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河-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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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也的确做到了对他不闻不问,这些年,她甚至连一分钱也没有给他打过。
然而可笑的是,她现在却在赌司南对她还存有最后一丝母子情。
“我找过司远贵,我跟他说,我想把你带走。”司蓁侧头看着他,尾音被风吹散了。
江边风很大。
司南能感觉到自己裸露的手臂皮肤上毛孔开始缩紧战栗。
他不知道怎么接司蓁的话,他好像从来都没得选择。
七年前,司蓁带着他从南方的繁华城市回到临县这个偏远破旧的小县城,走的时候,她也是说,我想把你留在这儿。
然后说完就走了。
他的意见,他的心情和情绪,从来都不重要。
“为什么?”
司蓁皱着眉,难得的有些困难的说:“因为我现在需要你。”
真是个合情合理的好答案。
司南本以为自己听到这个答案会愤怒,但最终他发现自己只是感觉到很无力,就好像有什么东西把他的身体抽空了,只剩下软塌塌的一副皮肉。
一年前司蓁就回来过,只是那时候她还来不及开口就被老太婆乱棒打了出去。
念及此,司南突然有点想念他状如疯狗的外婆了。
日头西落,风渐渐停了。
司南突然笑了,从她身边走过的时候,眼风都没闪一下:“咱俩谁也别恶心谁了,滚吧。”
果然赌输了啊。
司蓁眉头皱的紧梆梆的。
她下意识的啃起了指甲,又后知后觉的放下来。
耳边似乎传来男人温声的指责——多大人了还老喜欢干些小孩子干的事,还不放下来!
司蓁只晃了两秒的神,之后她把碎发别到耳后,从包里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在最后一声等待音中被接起,男人含糊的声音透过电流断断续续的传到耳朵里。
她和缓了眉眼,望着临江对岸连绵的青山,心里突然涌起无限暖意。
我有罪。
“司远贵。”
我将一生负担我的罪孽直至身入地狱。
“我再给你最后一晚时间考虑。”
但在那之前,至少——
“我是什么样的人,你最清楚不过了,对不对?”
那个男人,我不能成为他的遗憾。
☆、第三章
司南没有去台球厅上班。
他买了瓶汽水,沿着街边走遍了临县的每一条犄角胡同,最后,他回到大院,在家门口看见了阴着脸的司远贵。
他似乎已经等了他很久。
司南走上前,还没来得及开口,司远贵一脚踹了过来。
司南没防备他会突然动手,闪躲不及被他一脚踢中了侧腰,闷哼一声躬着身子向旁边踉跄了几步,一口气喘的半边身子都麻了。
司南垂着头,胸口剧烈起伏的咧嘴笑了笑。
他忘了说,司远贵不老实的时候,也挺对得起老混蛋这个称呼的。
这会儿正是晚饭时间,大院里各家的电视机一个赛一个的响,没人听得见外面的动静,但司远贵还是拎着司南的衣领子,恶狠狠的把他拽进了屋,踹倒在地。
男人像一头找不到出路的困兽,暴躁的在屋里走来走去。
“你见过她了?”司远贵问。
司南蜷在地上没动,突然轻笑了一声。
司远贵被他这一声笑激怒,拽着衣服将他提起来:“我他妈问你话呢!”
一甩。
司南背撞在床脚,闷哼一声,痉挛似的抽动了下。
手慢慢向旁边伸出去。
司远贵没注意到他的动作,仍旧沉浸在莫名的慌张和愤怒之中。
“她说什么了?”
“她想怎么样?”
司南抓着床沿站起身。
“贱女人!贱人!贱——”
钝重一声。
司远贵趴在了地上。
板凳太不结实,砸了个四分五裂。
司南扶着腰,扔掉手里的凳子腿,退到床边坐下来。
司远贵被这一下砸的愣是半天没爬起来,后背火烧火辣的一片疼,凳子裂开时还砸到了他的头,疼的他脖子充了气似的胀起来。
男人骂了半天娘才撑着地爬了起来。
死死的盯着司南:“明天一早,你就给老子收拾包袱滚蛋。”
司南揉腰的手停了。
七年前司蓁把他送回来的时候,老太婆就一直骂他是野种,要赶他走,最后还是司远贵开了金口,司南才留了下来,勉强混了个一砖半瓦遮身。
至于司远贵为什么要留下他——
女人轻蔑嘲讽的声音回荡在耳边——
“他呀,他不行的。”
“他那里出毛病了,我跟着他,我冤不冤啊!”
司南勾勾嘴角。
“你不是不行吗?嗯?”
“……”
“不留着我,谁给你送终啊?”
“操|你妈!”司远贵突然暴起,抡着拳头就朝司南冲了过去。
“啊!”一声粗粝痛哼。
司远贵捂着裤|裆连连后退,目眦欲裂:“你他妈!”
司南歪头吐出一口牙血沫子,起身,打开衣柜随便塞了几件衣服装进背包里,然后看着司远贵涨红的脸表情淡漠的说了句:“你他妈就是个傻逼。”
司南在台球厅的烂沙发上挤着过了一夜。
沙发是老式的皮革海绵沙发,外边包裹着的劣质皮料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古怪气味,沙发的中间还破了个洞,里面的海绵全被小孩给掏走了。
司南睡在上面,做了一夜从高空往下掉的梦,什么剧情都没有,只是坠落,无止尽的坠落。
他不知道司蓁是从哪儿得到的消息,反正他眼睛一睁就看见她坐在自己对面,活像个如影随形的女鬼。
丁浩见他醒了,惺忪着睡眼走过来:“她说是来找你的。”
司南没吭声。
丁浩碰碰他胳膊:“怎么了你,昨晚上吓死我了,那张脸,啧啧。”
司南看他一眼:“你先走吧。”
丁浩看看女人又看看他:“行,有事你给我打电话。”
“嗯。”
司蓁:“能聊聊吗?”
司南几乎被她的坚持给逗笑了。
他逆着楼梯口打下来的一束光认真的看了她一会儿,像不认识眼前这人似的。
司南突然说:“你求我。”
司蓁脸上的表情裂开了一点。
他继续说:“你跪下来求我,我就跟你走。”
司蓁看着他。
少年眼里的讥讽和恨意几乎是赤|裸裸的,目光深处还混杂着或许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委屈。
她慢慢起身,如同慢镜头一般的,缓缓跪在了司南面前。
“我求你,跟我走。”司蓁说。
司南终于觉得自己恶心的快吐了。
来的时候陈森就背了个小背包,外加提了点他妈给三姨带的小礼物,结果走的时候他和关雁两人一人拎了一堆,大包小包的,看着活像两个进城赶集的山里娃。
“这小县城看着不咋大,没想到土特产还挺多的。”关雁推了推头上草帽,对自己的新造型十分满意。
陈森:“搔首弄姿。”
关雁叉着腰不服气:“有本事你也骚一个给爷看看啊?”
陈森笑:“别不要脸。”
汽车开检时间到了,两人跟三姨道别完,一前一后排队上了车。
坐这趟车的人还挺多。
“按座位号坐!”司机站在车下面喊。
陈森拿着车票找到座位,关雁跟他隔了条过道。
关雁:“要不跟你旁边那人说一声,我跟他换换?”
陈森把东西放到行李架上,低头看了眼。
他的“同座”脸上扣着顶黑色棒球帽,双手抱着歪头靠着车窗,一副已经进入深度睡眠的模样。
关雁旁边则坐着个女生,一看就是晕车族,坐下就把车窗大打开了。
“算了。”陈森坐下来。
汽车很快驶离车站。
陈森偏头看着窗外,慢慢地,视线渐渐偏移——
这顶帽子怎么看着那么眼熟?
陈森看着男生左手虎口处那道略显狰狞的伤疤,好一会儿,慢慢地笑了。
是他。
临县距离阜城大概有三个半小时的车程,中途有几个站点会停车下客。
车子一路往前开,陈森胡乱猜想着身边人要去的目的地,途中眼睛随意往左一瞥,某个万没想到的画面呈现在眼前,他立时呆住了。
……哭了??
陈森不自觉将呼吸放缓了。
他注意到男生几乎和之前没有任何变化,仍旧是歪头靠着车窗,随着车辆的颠簸偶尔身子也摇晃两下,完全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的特征,只除了……下颌处那一道浅浅的泪痕。
做恶梦了?
陈森眉心微微皱起来。
车子开的很快,车窗外的景色一闪而过,逐渐由陌生变得熟悉起来。
午后阳光大盛,安静的车厢里不时传来后排大叔断续的鼾声,车载电视不知为何没了声音,摇摇晃晃的只剩下画面在不停闪烁。
陈森偏了偏头,看到右手边关雁仰头微张着嘴睡的一脸蠢相,那顶搞笑的草帽被他挤在脑袋后面压得完全变了形。
没人察觉到男生的哭泣,除了他。
发觉这个事实的一刹那,一种异常诡异的使命感突然从他心里破土而出,不容忽视的冒出个头来。
他悄悄坐正了。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陈森沉默而温柔的守护了这场安静到万物无声的哭泣。
之后车到了阜城站男生也仍旧没有动。
陈森阻止了旁边一个想要叫醒他的阿姨,然后深深的看了他一眼就拿好自己的东西下车了。
是碰上什么难事了吧?
不然到底是怎样惨烈的噩梦,竟让一个人仿佛有流不完的泪似的哭了这么久。
☆、第四章
阜城到了。
司南转了转脖子,等人都走完了才从座位上站起来。
他全身都麻了,刚一起身差点又重新坐了下去,他甩了甩胳膊,拎起背包下了车。
阜城是真的热。
从凉爽的空调车上下来,扑面而来的一股热浪几乎将他掀翻在地。
阜城站很大,也很热闹,来来往往全是背着大包拖家带口的。
拥挤的人群让司南很不习惯,无所适从的感觉。
太长时间的流泪让他的眼睛变得干涩而红肿,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哭,他哭的时候心里也并未觉得很难过。
司南找到车站的洗手间,狠狠洗了把脸,又猛灌了几口凉水,心里那股躁郁的火气才算是消散了些。
从洗手间里出来,他还没想好自己该往哪个方向走,胳膊猛地被斜里伸出来的一只手给拉住了,身后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司南?”微微的不确定。
他下意识甩掉了那只手。
转过头去,看见一个戴眼镜的男人站在他后面,像是从哪儿跑过来的,胸口还在起伏。
男人好不容易把气喘匀了,看着他欣慰的笑了下:“你从几号口出来的?我等了半天也没看见你人,还以为把你给搞丢了,你比照片上看起来还要瘦一些,模样倒是没怎么变——”
“我跟你很熟吗?”司南表情冷漠的打断他。
男人看着他愣了下,很快调整好:“是我唐突了,抱歉。自我介绍下,我叫常健,是你妈妈司蓁的爱人,你可以叫我常叔叔。”
“她没跟我提过你。”
常健笑了笑:“你妈妈她公司临时有急事必须赶回去,就让我过来接你,你跟那边家里都谈妥了吗?”
“没什么好谈的。”
“……”
“你家往哪儿走?”司南问。
“我车停在外边。”常健说。
车子驶离汽车站。
司南歪头靠在车窗上,心里那种无所适从的感觉又加重了些。
他坐正闭了闭眼,努力想把这股不适感压下去,常健却只当他是晕车,连忙把空调关掉,把车窗打开了。
风在一瞬间灌进来,司南防备不及迎面呛了口冷风,常健手忙脚乱的关上窗,难得的失了从容。
“那个……”常健空出一只手推了推眼镜,几度张嘴都找不着合适的话题。
眼前少年不是学校里那些调皮捣蛋的男孩,他身上的孤独和疏离感都太过浓郁,这让常健一度有些犹豫不知该如何靠近他。
“你们会送我去上学吗?”司南突然问。
“当然。”常健飞快的反应,没想到他会主动提起这件事。
“新家”显然有些超出司南的想象。
视线里,烟灰色砖块累叠出厚重的历史年代感,街道两边,联排的复式小洋楼被张牙舞爪的绿藤覆满,棕色的木质窗格掩映其中,只露出一角矜贵。
车开进小区,又一路往前开了有将近十分钟才停下来。
司南在常健的示意下下了车。
这一段的房子不再靠近街边,整体都偏小一些,看起来却要比之前的那些房子更为精致。
“就几天没打理,这院里的草窜的比毛头小子还快。”
没有回应。
尴尬的自说自话。
常健清了清嗓子,带着他进屋上了二楼。
夏季的阜城,即使傍晚太阳依旧不减威风。
窗帘一拉开,红彤彤的金光大剌剌的投射进来,原本暗沉的房间顿时变得温暖明亮起来,司南甚至看到了窗外色彩绮丽的晚霞。
“以后这就是你的房间了。”
司南往屋里走了两步,环视一圈。
“谢谢。”
常健温和一笑:“不客气。”
司南走到书架前。
“我从书房里给你挑了些书。”缓缓踱步到他身旁,“看看合不合你胃口,要不喜欢自己再去书房里挑,书房没有你就告诉我。”常健声音温和。
他想卸下少年的防备心,而司南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和思考就接受了他的好意。
“我什么时候能回学校?”司南问。
“两个礼拜后暑假结束就可以。”
司南没再见到过司蓁,期间有一晚他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二楼书房时偶然听见常健在打电话问“几号回国”,他便猜想,司蓁应该是去了国外。
她过着他无法想象的生活。
开学这日。
常健抹好一块吐司递给司南:“手续都办妥了,只是必要的流程还是要走一遍。”轻声,“选文科,想好了?真的不再考虑考虑了?”
“嗯。”
门把转动。
司蓁拉着行李箱进屋。
常健快速起身到她面前接过行李:“去收拾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