,“你上次能考好,那是人家纪凡给你补习了!忘恩负义的东西。来,纪凡,吃虾,叶行最爱阿姨油爆的虾,尝尝。”我妈往他碗里连添了三只虾。
他才吃一口,我就听到旁边传来克制的呼气声,不看我也知道他那脸啥样。
“早跟你说了,他吃不了。”我说。
“哎呀,怎么吃不了辣呢,辣椒多好吃呀……”我妈不好意思地说,“纪凡啊,吃不了就别吃了,看这小脸红的,来,喝点汤,鸡汤,清淡。”
我起身倒了杯水,重重搁他面前,又从他碗里捡了剩下的大虾,“我吃。”
我从没有吃过味道这么奇怪的虾。莫女士做的香辣大虾菜如其名,又香又辣,虾没了,我还能就着配菜吃下三大碗饭,但今天的虾子和以前好像都不一样,有点苦,我吃得很慢。
吃完饭,我妈收拾桌子,让我俩进屋去,“纪凡啊,叶行这个烂成绩,可都交给你了。”
是我妈请他来给我补课的。
吃人嘴软,他答应得很干脆,且一点儿不废话,一进屋就说,“卷子。”
我从书包里抽出揉成一团的卷子丢桌上,其中两张被撕成了两半,分数十分可观。
他垂眼仔细看了一遍,连续指出几个地方,“这些笔记上应该都有,为什么做错?”
“什么笔记?”
“笔记本。”他说,“我给你的。”
我“啊”了一声,在他那求解的眼神中说,“那个,搞丢了。”
那家伙在卷子上写写画画的手停住了,他眨眨眼,似乎没听懂。
我无所谓地耸耸肩膀,“不小心丢的。”
那天走过桥,到了小广场,我才发现手里还拿着那本笔记,我他妈一生气,顺手把就塞进了垃圾桶……事后我回去找了来着,没找着。
我有点心虚。
好半天,他垂下眼睛,“嗯”了一声,“那就算了。”
chapter 20
我忘了说,他瘦了。
肉眼可见,面对面尤其明显。他以前也瘦,但不像现在,衣服几乎是挂在身上,锁骨凹得能当扣碗,脸色也不好看,白得血色尽失。
我有点不爽,“年级第一还这么拼?”
“嗯?”
“看你瘦得,天天熬夜?”
“没有。”他说。
我一直盯着他,隔了会儿,他才说,“外婆住在中心医院,有时候过去。”
“怎么回事?”
“之前在水缸边摔了。”
“很严重?”
他没有直接回答,只说,“年纪也大了。”
“你照顾她?”
“偶尔。”
“早上?晚上?”
“都有。”
“啥时候的事?”我歪了心思。
“上个月。”
我吁了一口气。
我们安静了一会儿。四月底,没风的时候都已经有点热,但这家伙怕冷,还穿着长袖,灰色袖口留出细瘦的手指,握着黑笔搁在卷子上,无意识地点点画画。
“还……”
“你……”
他看了我一眼,让我先说,“什么?”
“笔记本不是故意弄丢的。”我说。我怕他不信,又无耻地加了句,“不知道怎么就不见了,突然就不见了……真的。”
他随口说,“没事。”
“那……”
他叹了口气,“还看不看书了?”
好吧,看在他是真的很累的份上。
我们就这么不清不楚地和好了,默契地没提那事。
我执意要在周末跟他一起去中心医院。
他听了,瞪了瞪眼睛,好像在后悔进了我家。
周末一大早,我就等在他家门口。病房在七楼,他进了电梯,说,“不用买水果。”
过一会儿又说,“今天天气很好。”
电梯指向“6”,他又说,“昨晚那道空间……”
“诶纪凡,”我好笑,“你紧张啥?我又不会在你外婆面前说脏话。”
他嘀咕了句什么我没听见,但这时电梯到了,他先走出去,走在我前面,然后在走廊中间的一间病房停下。
病房里有两张床,用帘子隔开,通风也没用,满屋子都是医院才有的消毒水味儿,还有老人的味道。
我没见过他外婆,先看到他妈趴在病床边,然后才看见她。
我以前问过他,我一直住这,那在跟我遇见之前,他住在哪里?
他说他出生的时候跟他外婆住在乡下,直到五岁被他妈接到市里才跟我做邻居。他对别人一直礼貌,克制,生疏,唯独提到他外婆时会露出一副小孩子的表情——那时候我还以为他外婆才是他妈。
现在老太太躺在病床上,鼻孔里插着吸管和仪器,眼睛和嘴巴半张开,分不清是睡着了还是醒着。
“纪姨。”
我们刚进屋,他妈就醒了,盯着我看了会儿,又把目光转向他。
那家伙没看她,把我提的果篮放在床头柜上,俯下身看了看他外婆,“妈,你回去睡吧。”
“叶行怎么也这么早来。”她朝我笑了笑,站起身,“我找护士进来换药。”
“我去吧。”我走出病房。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觉得他妈刚那个眼神有点吓人。
等我们回房时,他妈已经走了,他在跟外婆说话。
“……凡凡……”老太太反复叫他。
“外婆,你睡会儿吧。”
我们就这么在病房坐了一天,外婆醒了睡,睡了又清醒,有时候看电视,有时候上厕所,而且问了三遍我是谁。
“我叫叶行,外婆。”我每次都说,“是纪凡最好的朋友。”
“……凡凡有朋友啦……好孩子,你陪着他……陪着他……对他好……他一个人太孤单了……”
“当然,我会永远陪着他。”我说。
“好孩子,好孩子,哎哟,你这额头是怎么回事啊?”
“这个?哦,小时候摔了一跤,我妈说摔了个石子进去,像不像佛祖的印?”
“……哎哟,别调皮……要好好学习呀。”
“我现在是个学霸,”我说,趁他不在,我说,“我的目标是超过纪凡。”
“那不行……凡凡他,从小成绩就好,”老太太护短,迷迷糊糊地说,“跟他爸爸一样……成绩好,长得也好……凡凡不当第一,他妈妈要生气的……”
“纪凡爸爸……是什么样的?”
老太太原本半闭着眼睛,忽然一下全睁开了,“凡凡爸爸……盛杨……啊……我前天还见他来着,就这……”
“啊?叔叔来过?他没见纪凡吗?”
“……他不肯见他们,只来看我啦……他怨我们……”老太太又说,“小雪啊,就是太倔了……苦了孩子……”
我听到脚步声,回过头,“回来了?”
“苦了凡凡……”老人家又说。
他怔了怔,走到外婆跟前,又看一眼我,“在说什么?”
“没,”我说,“饿了没,我去打饭,想吃啥?”
他又看了一眼我们,“你去?C栋,打点粥给外婆喝。”
从没听他提起过他爸。
他妈应该没提过——我妈没提过;他自己也从没说过。
“什么?”
他吃完在那刷饭盒,我靠在他旁边的墙上守着,他突然看向我。
我问,“啥?”
“你刚才说什么?什么爸?”
我看着他,忽然就想到他外婆说,“凡凡一个人太孤单了……”,想到小时候,班上还有个死胖子拿这事儿欺负过他。
“纪凡,那个……你想不想见见你爸?”
“。……”
一瞬间,他就没了动作,水流哗哗,一直冲着他又细又白的手指。
操,我捅娄子了。
“那啥,你当我没……”
他关了水龙头,“……外婆跟你说什么了?”
“我要说了,你可千万别生我气啊,你要烦他你就当我放屁。”
“你说吧。”
“外婆说,你爸前两天来看过她……”
我还没说完,他就问,“在哪?”
“啊?医院啊,就在病房里。”
他看了眼病房的方向,“在这……”
我俩就这么站了会儿,他不开口,我也不敢开口,我就这么看着他,“操,纪凡,你就当我放屁吧……”
他收拾好饭盒转过身,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叶行,外婆的日子不多了。”
“啊?”
他顿了会儿才小声说,“是肝癌晚期。”
“怎么会……不是摔了一跤吗?”
“摔了才查出来。”
他说完,像个做错事的小孩,低下头,“她应该也知道……不知道为什么没瞒住,可能太疼了,我上网查了资料,越到后面越疼……”
我没法控制自己伸手去揽他——每一次我都无法控制——这是我们的第一个拥抱,他一点也不软,一身骨头硌得我胸口发疼。
“干嘛?”他吓了一跳,要挣开我。
但我把他箍得很紧,我摸了摸他的脑袋,“乖,乖,没别的意思。这是安慰。”
“我不用……”
“不是你,是我。我突然有点难过,你安慰安慰我。”
他还是很不习惯,就这么僵着身子被我抱着。
我抱着他,抱了一分钟,还是十秒?忽然听胸口传来闷笑,“还要多久?”
“行了啊叶行。”
“叶行,你放开我。”
我说,“哦。”
我放开他,最后又摸了摸他的头。但这次不是安慰。
chapter 21
离婚?出轨?家暴?抛妻弃子?
不然他怎么会有那样的表情?好像他爸可怕得很,宁肯用外婆肝癌的事来转移话题。
可是离婚出轨这些事,分明是个渣男啊,外婆又怎么会说是她们对不起他?
我支着右腿,靠在A班门外的走廊上。这事已经让我纠结了好些天。
姓蒋的和我一样书包斜挂肩上,单手插。兜,慢悠悠走出教室,“等纪凡啊。”
我没搭理他。
不知道他哪根筋不对,到我旁边就不走了,转过来,跟我一起靠在走廊上,望着A班门口。
这周斗南50周年校庆,周五下午就放了假,别人早都跑了,那家伙不知道在里头磨蹭什么。
走廊上过来几个女的,先看看我,然后又把眼睛移到姓蒋的身上,从头到脚来来回回移了几次,头凑头一会儿笑一会儿尖叫,不知道激动个什么劲儿。等人都走远了,又转过来看,然后又是一阵尖叫。
“操,”我被她们笑得头皮发麻,正要直接进A班提人,那家伙出来了。
他看到我先愣了一下,又看看姓蒋的。
“干嘛啊,这么慢。”我还是歪靠着,这样等他走到我跟前,就刚好跟我视线平行。
他慢慢走过来,眼睛跟扫描仪似的,几乎是把我俩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看啥?”
他老实说,“你俩这样靠着,好像两兄弟。”
“靠!”他一句话就让我站直了身子,朝旁边跨出两步,“谁他妈跟他像两兄弟!”
“那你想像什么,情侣啊?”姓蒋的随口说。
“操,”我瞪着他,“你他妈嘴巴放干净点。”
“你没看那几个女生在意。淫咱俩啊,别说叶行,你小子长得挺帅的,就是跟哥型号不太对。纪凡,你看咱俩配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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