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曲1999-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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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男人有时候高深莫测望着自己无声笑着的样子,他心烦得走在路上都跳脚。他才不回去,宁可饿着,也不能叫人看扁了。
吴久生出了厂,沿着长长的河岸晃来晃去。天色早已经暗下来了,河对岸生活街的一片灯光在这面看上去尤其显眼,有种温暖明亮的错觉。
吴久生的背后有急促的脚步声,他回过头去,发现是小组长薛锦同追着他跑了过来。
他还以为薛锦同是为了他和何佳佳来劝架的。没想到薛锦同走上来,对他笑笑,直接问了他另一件事。
“白天在车间不是和你说了,休息的时候等着我来找你,有正事和你说啊,你怎么一个人跑了?”
他这么一说,吴久生才想起来,好像还真是。
薛锦同也没介意,直接拉住了他的手,把他往到生活街的桥上带。吴久生不知道他这是要带自己去哪里,走得慢了几步,差点摔跤。
“晚上没什么事吧,我带你去见个人。”薛锦同说。
“谁啊?”
吴久生刚问出那句话来,桥上迎面走来个人,立在了他和薛锦同的正前边。
是胡达,他身上还带着一股烧烤炉子的炭火气,他看了晚归的吴久生一眼,视线落在他受伤的嘴角上。
“啊,是胡老板。”薛锦同和胡达打了个招呼,松开了抓着吴久生的手。他察觉到胡达半天也没挪窝的眼神,便替吴久生解释了一句:“今天厂里有个人和阿生有点误会,两个人有点小摩擦。打人的人,保卫科已经处分过了,扣了工分和工资,明天还会广播通报批评。我这刚带阿生回宿舍上了趟药,正准备送他回去呢。”
胡达“嗯”了一声,把双手从插着的裤袋里拿了出来。
“我知道,听上我那吃饭的人说了。我就是过来接他的。”
薛锦同看胡达的眼神有一瞬惊奇的疑惑。
“胡老板这么有心啊?生意都不做了?”
胡达一笑。
“今天生意不太行,我把店暂时关了。”
他说那话的时候吴久生瞪大了眼睛站在薛锦同身后看着他。
你放屁,他用眼神反驳胡达,狗屁生意不好,每天就数这个时间吃饭的客人最多,这话你也敢说,骗鬼呢吧!
但偏偏胡达的面色就是分毫不为所动,也让人找不出什么话茬。薛锦同原地站了一会,见不大可能把胡达甩开的样子,暂且拍了拍吴久生的肩膀,叮嘱他一句好好休息,就与他告了别。
走时吴久生问起他之前提过的事,薛锦同只对他做了个手势,说一会微信联系。
胡达和吴久生肩并肩站在桥上,看着人一路走远,桥上没有路灯,光线暗暗的,胡达温热的手心靠过来,借着衣裤的掩饰,抓了一把吴久生的手。
吴久生回头瞪他一眼。
“有钱都不赚,你脑子是不是坏了?刚才我还觉着你这人挺靠谱,做事很认真呢,你也不用这么快打我的脸吧,你这一天天的,今天一个高兴就不开门了,明天一个不高兴又不开门了,你等着喝西北风啊。”
青年真一副教训人的模样,说得头头是道,完全忘了之前偏生耍小性子,强行给人闭了门不让人大晚上做生意赚钱的到底是谁。
胡达也不拆穿,由着他骂。
“你太久没回店里来了,有工人说了你的事,我不放心。”他走近青年,低头对青年说。
“有什么好不放心的,”吴久生原地蹦了两下,还特意把伤口扬起来给胡达看,“男人嘛,打个架算什么大事,就算受点伤,那也是男人的勋章。”
胡达借着背后生活街的灯光,看了那处伤口一眼,确实伤得不算严重,只有一条细细的裂痕,上了药,出血也早凝固了。
他推着吴久生的后背把人带回到店里,进了门才忽然暴露本性,一反身将吴久生抵在门上,指腹摩挲着伤口周围的皮肉,不由分说吻了上去。
那个吻和昨天的又不太一样,有点霸道,又有点压抑,吴久生有点头晕目眩,并不能很好地分辨。
“下次有人找上门,你就照着他下巴打。下巴关节脆,容易脱臼,脱臼以后会很疼,但不会造成严重伤害,方便自己脱身就行,事后追究责任,你不是找事的一方,也追究不到你。”
他教吴久生说。那是他在狱里学到的自保用的套路,他不希望青年打架,但让吴久生自己学个一两招,也总好过一味受人欺凌。
幸而他今天没有亲眼见到青年挨打的情形,胡达并不敢确定,如果当时自己在场,还会不会有现在的冷静克制。他实际上远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淡定,刚才亲吻青年的时候,舌尖尝到的青年口腔里的那一点铁锈味,都让他的胸口沸腾不止。
冲动是魔鬼,他想。
好在面前的人没事,还是那个活蹦乱跳的小傻子。
“你怎么什么都懂。”被胡达放开以后,吴久生靠在他的胸前喘着气说,“我以前问过你是不是混江湖的,你说不是,那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他竖起一根手指,直往胡达的心口上戳。
“这也太不公平了。昨天我把我家里的事全告诉你了。但不能只有我一个人交底吧,你怎么不和我说你的事?叔,你这样不厚道,做人要自觉,我觉得两个人如果真心要过日子,怎么样也应该相互加深一下了解,这事很严肃的,你别嫌我啰——”
啰嗦,是真的啰嗦。青年的话没说完,又再度被胡达给打断。他吃完青年的舌头,还舔了舔嘴,好吃,为了等吴久生回来,他也没吃晚饭,可他一点也不饿,有这个人吃,别的什么也用不着了。
“你别叽歪了,我耳朵疼。”他扶住青年潮红的面颊对他说,“我全告诉你。”
胡达告诉青年说,他是湖南人,老家原本在衡阳的樟木乡种粮食,祖祖辈辈都是农民。十八岁那年家里的双亲都离世以后,他独身来到深圳闯荡,一开始和几个同乡睡在火车站里,在火车上和旅客兜售拖鞋和其他一些生活用品,靠这些小生意攒下第一桶金,后来又和人合伙,做装修建材,99年的时候实业还很兴盛,做装修行业利润空间很大,不到年中就开始回本赚钱。
青年大惊小怪地感叹了一声。
“你从卖拖鞋到跑去做房子啊,所以说这个店也是完全靠你自己弄起来的吗,你真厉害。”
胡达被他说得都语塞了。他刚还在担心后头的话如何才能圆过去,得怎么解释从当年走上坡路的状况直线跌落成今天这幅鬼样子才能不叫青年起疑。没想到青年的小脑袋里根本一点概念也没。在他看来,能在坪乡的厂区里有一间自己的店,已经是很了不起的一件事了。
他哪里知道,当年那些和他一块在建材行业闯荡的朋友,混得好的,如今在罗湖区都已经买下好几处房产了。
胡达有时候都觉得吴久生这个人很神奇,面对他的时候不知道是该自卑好,还是该庆幸好。他机灵起来鬼点子一筐接着一筐,动小心思耍赖偷懒的本事不输给任何人,可傻起来的时候,单纯得就和张白纸一样,随便一点微不足道的屁事在他看来也一副很厉害的样子,他看胡达的眼神时而亮得惊人,让胡达都羞于直视。
这么容易骗,也好意思口口声声跟他提什么一辈子。胡达抱着青年,一种想哭的柔软冲动打心底里升起来。
“昨天忘了问了,你老家有什么习俗没有?”他突然开口说。
“什么习俗?”青年眨了眨眼睛。
“你说什么习俗?”胡达反问,“你说,我算不算你的第一个男人?”
“滚!”吴久生踹了一脚他的肚子,又打了一掌在他的下巴上。不疼,但起码知道现学现用,还算聪明。
胡达笑着看着他。
“我把这家店都陪给你,你要不要?”
“我要来有个屁用,我又不会做饭。”他“切”了一声,过后又忽然眼珠一转,“咦,说起来,你这家店叫久久烧烤,我叫吴久生,听上去一点都不像是你的店,要说出去,不知道的肯定都以为它本来就是我的。”
青年说着,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玄机似的嘿嘿笑着。
胡达也笑了。
“对,是你的,都是你的。”他应和着说,“我也是你的,到死之前都是你的。”
他说完那句话,亲昵地亲了亲青年的前额。青年却忽然愣住,在胡达看不见的那几秒里,他好像一瞬想起了什么,笑意错愕地凝固在了眼里。
第八章
吴久生当晚想起用微信联络薛锦同已经是两个小时以后的事了。他躺在胡达的床上,顺理成章地吹着他房里的空调,枕头旁边扔着一盒开封的凤梨酥,已经被他吃掉了两个。
其实在此之前他和薛锦同并不算有多熟,可能是薛锦同戴着眼镜的缘故,吴久生总觉得他是读过很多书,很有文化的一个人。而薛锦同的性格也比其他工人更内敛冷静,他不抽烟也不喝酒,平时上班从来不会迟到早退,专业技能也很熟练,除了最近一段时间的周末要固定往东莞的洗浴/城跑以外,压根没什么别的爱好,和吴久生,也谈不上有多少共同语言。
但他还记着上次帮四毛去找了薛锦同的事,也记得自己答应过,欠他的人情一定会想办法还上。
结果薛锦同并不是要来找他还这个人情的,他在微信里说得很模糊,只说有个朋友是附近另一家工厂的,和吴久生是一个地方的,想认识一下,他便寻思着干脆组个饭局,大家彼此也算多一桩缘分,特地问吴久生明晚有没有空,下班以后他想三个人一道,吃个晚饭。
吴久生往微信里敲回复的时候胡达整好进屋,青年把空调温度调得太低,冷得他倒抽一口气,皱着眉打高了温度,拍了一下青年露在外面的膝盖。
“小心老了得关节炎。”
吴久生扭着屁股往床铺里边挪了挪,给胡达腾出个空位,胡达顺势躺上,感受了一下,还是有点窄,他计划着,等什么时候有空了和青年一块去趟城里,拉个双人床回来。
他扭过头给吴久生盖毛巾被,一眼看见了青年的手机界面。
“明天晚上有约?”他问。
青年“唔”了一声,“好啊,那不如干脆到我住的店里来”几个字才刚打上,就被胡达抢了手机,未发出的消息删了个干净,换成一个“好”字发了出去。
青年很不满意,抗议地叫了一声。
“你干嘛呢,反正都是吃饭,干嘛不把人叫过来,你顺带做个生意,吃完了我还省事,都不用再往外走了。”
“不懂规矩。”胡达敲了一下他的小脑门,“这是人家来找你交朋友,不是你请人家吃饭,在哪儿吃应该是人家说了算。”
“可那样我不就得跟他们去了吗?”
“去就去呗。”
“真的?”吴久生眯起眼睛看着胡达,“那你可就见不着我了,一般老乡几个吃饭,吃到后来通常都要喝酒,搞不好要弄到很晚诶。”
“你当我见不着你还能记挂得吃不下饭?”胡达笑了一声,“去吧,多认识几个人是好事,但是酒要少喝,宿醉头是很疼的,你吃不消的。”
吴久生撅噘嘴。
“你怎么这么放心我跟别人跑了。”
“我还能成天把你捆在旁边啊。”胡达无奈地说,“你也不怕别人看出来。”
“看出来?”吴久生皱了皱眉,“我要怕人家看出什么来?”
当然是看出我和你之间的关系,胡达沉默着。他俩这样的差距放在男女之间都不定会被旁人看好,何况还是两个男人。就算和过去一二十年相比,世道已经开放了许多,但人们的宽容好像总是很难施展到同性恋这个群体上。他们依然维持着不合群的形象,办事过日子,最好都要偷着来,以免引起别人的注意。
胡达突然叹了一口气。他摸着青年的头发,对他说:
“你记着,别叫别人知道你和我在一起,也别叫人知道你晓得男人和男人之间是怎么一回事,最好就装什么都不懂的样子,哪怕有人和你谈论起,你也装傻。”
吴久生一脸的迷惑不解。
“可我们现在都住在一起了,我怎么装?”他问胡达,“我听组长说过,除了请客吃饭,有时候车间的小领导还会请相熟的工人去洗浴/城那样的地方呢,万一要是以后我碰见个谁说请我去嫖小姐,我也跟着去不成?”
“有理由就扯点理由说身子不舒服,”胡达咬了咬牙,“要是实在没理由,你就去。去了走个过场再回来也是一样,不一定要真的办事。”他对吴久生说。
这事他自己以前就干过,小姐他也不是没接触过,她们嘴巴不算严实,但每天要服务的人实在太多,就算有一两个行为反常的,最多相互八卦一下,并不能把人对上号的。
吴久生很惊讶。
“至于吗……”他皱着眉说,“我又没犯法,做什么要缩手缩脚这么躲着过日子?”
“你不懂。”胡达打断了他,“这世道只比你想得更狠一些,我现在没法一一教给你,等你慢慢大了,自己也就能体会了。我让你做什么,都是为了你好,也是为了我们好,我答应过你,跟你,那就是一辈子的事,外面有什么风雨,我都愿意替你挡,可我不想等挡不住了,你和我一块受牵连。就算是再好的朋友,如果他们不能理解,知道你和我的事,一样会对你产生各种各样的想法,那些想法有时候会很伤人,我替你是挡不了的。所以我保护好我们两个,你也保护好你自己,行吗?”
他粗糙的掌面摩擦在青年的脸颊上,热热的,痒痒的。吴久生懵懵懂懂,但胡达郑重的语气说到了他的心里,他点了点头。
第二天开工的时候薛锦同看上去心情不错。吴久生耐不住好奇心,中间休息的时候抓着他问了几次他那朋友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他都没说。直挨到下班的时候了,吴久生满脸的兴奋,打完卡就小尾巴一样黏到了薛锦同的屁股后头,一点不害臊地问他一会都去吃什么好吃的。
薛锦同神神秘秘的,他拉着吴久生从工厂的大门出来,却没有过河,而是沿着河岸,往另一片厂房的方向走去,他们走了将近二十分钟,沿路的居民楼越来越稀少,一点也看不出有什么好吃的饭馆的样子。吴久生正纳闷着,薛锦同忽然带着他拐过一个弯,来到一家玻璃制品厂用来堆放杂物的空旷大院里。院里什么也没有,只停着一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