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赘-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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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的傅平徽,在南方早已混出了名声,辗转多地后,带着班底回到北平,落定脚跟。正月后的第十日,《伍子胥》开演,门庭若市,迎了个满堂红,傅平徽也因此在北平一战成名。
李琅玉瞧见一些中青年,虽未着戏装,举手投足之间却见台风,都是行家,看样子冯尚元这次是打算狠下一番功夫。而在排戏期间,冯乾来过几次,见了他,一副心有怨怼又不得不噎住的样子,但比初次见面好多了,李琅玉也懒得计较。
冯乾来找冯尚元,两人在角落里谈了许久,脸色都不好看,也不知因何,冯尚元突然开始狠声训诫,父子俩不欢而散,之后,冯尚元排演中也一直耷拉着脸,众人间的配合不甚顺畅,只得暂作休息。
李琅玉在园子里的头几日被派到年轻弟子手下,因程翰良的面子未受到什么严苛对待,那些弟子只当他图个乐,便懒得教基本功,耍些俏招式与他看,李琅玉面上笑笑,拣了根长棍,说想试试。
棍法,他会得不全,但有底子有感觉,正好也看看这冯家班是怎么个教法。
起势不错,出手的韧度也够,风里挥出“呜呜”声,旁边人双眼亮了亮,“程姑爷,你这还不赖嘛,是我小看了。”
“再多的我也不会了。”李琅玉笑着回应,示意他来几招。
对方是每日练习,无论刚柔度、技巧还是灵活度,都更胜一筹,李琅玉勉强招架,忽然,他一个身形不稳来不及躲闪,长棍打在右手臂上,不轻不重。那冯家弟子见状一惊,撒手将棍扔了,连声道歉:“对不住对不住,程姑爷,我以为你能躲开的。”
伤势不重,皮肤只是微微泛青,等两三天就能好。
“你先坐这,我给你拿活络油去。”
“诶等等,你有扶他林吗?”李琅玉突然问道,“平时若有跌打损伤,我都是靠这个的,旁的药我用不惯。”
扶他林,西药,一支的价格抵得上十余瓶活络油。弟子犯了难,暗忖这矜贵少爷连个外伤药都要讲究,别说活络油,便是拿麻油抹两道也有效。
“程姑爷,我这哪有你说的什么扶他林,要不你凑合凑合,这活络油未必不比它差。”
李琅玉摇摇头,表现出鲜少的不通人情,“若这里没有,那你们冯少爷肯定有,你带我去找他。”
对方拗不过,索性作罢,跟人打好招呼,带着李琅玉回冯家主宅。
到了目的地,李琅玉问他冯乾屋子在哪,得到明确方向后又道:“那我自个儿去见他,你先回去,冯班主看得紧,我怕你为此挨骂。”合情合理,顺利支走对方。
仆人在楼下打扫,李琅玉说明来意上了楼,冯乾的屋子半开着,里面传来莺莺燕燕的欢笑声,有男有女。他来到门口,透过微小的缝隙瞥过去。
一左一右,年轻的姑娘伏膝,清秀的男子躺怀,冯乾对着根玻璃烟管,吸了口纸包的白色粉末,吞云吐雾。这味道不似寻常烟草味,加之冯乾一副紧削苍白的脸庞,李琅玉暗暗有了盘算。
许是冯尚元不在家,冯乾便大胆起来,三人狎昵亲热,好不自在。冯乾大剌剌斜倚在床头,道:“老头子他思想固化,真以为靠唱戏能吃一辈子老本啊,也不想想现在大家图什么,行商谋利才是长远之计,要不是我替他管着咱家的商货,他哪来的钱去养那群废物。”
“还总拿我与别人比较,等把这年过完,各地的货利收回来,他便知道这个儿子还是很有用的。”冯乾吐了一口烟雾,其余两人嬉笑着附和他,灰白气体在房子中央悠悠荡着,能醉死个人。
“程姑爷,你怎么杵在这不进去啊?”
冯家下人赶巧在这个时候上了楼,李琅玉猛一顿,道:“我听见里面有声音,怕是其他客人。”
房间里传来急促的乒乒乓乓声,瓶啊桌啊一溜地被人打包起来似的。冯乾冲出屋子,身上的衣服皱巴巴,怒气直往外迸:“你来这干什么!我家是你随便来的吗!”扭头又冲仆人嚷道:“你们眼睛长哪了,来人也不通报就直接放进来吗!”
“你爸知道我来这。”李琅玉上前一步道,语气里多了分对峙。
“是啊,程姑爷胳膊伤了,是来借药的。”
“不借!”
冯乾作势赶人,李琅玉扣住他手腕,压下声音道:“我前日接了个电话,你家的烟货在广州出了点问题,得重检。”冯乾一惊,再抬头与李琅玉对视,对方眼珠晶亮,不容置疑,一时竟有些慌。
李琅玉没等他开口,继续道:“我暂未告诉其他人,今天过来借药,扶他林。”
下午三点,戏园子里又来了些人,天气有点热,耍棍的弟子一个“潜龙摆头”回身,正好看见冯家司机将李琅玉送下车。
“程姑爷,胳膊好点了吗?”
“有你家少爷的药,自然好多了。”
李琅玉边走便与他道,方才在冯家,他以烟货为由诈了冯乾一把,套了个四五分,交谈过程中,他不动声色抠了点桌上的残余粉末,藏在指甲中,至于是什么,他心里有数,但还是准备交给贺怀川确定下。而这件事让他不禁联想到广州那次舞厅风波,“特若依”里查出毒品痕迹,老板秦佰拒不承认,现在思量起来,如果秦佰没撒谎,那便有很大可能跟当时在场的冯乾有关。至于冯家那曲曲绕绕的货流路程以及前后不一的查单,想必是个偷天换日的法子。
李琅玉思及到此,眉头微皱,正如程翰良所说,这事可大可小,他没有足够的把握来将此作为与冯尚元对峙的筹码。他要的真相大白,便跟那伍子胥出关一样,难。
进了园子内,李琅玉听到一阵吵闹,于是循声而望,冯尚元不知怎地又凭空而怒,将一位瘦削老先生轰出门,对方的恳求被大门硬生生夹断。
“嗨,真是麻烦!”一年轻徒弟解释道,“自从咱师父拿了这艺展特邀,便天天有人来找他,也不知是哪里的野路子,想让咱师父做推荐分个摊位,可你那东西实在拿不上台面,怪不了人。”
关于这点,李琅玉有所听闻,北平今年计划在鼓楼那边辟出一条新街,作为艺展摊位,能入驻的都是经过上面选出来的,譬如传统剪纸扎糊这类,至于到底是为真艺术还是作噱头,就不得而知,这年头崇武轻文,利滚商行,文艺这块本就是寸步艰难,活到今天,只为风骨的已是寥寥无几。
李琅玉从地上捡起一件黑糊糊玩意儿,是那位被轰走的老先生落下的,瞧清楚后发现是只瘸腿猴子工艺,不知道用什么材料拼的,尖嘴长脸,有点滑稽。
“七岁小孩子都能做,没什么好看的。”有人这么说道,李琅玉瞧着手中的瘸腿猴子,端视了很久,大概是那副病倒落魄样太招他可怜了,便没扔,收到口袋里。
而这一天下来,冯尚元的排演被几件事接连干扰,到最后也压不住火了,旁人都说,冯老板在唱戏上尤为较真,有时只为一个动作便能抠大把个月,李琅玉站在不远处默默看着他,连身旁人与他搭话也不接。冯尚元训完一个徒弟,拿着那根红缨枪来回抛耍,却使得很不得手,似乎在琢磨中,弟子们也猜不透他,据说是个新动作,招法奇怪,颇费劲,还非得加到这场戏里。
旁人不理解,不明白冯尚元的固执,但李琅玉看了一眼,便全部知道了,他微微冷笑,带着讽刺,然后从手边的武器架上也拿了一根□□,使了个一样的动作,让周围人看得清清楚楚,包括冯尚元。冯尚元瞬间怔住,等回过神来脸色苍白,他短短几步赶上去,突然扣住李琅玉的手腕,道:“你,你从哪学来的!谁教你的!”
李琅玉低头看了眼那只颤抖的手,意料之中,趁势换上一副天真直率的笑脸,一口黑锅直接扔向十里开外,“之前在家看四爷耍过一两次,觉得好玩,他教我的。”
第37章 一樽风月为君留 3
冯尚元噎了声,这说得通,除了程翰良,应该不会有人再使这招,他停驻片刻徐徐松手,脸上依旧苍白,如飞蛾避火般躲开李琅玉探究的视线,独自走开了,走得踉跄,有弟子扶他,冯尚元搭上手,走了五步,又缓缓回头,复杂地望了一眼李琅玉,什么也没说。
李琅玉将□□放回原位,持着冷静的面孔,心里却想笑。刚刚那一招是他爸当年唱《伍子胥》时的独创动作,走台用的,冯尚元说到底就是个内心阴暗的可怜虫,拿了别人的枪,学了别人的招,执着到今天,北平第一戏班?好个第一!
当晚,冯家班生了火,摆了一桌盛宴,毕竟外来客居多,加上这几日着实辛苦,再过不久进度更紧张了,便趁这个机会做个谢礼。众人吃得心满意足,李琅玉也在其中,酒虽有,但喝的人不多,大部分是斯文做派。
李琅玉与几个前辈套着近乎,两眼却时不时瞟向冯尚元。做东的是他,最不尽兴的也是他,喝了许多闷酒。下人将桌子碗筷收拾好后,天已全黑,高脚楼上挂着灯笼,院子里很是亮堂。人群三三两两散去,弟子们也渐渐回了房,李琅玉见冯尚元一人坐在石桌前,伏着脑袋,便走近去瞧。
“冯班主,可是哪不舒服?”
冯尚元将脸从臂窝里抬起来,醉醺醺的两颊,目光涣散,俨然喝多了。
“晚上有些冷,我扶你进屋吧。”
他摇摇头,抓着棕色瓷酒瓶不放,自顾自饮了几口才慢慢念道:“我今年五十三了,五十三,不年轻了。”
李琅玉随即坐下,接着对方的话安慰道:“五十三又如何,冯班主是个长寿的相。”
冯尚元露出悲切神情,眼中有些湿润,“不,再过三年,不,也许不到三年,我就再也唱不了了,嗓子不行,人也老。”三百六十行,逃不过的都是年龄。
李琅玉默了小会儿,继而道:“还有徒弟在,无需太过担心。”
“徒弟?”冯尚元自嘲地笑了声,神态很是凄惶,李琅玉想起与他见面时的样子,有点白面书生的阴险,也有点百足之虫的腐朽,总之与当下不同,“我虽收了这么多人,却找不到一个心仪的继承我门,估计是没缘了。”
他啜了小口酒,颠三倒四道:“还有乾儿,他娘去世早,我宠他,却让他变成现今这个样子,想管他,又管不了了,他怎么就不让我省心点,还偏偏染上那种东西,他,他……都是报应!”
李琅玉听到他说“报应”,遂追问:“什么报应?”
冯尚元开始发出戏腔里的呜咽声,若是旁人听了,会觉得有些假,他猛地灌下几口烈酒,喘着气,收紧双臂,眼睛却望向远方,“比不了啊,比不了啊……”他重复着这几个字,甚是哀凉,“我当初看了那么一眼,就知道比不了了,这辈子快完了,我还是赶不上他……”
李琅玉不做声,两眼死死盯着他,等过了半晌,对方忽而抬起头,眼睛亮了亮,仿佛回光返照般道:“我一定要把这场戏唱好,唱得响响亮亮,等唱完了,也就不会有什么纠缠我了,到时,我还是北平戏班第一人,被记住的只有我。”冯尚元开始放声笑起来,这种哭哭笑笑的癫狂样有些疯魔,时而悲,时而喜,整个人被拆分成两半。忽然,他停下笑声捂住脑袋,双眉紧拧,也不说话了,一口气像是堵在半道中。
“药,药……”他伸出手一阵乱挠,示意李琅玉帮他。
李琅玉敛下眼睑,思索稍稍才问他药在哪里,他摸向口袋,李琅玉提前替他拿了出来,两片阿司匹林,递到他面前。冯尚元艰难睁开眼,看到面前放大的面孔,忽地入魔般将李琅玉一把推开。
他颤抖地伸出食指指着李琅玉,一边起身一边后退,呼吸更加急促起来,“是,是你……是你!你回来了!”
“是我。”李琅玉将计就计道,“平生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这么多年,你睡得可还安稳?”
冯尚元瞳孔发直,用手挡住半边脸道:“你,你不要找我。”
“我不找你还要找谁?陷害的人可是你?放火的人可是你?窃取银枪的人可是你?你说我要找谁!”李琅玉步步紧逼。
狭长的身影在平地上被拉长,一阵冷风急急吹过。冯尚元霍然转身,额头上是冷淋淋的湿汗,“你不该只找我!你还要找你的好徒弟!你最器重的徒弟把你卖了,升官发财,你应该去找他!”
李琅玉觉得胸前涌上莫名怒火,他冲上前紧扣住冯尚元脖子,将对方按在石桌上,“他做了什么,你说,他做了什么!”
冯尚元拉长脖颈想挣脱,声音如明明灭灭的烛火,断续着,“他,他为了……活命……不被连累,给……乔司令……呈上我安排的假证。”
一泼冷水如期浇下,在春夜里嗖嗖做凉。李琅玉眼里透了火,心里却透了冰,站着发怔,不知不觉松开冯尚元。干咳声绕着耳廓打转,而他心窝里一直有个小人,期待着他自己都道不清的答案,只不过这个小人被碾掉了,如碾蚂蚁一样,就在刚刚。李琅玉将目光移回冯尚元,他真的是老了,咳得很可怜,可是那又如何。他拿起酒瓶,将余下的酒给对方灌了进去,灌了个满醉。
翌日清晨,冯尚元从床上醒来,头痛异常,吃了几片药,才稍作好转,李琅玉送来一份醒酒汤,旁敲侧击问他昨晚之事,疑心疑鬼,他也忘了具体发生了什么,这让李琅玉松了一口气。但此事并非全无益处,人是个多疑动物,做了亏心事,便良心不安,冯尚元是个老顽固,信奉的还是旧派鬼神论,李琅玉暗忖日后可在这方面做点文章。
过了中午,冯家接到程公馆电话,让李琅玉今日回去吃个晚饭,这也快一周时间了,总该见个面。于是当天傍晚,张管家乐呵呵地开车过来接他,虽说不到七天,但瞧见熟悉的人让他心情不错。
黑色别克开到天桥附近,正巧遇到一辆铛铛车,得等上一段时间,李琅玉干脆下了车,说去天桥转转。年后的天桥较之前失了很多热闹,瞧不见杂耍等艺人,大家伙也只在春节期间尽个兴,平日里便很少关注这类。李琅玉一路走,只见到几个摆摊的,卖些布鞋首饰及木制玩具,平平无常。而天空陡然转阴,不一会儿便挪来几团乌云,有人嚷着要下雨,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