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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部分

入赘-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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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车子开了一边门,程翰良坐在里面,不冷不热道,进来。李琅玉皱着眉似在做心理斗争,斗到最后,还是理智占了上风。
  他上了车。
  车子徐徐而行,张管家晃着脑袋在哼民歌小调,声音不大。李琅玉靠在车椅上,冷淡开口:“你去找白姨了?”
  程翰良嗯了一声,“见见故人。”
  李琅玉胸中起伏一阵,道:“你为什么要把我的事告诉她?”话一出口,他顿时觉得这个问题很蠢,很多余。
  程翰良侧头道:“她总该知道的,你瞒不了多久。”不过是早晚的问题。
  李琅玉干脆别过脑袋,只看窗外,任是心有怨怼也不着一字。他现在不像开始那样时常被激怒,只不过变成了一潭死水、一口枯井,冬天一到,就无比的坚硬冰冷。
  进入程家大门,程翰良率先走了出去,李琅玉还坐在上面,想是故意错开。张管家把小调哼完了,从后视镜里看到那个倔强的年轻人,慢悠悠点了根烟对他道:“你和四爷之间的事我大概也知道一些,说实在的,你们这些新青年总是分外执着事情真相,对与错分得跟楚河汉界一样,要我说哪有那么多真假是非,我老张虽然眼睛不如你好,但看的东西比你多,人呐,要先学会低头,才有机会抬头。”
  他把两边车门都打开,走到李琅玉面前打着一脸哂笑道:“五行山到了,姑爷请回吧。心放宽点,再等等说不定唐三藏就来了。”
  李琅玉略略看了他一眼,然后从另一边车门走了出去。
  卧室里没有开灯,李琅玉摸着黑找到电闸,灯一亮刺得眼睛睁不开,他来到床边,随手翻开被子,有什么滚了一骨碌落在地上,发出铮铮的声音。
  顶亮的吊灯下,银光熠熠。他低头一看。
  是那根红缨银枪。


第32章 百年枯骨恨难消 10
  初七一过,街上走动的人渐渐多了,小商铺重新开门,城外寺院办起庙会,引去不少老人小孩,天桥处来了几位艺人,仿着当年北平的“天桥八怪”,说学逗唱,倒也兴起了一阵小热潮。随着政权更迭,许多民间艺人纷纷消失不见,天桥也不似以前热闹,当年云里飞唱滑稽二黄,大金牙手拉洋片,焦德海说单口相声,另有大兵黄骂街售药糖,拐子顶砖,赛活驴,现在也只是沦为北平老人口中的闲话家常,一开头便是一句“想当年”,如何如何。
  不过,这不是最热闹的,最热闹的还得当属元宵,那才是处处悬灯结彩。
  正月的头几天,李琅玉没有出门,他每日最常做的便是擦洗那根红缨银枪,枪上有隐约的墨色细痕,当初未及时拭去便留下了,这是他小时候的“杰作”,那会儿正是男孩子长个时期,他隔半月就比一次,用毛笔在枪身上面标下小横线,一道一道,时间一久便擦不掉了。
  枪身已经老旧,缨穗稀稀疏疏,还掉色,这让它看起来像一个备受岁月折磨的人,从青春焕发到日薄西山,中间的苦难道不尽、说不出,可是稍稍想想就会掉下泪来。李琅玉想,它该是多可怜,孤零零落在外面,如今总算回来了,如同历经十三载终于归汉的张骞。他将它握在手心里,冰冷的金属不自觉产生了一丝暖意,仿佛有双手在回握着他,苍老有力,他甚至都能感觉到其中的掌纹脉络,长满老茧的皮肤,还有修长的指骨,这双无形的手让他无比安心,似乎在告诉他,风雪夜归人,一切都能回来。
  听张管家说,当日程翰良借着酒醉跟冯尚元讨来这根银枪,对方相当不快,然而又不好发作,便忍了气吞了声。李琅玉对此没有回应什么,倒是张管家笑着问他,大圣爷,这金箍棒还你了,还闹不?
  可是一根金箍棒也换不回五百年被压之苦。李琅玉冷着脸不再理睬。
  得,还是这往死里犟的臭猴性,哪天真得给套个紧箍咒。张管家啐出一口瓜子皮,再次哼起了四川小调。
  月巧在正月十三这天来到程家,跟着阿静熟悉四周,她之前听闻程家姑爷是入赘过来的,不免多在意了点,程四爷和李琅玉站在院子中,似乎在谈着什么。
  “元宵那天和兰兰一起出去看看吧,你应该很久没看过了。”
  他确实是很长时间没见过北平的元宵节,走一走也好。
  程兰上次跟他提及的旗袍已经定做好了,她本来想亲自去探望下徐桂英,被李琅玉以其他理由推脱了,那徐妇人估计此刻早就离开了北平。旗袍大小是按白静秋的标准给的,布料质感很好,李琅玉择了一个时间捎给白静秋,没有多待,心里仍然揣着愧疚。
  而这一转眼,日子便走到了正月十五。
  程兰走在外面很是愉悦,李琅玉被她拉着,勉强打起精神。程翰良让他俩早点回来,傍晚很有可能要下雪。北平的整条街都挂满了红灯笼,一些老字号招牌店精心挑了牛角灯或纱灯悬上,小孩子喜欢围在灯下,看上面描绘的彩图故事。拨浪鼓和面具是卖得最多的,饽饽铺和茶汤铺在摇元宵,李琅玉在南方时曾过过几次正月十五,也是在那会才知道汤圆馅竟然有咸的,包着菜肉。豆沙和芝麻稍显甜腻,程兰买了碗山楂馅,粉白面筋团子上点了梅花图案,瞧上去模样可爱。
  李琅玉起初只是走马观花看看,后来不免慢下脚步,还是回来好,什么都是原滋原味,被市井的吆喝声所感染,他也觉得心境慢慢明畅。
  从饽饽铺里走出来时,有人喊他名字,李琅玉回头望去,发现是贺怀川。他拿着一袋纸装板栗,未走近便闻到里面的油爆香味。
  李琅玉不由露出笑脸,他向程兰介绍贺怀川,旧日朋友,海外学医,十月左右回的国。三人去了间茶馆,坐下来谈南论北。
  贺怀川生得斯文,穿着考究,应该是刚从学校里出来。大概常年与病症打交道,又听说程大小姐身体不好,便不由多问了点。
  “程小姐平日吃的是哪些药?”
  “都是中药,医生说得慢慢调,有时天气不好,也会严重。”
  贺怀川敛着眼睑,眉宇微皱,但也没往下说。
  李琅玉对程兰道:“他学的是西医,平日与他聊天也没见他对中医有好感。”
  贺怀川忙解释道:“这你就冤枉我了。我外公是中医,我爸也是中医,只不过到我这里,中途改道,到现在我都没少被他们骂。”
  他说,学中医时常常觉得很多知识得不到解释,缺乏理论支撑的后果就是虚无缥缈站不住脚,何况最终还要用到人身上,这对生命实在不尊重。改学西医心里会踏实很多。
  李琅玉道:“其实国人到现在都不相信西医,与其说这是医学之争,倒不如说是政治之争、利益之争。”
  程兰有些好奇,问他支持哪种。
  李琅玉称是西医,后又补了句,梁启超也推崇西医。
  贺怀川舒朗一笑,程小姐,他最喜欢的便是梁任公,这问题你问他没用。
  程兰仔细想了想,“其实中医并非全无道理,纵然它不是科学,但却是经验技术,就像夸父追日。”她打了个比方,让李琅玉他们有些不解,“中医治人,其实是一个人定胜天的过程,科学是死的,人是活的,路是通的,经验技术总会接近科学,甚至会孕育出更多可能。能留下来的东西都是一种信仰传承,就像梁任公被割错肾后还在为西医辩解,为的就是让人相信,我不能因为我的病没有治好,就去怀疑中医。”
  贺怀川觉得有点意思,他家里人平日说起这个问题,无非就是“数典忘宗”、“崇洋媚外”这几个词,听多了,反而愈加抵触。李琅玉也突然记起来,程兰似乎学的是文史哲学那一类。
  三人坐到下午,程兰突然提出想让李琅玉陪她去那船上看看,湖上有几艘小木舟,专为元宵这天准备的,听说将愿望写在纸上,再放进塑料河灯里,送到水中央便能实现。李琅玉兴致乏乏,他想问一下前不久拜托贺怀川打听的事情,便让程兰自己先去。
  贺怀川从腰兜里掏出一些单子,都是冯家在各地的货检记录,一比对,发现数目虽然相同,但前后重量都不吻合,想来中途有易货的可能性,若是要查,还得去冯家。
  贺怀川见他满脸严肃,于是道:“今日见你发现跟往日有很大不同,是在程家出什么事了吗?”
  “没有,只是有点小变更,不打紧。”
  贺怀川微微锁眉,“虽然我知你是为报仇,也能理解,但这程家也不像你所说的那般可恶,还有,程小姐也不是……”
  “我知道!”李琅玉突然打断他,似乎被戳到什么,脸上现出气闷情绪。他前段时间刚被白静秋责骂,如今又被好友质疑,觉得所有人都对他倒戈相向。
  贺怀川中止谈话,不再继续,有些事情往往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他不打算插手,也帮不上什么。
  两人出了茶馆,准备去湖边,忽而瞧见前面围了一堵人,人潮都往一个方向涌,还听到敲锣的在嚷:“落水了!落水了!有人落水了!”
  “是个女的!”
  “好像是程家小姐!”
  “救人啦!”
  ……
  李琅玉心一惊,朝湖中央望过去,果然瞧见了人影,的的确确是程兰,双手扑腾着想要浮上来,大冬天里湖水冰凉,划桨的船夫将木浆递过去够她,捯饬了半天也没成功。
  “快点来几个人啊!”
  李琅玉原本想过去,可迈了几步,一个恶念突然钻了出来。
  程兰万一没救成功会怎样,万一直接死在这湖里又会怎样,她若死了,那程翰良是不是也会不好过,是不是也能体会到他当初的心情?这是不是算报应?
  不过这么短短的一瞬,他停下了原本前进的步伐,心里沉甸甸的,像在与一条毒蛇对视,他动弹不得,久而久之,他变成了那条吐着信子的冷血动物。
  几个身体强壮的男人跳到了湖里,贺怀川也是大惊失色,拽着李琅玉朝前,却突然发现对方不为所动。
  “你怎么了,程小姐落水了!”他提高嗓音,以为对方吓懵了。
  李琅玉双目由惊惶转为闪躲,再到冷酷,他煞白着脸,握紧拳头,胸口堵得发慌。人潮声音愈来愈嘈杂,这为他的恶念找到了一个良好躲藏点。
  他不知道冷汗已经漫到整个后背,他只是退了一步,然后,一发不可收拾。
  落荒而逃。
  “李琅玉!李琅玉!你给我回来!”
  贺怀川在他身后怒喊道。
  可他什么都听不到。


第33章 百年枯骨恨难消 11
  日头渐渐落下, 东大街的吆喝声穿过零零落落的收摊小铺,李琅玉贴着石墙,身子一点点蹲了下去,他气喘吁吁,他慌不择路,如同断粮的马骡直往悬崖上逼。
  他不敢回望。
  几个路人陆续过来问他怎么了,他抬头,黄昏的冷风削得他脸庞苍白。
  离湖边有很长一段距离了,程兰的声音却隐约在耳边响起。李琅玉感觉胃里一阵翻腾,胸闷得干呕出酸水,两条腿像被砌了道水泥,黏在地上,动弹不得。
  风刮得厉害,他下意识裹紧围巾,异常的熟悉感让他低头——是程兰给他织的那条,出门时帮他套上。
  李琅玉捏着围巾边缘,久久怔在原地。
  他到底在干什么,他现在成了什么样子,这段时间他较劲摆脸,看不顺一切,认为所有人都欠了他,活该被他冷眼相待。可自始至终,只有他一个人在可怜地勾心斗角,与自己。
  程兰待他是很好的,而他欺她、瞒她,从一开始就骗她,他就是个卑鄙可怜的懦夫,是个费尽心机的骗子。如果程兰真的救不回来,那会怎样,李琅玉突然全身发冷,阴森森的恐怖感盘旋在心头,比之前以往更甚。
  那是活生生的一条人命!
  “男子汉大丈夫,在卫家卫国之前,先学会保护女人。”他幼时曾因一件小事把他阿姐气哭过,傅平徽罚他站了一下午墙角,如是训诫道,直到他老老实实认错。如贺怀川所说,报仇是一码事,可程兰是无辜的。
  他万不该在这时候退了那一步。
  李琅玉撑起身子,敛了敛呼吸,徐徐往回走,渐渐的,脚步加快,他跑起来,丢掉全身负重,在北平大街上,在呼啸而过的大风里,他循回原路。
  湖边人群已经稀少,李琅玉扑红着脸,随手抓了个路人问:“刚刚落水的人呢!有没有救起来!”
  “有个先生自称是医生,把她带走了。”
  那应该是贺怀川。李琅玉呼出一口气,但并不觉得轻松,他感到一种深切的挫败感在嘲笑自己。
  天色暗了下去,他只身回到程公馆,一路忐忑不安,直到他迈进大厅正门,行色匆匆的下人在各个房间奔走着,而程翰良,就站在正前方,他缓缓转过身来,用一双威严冷酷的眼睛看向李琅玉,看得他无处遁形、脊骨刺痛。
  “她……”
  “去跪。”
  简简单单两个字,像钟鼎一样压了过来。他原本想询问程兰状况,但程翰良不给他任何机会。所有人都目睹了他的胆怯,临阵脱逃的人什么都不是。
  北平大雪从午夜时分开始,李琅玉跪在院子中央,一夜未睡,饥肠辘辘,起初还能撑得下去,到后来寒意从四面八方密密麻麻扑上来,他冻着嘴唇不住地哈气,来回搓动大臂。
  程公馆灯火通明,所有人来来回回忙个不停,却没有一个人敢往他这里观望,只有中途某次,月巧偷偷出来塞了点吃的给他,李琅玉急忙问她程兰怎么样了,听闻烧退了才放下心来。
  他于心有愧,纵然是程翰良罚他,也心甘情愿。
  临到傍晚,雪停了,太阳从云后探出头来。几个下人将李琅玉扶起来,他刚起身,便因长久的膝盖弯曲一下子倒在地上,整个人使不出一点力气。
  家庭医生来过两次,一次为程兰,一次为他。李琅玉缩进被窝里,吃了药,敷了热水,脸上现出血色,人们进进出出,木板地哒哒作响,李琅玉却浑然不觉这些嘈杂的动静,他只记得回来时的那一幕,程翰良双唇翕动,声音如冰冷的石块,他说:“弃女人而不顾,我不喜欢没有担当的懦夫。”
  张管家将李琅玉状况一五一十告诉给程翰良,纵然兔崽子心气太傲、不识大体,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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