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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部分

沉醉不知年-第15部分

小说: 沉醉不知年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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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离京之前他对清平的未来有了定论。
  虽然他很希望弱水三千只取一瓢,希望一生只和清平相守,但现实却残酷,倘若他真的只拥抱清平一人,只会造成群臣攻击清平的下场,怕百年之后仍要遭人唾骂。
  为了长远之路,他想把清平摆上一个不会受到伤害的位置,在宫里不受欺压,朝堂里亦受尊重。
  他的结论只有一个——封后!
  受封后将来便是太后,只要清平没有做出太出格的事,即使他比清平更早离世也不用担心清平的处境。
  为了传宗接代以继大统,他仍会纳数名新妃以堵群臣之口,然后将皇长子交给清平抚养,让清平成为太子之「母」,保他一世平安。
  如果清平比他早走也不用担心,他们百年后将会同葬一室,能与帝相伴的唯后而已。他要清平成为他的皇后,他永世的另一半。
  他未对清平说「爱你」,因为他的感情比肤浅的言语更深刻,他想的比单薄的话语更长远。
  当清平向他要求短暂的一刻时,他给予的已是一辈子。
  他爱便是一辈子。
  ***
  咻!哆——
  破空声后,羽箭笔直插入靶心。
  咻!哆——
  又是一箭,没入小小红点之中。
  一开始时场中众士兵十分捧场,每中一箭便高呼皇上英明神武,等第三十支箭全都没入红心后,众人皆沉默了。
  进入边城已十余日,绍谨无论对进攻防守的策略都没意见,仅是点头聆听一切照准。
  时间长了,众将领皆小觑这名少年君王起来,几名将领是不敢说什么,但下头有几个嘴碎的家伙皆言,将来战胜便罢,若是战败还得拖个累赘逃命,呛都呛死人了。
  这话传到右将军耳中,气得他暴跳如雷,未开战先言输算什么兵士,欲将那几人绑起来痛打。
  绍谨却阻止了他。
  他深知武官们个性直爽不拘小节,说出这番话来多半是有口无心,若想要这些人真心信服光凭天子威仪是不够的,得拿出点真本事来才行,否则将那几人打成一滩肉泥也没用。
  于是,他吩咐右将军装作未曾听闻此事,隔日一早便到练箭场来,一口气连射三十箭,箭箭入靶心。
  他自幼浸淫于武术之中,别说是射个三十支箭了,便是射一百支他也能箭箭入靶心,丝毫不费工夫。
  「清箭靶。」绍谨轻声吩咐道。
  他晓得,如今不需他大声嘶吼,众人自然会仔细聆听他每一句话。
  「皇上,是否该歇息一会儿。」右将军怕他再射下去迟早射不中出糗,不如见好就收。
  「无妨。」
  咻!哆——
  第三十一支箭飞入已成箭林的靶心。
  ……
  咻!哆——
  第九十七支箭射入靶心。
  「格老子的,真厉害!」
  人群中传来惊呼,粗俗但真诚。
  绍谨微笑,命人再清箭靶。
  这些人不晓得,当年他是凭着高超箭术方得到常顺郡王之位,若非如此凭他的出身根本没有资格继承大统。
  接下来的三箭,如同当年胜过怀仁太子时一般,一支连着一支,三支箭全合成一支箭了。
  「皇、皇上神武盖世,末将敬佩。」
  右将军望着眼前脸不红气不喘、一派淡定的少年天子,已由口头上尊敬变得打从心里佩服。
  他何其有幸,生在此时,跟随了如神人般的少年天子。
  见众人神情全变,绍谨心中欣喜,面上却丝毫不显露,那么平淡那么坚定仿佛所有一切他皆胸有成竹地说:
  「后日出征。」
  一如他决定御驾亲征时那般坚决,没有人能质疑他的旨意,亦没有人敢。
  尽管年轻,他仍旧渐渐成为神圣不可侵犯的存在。
  他,是皇帝。


第十一章

  九曲桥奇石流水、圆门扇窗,张通达府上虽然精致的东西欠奉,庭园倒是整理得精细,几株芍药娇媚盛开,映照一园光华。
  从绍谨走之后,清平便陷入了浓浓忧郁,每日悔恨他怎么没跟绍谨一起出发,他一个人留在这里真的好痛苦啊。
  这份痛苦不止是思念绍谨的苦,更重要的是——张通达很可怕!
  大军出发隔天,张通达笑容满面的来找他,那笑容如此慈祥和蔼,以至于清平完全没有发现隐藏在和蔼后头的是……地狱般的生活。
  「有一个办法,只要你做得到将来无论皇上是否仍旧宠爱你、是否有了新宠爱妃,也难以动摇你的地位,地位牢固了你身边的人自然安全无虞。」张通达笑得诚恳,眸光却如同狐狸一般狡诈。
  清平默默无语,眼眸显现光亮。
  他早已不恨绍谨,他恨的是污秽的宫廷,他更害怕有一天他关心的人又会死在他眼前,他没有那么坚强,他无法忍受啊!如果真有方法能够待在绍谨身边,能抵抗宫廷腐烂黑暗的争斗,他不可能不心动。
  「登上后位!」
  清平张口结舌,彻底被张通达吓到了。
  后位!?他吗?他哪来的本事登上后位啊!本朝开国已来从未有过男后,男子封妃已是极限,连贵妃都没出现过,现在要他成为皇后是不是太强人所难了啊!
  他不知道这压根儿不是张通达的主意,而是绍谨离京前吩咐的,要他负责教导清平为皇后该懂的礼仪,否则他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做此提议。
  张通达全然不理会他的呆愣,一本正经的说下去。
  「皇后人选历来有两个条件,第一、家世良好,第二、品德兼备……」张通达顿了一顿,意味深长地望着清平。
  清平抖了一抖。
  「品德兼备是个虚辞,即使搞到全天下民怨四起的程度,只要皇上想封一样会有拍马大臣跳出来说秉性温良、品德兼备一类的屁话。所以问题是在出身……」
  提到出身清平更无言了,别人是丞相闺女、礼部尚书之女,再不济也是个主事闺女,而他的出身从他的本名可见一斑。
  ——四牛!
  这世上难道有家世良好的牛吗?就算有也不关他的事,他顶多是条耕地的老黄牛,只是不小心被卖入宫廷,误打误撞变成皇上的牛,但是本质上仍是一只牛!
  谁见过牛当皇后的啊!
  张通达完全不理会清平内心的暴走,认真分析下去。
  「若是两者皆无便需有功。」张通达依旧笑得慈眉善目,不拿清平的担忧当一回事。
  「……有功?」清平仿佛瞧见一丝光亮。
  「例如因妊有功,历来因妊有功者皆可品升一级,皇上的生母便在产后受封为昙婕妤。」张通达的详加描述让清平印堂发黑。
  清平望着自个儿平坦如昔的小腹,内心无数乌云飘过。因妊有功……他和绍谨再做五千次也不会怀孕吧。
  「张大人,您直接说我该怎么做吧,您刚刚说的这些对我都没有用啊。」清平含泪道,他快被张通达的拐弯抹角搞死了。
  「除掉太后。」张通达狐狸似的勾起笑,眸泛阴光,直接说出结论。
  「啊!」清平吓得从椅子上跳起来,这结论未免、未免太惊人也太难以达成了吧。
  「除掉太后算哪门子功劳,是大逆不道才对。」清平脱口而出,全然忘了太后是逼死多善的主凶。
  他明明在宫中长大,却对宫廷的黑暗脏污迟迟无法适应,遑论狠下心使计谋害人。多善的死让他看清宫廷黑暗,却没教会他狠绝才是生存之道。
  张通达表情变得慈祥,笑容亦加深不少。
  他是个心狠手辣的人,必要时可以六亲不认,正因为他是这样的人,才会怜惜清平的纯真洁白。
  然而,他留清平在身边便是要教他,什么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赶尽杀绝!纯真善良在宫廷里绝不适用。
  「我留在京里乃是为了防止丞相或太后对皇上不利,说穿了便是防止丞相和太后共谋借此机会另立新君。如果真的发生此事,丞相固然免不了一死,太后也难逃干系,但他们若成功了……你说假使太后另立新君,还容得下皇上活着吗?别说皇上有性命之忧,便是咱们两个也难逃一死。」
  清平神色一凛。
  「如此,你还会认为除掉太后是大逆不道吗?」张通达依旧笑着,像个看着傻徒儿的慈祥师傅,全然看不出他说的是一场皇城腥风血雨。
  清平摇头,悲伤又坚定的摇头。假使绍谨有个万一,要他亲手杀死太后他也在所不惜。
  「有了权势方能保护自己珍惜的人,你不需要弄脏手,你只要闭上眼睛,一切我都会为你安排好,无论什么事我都会帮你。」
  张通达遍布皱纹的面庞陡地柔美,温柔的声音与清平记忆中另一道声音重叠。
  两行热泪由清平眼眶滚出来,难以收止。
  很久以前也有一个人对他这么说过,那是他这辈子见过最美的人,那是一个默默爱着他的人,亦是他永远无法忘记的人——多善!
  张通达没有问他为何落泪,他本就不是追根究底的性子,况且……他知道清平想起了谁。
  令人感动的时刻结束后,清平咚的一声掉入地狱。
  打从他被说服以登上后位为目标后,他的每一天、每一天、每一天都与书本为伍:什么四书五经、论语孟子大学中庸的,全都粘在他身上不肯离开,他从前在桃宫时也没念过这么多书。
  最惨的是,他活了二十年从来不知道他走路姿势有问题,张通达请来的那个师傅却把他批评得一无是处,活像他这二十年来都是用蹄子在走,而没用过脚一样。
  搞得他每天起床便期待日落,因为每天上午要念书,下午学仪态,一直到丹曦返西后方有喘息时间。
  呜呜呜,要一只牛当皇后果然太勉强了,他现在让贤还来得及吗?
  因为每天每天每天都太忙碌了,以至于清平完全忘记注意军情,更没空理会太后与丞相有何动静,他连张宅多出一大票精兵都没发现,哪有工夫注意太后和丞相做了什么事。
  等他回过神,绍谨已经大获全胜班师回朝。
  当张通达笑容满面告知他这个好消息时,清平瞬间颤了一颤,像被人打了一闷棍般头晕目眩。
  他此时方知晓张通达为什么要他学这学那,这一切哪里是为了他登上后位做准备,分明是掩住他的眼睛耳朵;不让他知道皇城里发生过什么。
  这名看似眉目慈祥的中年男子,在他什么都不晓得之时,想方设法处置了太后与丞相,无论张通达做了什么;最后那些都将成为他的「功绩」,成为他登上后位的基石。
  他什么也没有做,可他的手也染了血腥。
  「太后还好吗?」清平忍不住问道。
  张通达原本还兴高采烈说着皇上凯旋之事,全然没想到清平会问到太后。
  「平安无事。」张通达微笑以应,眸子一抹复杂光芒闪烁,也许他忒小瞧了清平,这孩子不像他想得那样天真单纯。
  清平确实不像张通达想得那么天真,或者该说他的天真在永生难忘的瞬间便已毁灭,从此之后他能掩住耳朵、遮住眼睛,但是瞒不过越来越清楚的心,人生便是身不由己。
  他知道张通达的意思是太后性命无忧,其余的便不能保证。
  清平垂睫一笑,表情悲伤但没有一丝一毫懊悔,他没有追问太后的事,微微一笑问起绍谨何时归来。
  张通达对他瞬间成熟的表情感到讶异却也同时欣慰,清平比他想的更坚持。
  「十天之内可到,处理完朝廷的事……半个月之内必定能来见你。」张通达刻意将日期延了几天,以免清平等得太急伤心。
  「我有件事情不明白。」清平声音很轻,但足够让张通达听清他每一个字。
  「你问。」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假如您想回京任官十余年前便能回来,为什么直到现在才回来?」清平望着张通达面露疑惑,顿了一顿方补充道。「你不像是恋眷权势官职的人,先皇驾崩之后归隐山林比较像你的个性。」
  「你猜得没错,确实如此。」张通达点头称许。
  他曾经很想做个好官,如果有机会他希望能改改变官场习气,倘若没有办法改变官场,至少也要造福一方百姓。
  他却只改变了一个人,先皇。
  之后便失去一切气力,半生不死的窝在小地方当县丞,一做便是十余年,不生不死的十余年,直到有天听到那个人将离世的消息,他才恍然惊醒察觉他错过了什么,倘若他有机会重新选择一次,他会离开他吗?
  「我是为了……我自己。」张通达微笑。「他的孩子只剩皇上一个,我希望皇上能得到幸福。」
  这个答案有些意外,清平不由得一愣。
  「况且,我也不希望你和我一样,绝决离去的时候以为这样对彼此都好,多年之后还是要后悔,后悔用倔强分隔彼此,后悔为什么浪费这么多时间,后悔为什么不陪在他身边……人生不能重来再懊悔也没有用处,一转眼十余年过去,离京前他还那么年轻,初登帝位意气风发,我说要离开时他满脸倔傲,认为我回京是迟早的事;最后一次见到他时,他……」
  张通达的声音嘎然而止,他能引述许多诗句描述心里的痛楚,但是无论是多么精妙的诗句也无法描述他的悔恨,有时沉默比言语更深刻。
  清平没有追问,转移了话题。
  「我想在大军回京前见皇上一面,劳您备马。」清平虽然笑得和气,眉眼之间却出现淡淡威严。
  张通达悲伤面庞上显出柔和微笑,眼前的人不会重蹈他痛苦覆辙,一定会比他好,也一定要比他好!
  接着,他嘴唇一抿神情严肃地说:
  「原想再瞒着你一段时间,事到如今不说也不行了。」
  张通达的神情让清平有种不好的预感,不好到他几乎想要张通达闭嘴。但是不行!他非听下去不可,无论是再糟糕的消息都得听下去到,最后能支持绍谨的人只有他一个,他不坚强怎么行。
  「昨天清晨,皇上失踪了!」
  他原本不想告诉清平,但是清平都说要过去找皇上了,他哪还能瞒得住。
  清平眼前一黑,几乎要晕过去。没想到绍谨还是遭了太后毒手,早知如此他又何必对太后的处境心软,他要亲手将那个老太婆剁成八块!
  「现下大军尽可能拖慢行进速度,希望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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