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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部分

入赘-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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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许真茹今日偏生兴致好,非要跟他一起出去。李琅玉不肯,她便一本正经道,你带上我,回来便告诉你我是谁。
  李琅玉犹豫片刻,还是选择信她一次。
  乔家司机带着他们来到指定地点,李琅玉让许真茹在外面等着,然后进去取了装裱后的照片,用几张大油纸将其包起来。许真茹等得不耐烦,去旁边的地摊上买了几根红绳,编了个黄花结,李琅玉出来时,许真茹将编好的东西递给他看,他只是简单瞥了一眼,那绳结收尾处十分奇怪,不像传统编法,歪歪扭扭,许真茹觉得他是嫌弃自己手艺差,硬要给他别到腰间,系了个死结。
  她看着李琅玉满脸不爽的样子,忽而环顾四周,得意洋洋道:“这地方离程家挺近,你是不是想回去看看,我可以让司机送你。”
  “不用,我还有事。”
  “哦,我差点忘了。”她似有所悟道,“你跟那程家小姐早就和离了。”
  “你翻我东西!”李琅玉意识到这点后,不禁愠怒。
  “那是你没藏好,怎么怪别人翻了!”许真茹理直气壮,“再说了,我让你住下来,翻你东西能怎样,总不能让你藏有祸心吧!”
  李琅玉其实担心的是她翻到自己在查十年前案子的证据,他不发一言,冷漠转身离开,任凭许真茹如何大喊大叫,也不作搭理。
  拐过几条巷子,李琅玉来到白静秋家,将厚厚的油纸拆了,露出欧式相框装裱的照片,那天拍照时,相馆老板布景讲究,成片本是黑白,在此基础上,手工添加彩色,跟如今大多艺术片一个原理。
  李琅玉找了个地方将照片挂起来,问白静秋近来咳嗽可有缓解,药够不够之类问题,他转过身时,忽然被叫到跟前,白静秋攥着他腰上那根黄花结紧紧不放,打量许久后,一双苍白的手开始颤抖。
  “这,这是……哪来的?”
  白静秋问得着急迫切,李琅玉答道,一个朋友送的。
  “人呢!那人呢!”白静秋拔声而起,脸上是抑制不住的激动,“她还在吗,你快带我去!”
  李琅玉很久未见过白姨这般模样,也料想定是紧急事情,便带她回到刚刚与许真茹分手的地方。
  大马路上,许真茹正冲着司机发火,狠狠踢了轮胎一脚,她侧过身,看到从远处赶来的李琅玉,没好气地扬起眉,准备让他好好道歉。她略有得意地笑笑,朝前欢快跑了一段路,在看到李琅玉身旁的另一人时,脸上所有的表情都消失不见。
  许真茹无论如何也未想到,竟会在今天再次见到这个女人,她的骨头在打颤,仿佛有铁钩从里面掘出骨髓,十年的疼痛从身体里苏醒,逼得她转身便跑。
  “竹月!”白静秋凄声喊出那个久违的名字,招魂似的让许真茹停下脚步,李琅玉也不由怔住,这位玲珑俏丽的乔司令新欢,竟然是白姨寻找多年的女儿。
  白静秋幻想过无数次重逢情景,她在梦里都能笑得咧开嘴,若不是那根黄花结的特殊编法,她得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找到人。可现实始终是惨烈的——在她缺失的这十年里,竹月已经出落成一个大姑娘,可她看见自己,如同蛇见了硫磺!
  许真茹瞪着她,不让其走近,始终保持着三米距离,面对白静秋的诉求,毫无怜悯,只有质问和怨恨,这女人为什么非得出现在这里,为什么还要自己回去,明明是她抛弃了自己,选择了别人。
  白静秋眼皮颤抖,说,不是啊,我一直在找你,那只小花鞋也一直替你留着。她最怕的一件事还是发生了,竹月不想见她,甚至恨她,怪她当年没有先救自己女儿。白静秋苦涩地看着她一身华服,想她定是吃了不少苦,忽而开始掌掴自己,用最狠的话辱骂自己。
  许真茹忿从中来,她最气的便是这女人的愚不可及,为了所谓的“报恩”、“情义”这种屁都不值得的东西,能把半辈子搭进去,却不肯将这种“无私”施予子女,她是个自私的母亲!
  街上人来人往,路边的乞丐指着这幅荒唐画面哈哈笑。许真茹终于说道,够了。
  对面四十岁的妇人不再作声,眼中燃起了一点希望。
  许真茹笑道:“我回去,你又能给我什么,难不成要我亲眼看到,你是如何‘无私’地弥补我吗?”
  她跳上车,听到身后嘶声力竭的追喊,感觉杀死了一个困扰自己多年的心魔,可是从此内心荒芜,只有凄凉的胜利在支撑着她。
  三周过后,燕京大学发生学生运动,意图呼吁停战、反饥饿、挽救教育危机,乔广林的冷酷终于摆在了明面上,宪兵队将几百名师生围困在屋内,已经有了血案。
  李琅玉听到消息后,责问乔广林,那些枪口,没有对准外敌与流寇,却对准了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
  乔广林冷笑,说,他们在乱民心。
  “民心”是什么,是北平167万人的意愿吗?不是,是他乔广林一个人的权威。
  李琅玉心里作呕,仿佛听到了城墙之外久久不停的枪声,而城墙之内一片祥和。
  乔广林喝了口茶,润声清了清嗓子,笑说,你怎么和翰良一个样子,很不好啊。他望向窗外,有枯叶飘到庭院里,逐渐地,面容转为阴沉,仿佛一场暴雨即将来临。“学生是国家脸面,枪炮是国家机器,脸面固然重要,可万不得已的时候,机器要从脸上轧过去。”他侧身递了个虚伪笑容予李琅玉,仿佛一张随时裂开的面具。
  “走吧,带你去见个人,这么长时间了,你应该很想见他。”


第50章 早休兵甲见丰年 3
  还是长城酒店,乔广林说出那句话时,李琅玉就在期待会不会是程翰良,上次他从程家匆匆离开,连跟那人见面的机会都没有,可今时今地,他快要见到了,忽然怯怕起来。
  这三个月的日子里,李琅玉鲜少会做关于幼时的梦,他不再梦到家中那座旧宅子,也不再梦到父亲母亲,似乎那种激烈挣扎的梦境已经远去,黑漆漆的世界里,只有自己一个人,他好像是死了来到阴间,而阴间什么都没有。
  乔家庭院里种了许多蔷薇,夏天那会儿惹来蜜蜂蝴蝶,李琅玉有时写完记录,就木愣愣地看这鲜丽画面,阳光很好,洒在身上有种倦态,仿佛焚上了一炉沉香。他原本是不喜蔷薇的,这花生来就艳,扎在一起落了俗气,但现在他觉得艳俗有艳俗的好,能让人热闹,程家那几株玉兰,就太冷清了。他想着,若是有一天碰到张管家,得让他去买些蔷薇种在院子里。
  乔广林邀他一起去三楼时,李琅玉没有上去,对方意味深长看了他一眼,问真不去,李琅玉点点头,不去了。他进了一间茶馆,找个座,里面有人弹琵琶。
  长城酒店三楼其实是个剧院,程翰良早早来到指定包间,台上在唱戏,乔广林点的,《未央宫》,长乐钟下诛韩信。
  这戏其实算冷戏,没见多少场子演过,但台上演员气稳声足,唱到中段已有风声鹤唳之感,乔、程二人席间谈笑,样子做得好看,乔广林起初叙旧,聊聊家常,忽而指着台上问程翰良,这一段若是由傅平徽唱,能高出多少?
  程翰良答,他唱不了。
  乔广林斜睨他一眼,疑惑道,民二十六年,这戏在你们那个班子唱过。
  程翰良微微笑说,当年唱韩信的人是我,不是师父。
  乔广林一怔,忽而跟着笑起来,阴森莫测。服务生给他们沏了一壶新茶,程翰良抬眼环顾四周,随口问道:“今日来的就只有这些人吗?”
  “就这些。”他接过茶,目视台上,神情却是难以揣摩。
  等到戏唱完了,乔广林似是心绪难平,以一种近乎慈祥的语气问:“翰良,你可有想过旧人?你若想,我也不会怪你。”
  “我没有旧人。”程翰良不着痕迹道,在对方狐疑的视线中引了一句郁达夫的诗,“曾因酒醉鞭名马,生怕情多累美人。”
  李琅玉出来时,正好看到程翰良站在酒店门口,身旁是张管家。他心一提,匆忙间退到墙的转角,紧张地怕被发现,但又忍不住留出一点视角去看程翰良,对方今天穿的是那件黑外套,傍晚起风了,吹得发丝有些乱,但他一直背对这边,李琅玉看不到正脸。
  不巧的是,张管家把车停在了离他不远的地方,李琅玉听到两人逐渐靠近的谈话声,心口起伏不定,他其实挺想见那人,可是又怕见。
  张管家给程翰良点上烟,问乔司令有没有为难,要不要做新的打算。两人对话偏私事,李琅玉没怎么去听内容,只是程翰良一开口,他便觉得心里酸涩,好像有砂砾进到喉咙,硌得慌。
  张管家这时问:“有没有见到琅玉少爷?”
  李琅玉登时直起后背,注意力被牵到一块,可是许久过后,并没有等到程翰良的回答。张管家进了车,不知怎的,半天没有发动起来。程翰良掐灭烟头,似是不急,他左右看看,朝转角的方向踱了几步。
  李琅玉紧贴石墙,听到动静后手心沁出了汗,这小巷子没人,是条死路,他不自然地往后退了几步,找不到任何遮挡物。
  程翰良已经来到了转角的边缘,只要再往前一步,便能看到李琅玉,可他却就此停了下来,似乎只是随意走到这里。张管家好不容易发动车,按了鸣笛,示意可以出发,程翰良也将身子转向车子的方向。
  巷子外面响起了脚步声,这是要离开的意思,李琅玉呼吸一紧,悔意登时伏上来,他想迈腿,可两腿仿佛黏在地面上,阻止他前进,这短短几步,此时却如同一条长长的回头路。就在他陷入纠结时,那脚步声突然停了,转角处伸过来一只手,掌心向上,朝着他。
  李琅玉愣住了。
  秋风刮过树枝,落下几片叶子。程翰良并没有直接现身,只是伸出手,意思不言而喻,他在等,而几秒过后,他等到了——李琅玉握住了他的手,他顺着对面的力量,走到巷子一侧。
  “躲这干什么?”他手指抚上对方发顶,擦过耳背,这个小动作,李琅玉十分熟悉,一瞬间勾起某种酸楚情绪,说不出话,只睁着那双清水眼望向程翰良。
  巷子外面有行人路过,张管家将车往前开了一段距离,正好挡住巷口。程翰良眼角生起一丝安慰笑意,说,没瘦多少,挺好。
  这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稳不住心似的,李琅玉抓着程翰良的手,以一种固执姿态揭示自己的怯懦,同时对对方心怀期待。程翰良用拇指摩挲着他的手背,慢慢道:“兰兰的事我都知道,我把一切都跟她说了。近来身边有些动荡,你走不久,我派人找过你,得知你在这边,也是日日忧扰。”说到此处,他似是想起什么,原本沉重的面容上浮出些许轻松,“你也是个精怪,从小到大,总让疼你的人费心费力。”
  李琅玉垂下眼梢,“日日忧扰”让他欢喜,又让他难受,程翰良那句玩笑式的责怪让他当了真,陷入自疚中。在乔家的时候,他一遍遍回看自己与程翰良这段关系,确确实实存有七分真恨意,这也是他十年来的精神依赖,而剩下三分,是他回到北平,重新遇见程翰良后生长出来的自我,有初尝的□□、痛苦的牵绊,还有一颗舍不得的真心。这一切让他得以完整,从桎梏里获得新的生命,他甚至从未如此确信过自己——他放不下的并非那七分恨意,而是这三分私心。
  李琅玉从脖子上解下一根细绳,悬着的是当初程翰良送他的生辰玉佩,他笨拙地给对方戴上,小心翼翼将其藏在衣服下面,仿佛藏着的是稀星下的萤火,稍不注意就能被风带走。
  程翰良面容触动,眼里却一点点黯下去,这大抵便是劫数,令他在平生自负中遭受这突来的有心无力,真的是让他走不了了……张管家再次按响喇叭,聒噪的车鸣听起来残忍。
  “好了,琅玉,我得走了。”他把手抽出来,对方便重新去抓,抓手不够,又去抓他衣角,李琅玉翕张嘴唇,眼中尽是执拗,他不发一言,只用这眼神去挽留,看得越久,眼中生泪的欲望愈甚,他的偏执便是疯魔的根结。
  程翰良拥抱他,轻吻脸颊,拍他的后背,作了句无声告别,接着是决然的放手。车门关上,一路枯叶扬起,李琅玉愣了一秒,如梦初醒般迈腿去追,簌簌冷风刮过两鬓,眼睛在风里淬得起了层雾,他奔着车尾,像个抛离外物、弃除身躯的亡魂,整座城市都暗下来,被他丢在脑后。
  黑色汽车在街上行驶,这成了他眼中唯一可视之物,他拼了命地去追,从未如此渴望过力量,恨不得长出新的四肢,就怕那人扔下自己,然后再无见面机会。
  街上人不多,路又宽,车子开起来毫不费力,张管家瞥了眼后视镜,面露难色,问:“四爷,您看这……要不停下来吧?”
  程翰良合上双眼,说,继续开。
  李琅玉跑过一条长街,嘴唇冻得发白,路口拐角此时正拥堵,这让他生起了希望,然而,一辆卖水果的推车突然从右边出来,冷不丁地与他迎面相撞,肋骨处瞬间传来巨大疼痛,他本能伏下腰,隐忍的泪水终于被这痛楚牵引出来,等他抬起头,围拥在一起的人群将前方堵了个密密实实,水果散落一地,人们嘘寒问暖地问他是否要帮忙,可他已经失去了所有希望与力量。
  张管家瞧见这幕,于心不忍道:“您回头看看他吧。”
  程翰良将车窗摇下来,任凭冷意侵入,在半昏半明的傍晚中,点了一根烟,星火在车里明明暗暗。他没有回头,他只问:“他哭了吗?”
  ……
  一个月后,李琅玉从乔广林处得知一则消息:程翰良十日前离开北平,再未回来,而这边跟去的人无故失踪。
  乔广林将烟斗一扔,说,这是狐狸尾巴露出来了。
  据传,程中将早年确实被乔司令赏识,受了贵人之恩,而如今,两人之间早有隔阂的传闻也不胫而走,平时那都是逢场作戏,还没撕破脸。程翰良这一走,在乔广林眼中便形同踹主的陈平。
  与此同时,白静秋一直想找机会与许真茹见面,趁着乔家招工的时候进到宅子里,可两人常常不欢而散,这事许真茹也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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