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香-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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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了,我想回去上课。”他说,“我本来起步就比同学晚,再拖一年,我都要二十了。”
这是玩笑话。真正的原因在陈猎雪心里埋着——他想考大学。
随便什么大学都好,随便什么地方都好,只要能让他顺理成章的离开这个城市,哪里都好。
第37章
晚饭是关崇做的,炖乳鸽。
江怡端着一碟瓜子坐在客厅看电影,陈猎雪跟她一起,抱着一小篮纸皮核桃剥壳,剥了大半碗,关崇端着菜从厨房出来了,招呼二人吃饭。
“你江阿姨怀孕后反正是什么都不干,我感觉我做菜的水平长了不止一点儿。你看我把她养胖一点儿没有?”
陈猎雪过来帮着摆碗碟,笑笑没说话,江怡把他剥出来的坚果也端来往桌子上放,接道:“那你真是辛苦了,补补吧。”
关崇用筷子拨了拨,见真是实实在在一满碗,笑着问:“你剥的?”
“小孩儿剥的。”
陈猎雪解释:“我坐在那顺手就剥了,一没注意剥多了。”
“那我得谢谢你,”关崇把小碗摆在餐桌中央,“我平时在家可没这待遇。”
夫妻俩笑着斗嘴,关崇感慨道:“有个贴心的孩子多好,猎雪啊,你也别回家了,以后就在咱们家住,我和你江阿姨疼你。”
这话若是由普通家庭的亲戚来说,就是句再平常不过的玩笑话,陈猎雪这样的身份却是从哪儿听这样的话都不合适,一时间产生出自己无家可归的凄凉感,捧着碗不知该接句什么。江怡不太愉悦地看了眼关崇,关崇自知失言,抬手给陈猎雪夹了块肉,顺着话头又补上一句:“不过你愿意你爸爸肯定也不愿意,他宝贝你,舍不得。”
陈猎雪道了谢,这话题本来这样也就过去了,他犹豫了一会儿,没忍住问:“是我爸爸说的么?”
“他说?”江怡笑笑,“你爸跟你说过这样的话?”
在座的三人确实只有江怡最具发言权,陈猎雪有心看向关崇,关崇并不介意这个话题,他很大度,也出于对自己的自信,对他与江怡之间感情的自信,听得津津有味。陈猎雪这才摇了摇头,确实没有。
“你是这碗鸽子汤,”江怡指了指餐桌,“咱们都是,想得多,心事也多,东西一多,总是会从面儿上露出来。”她顿了顿,“你爸是中药。”
关崇插嘴:“不是咖啡么?”
“都是。”江怡无所谓地皱皱鼻子,继续说:“是糖是渣,是甜是苦,他都沉在杯子底埋着,你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面向陈猎雪,总结道:“跟这样的人待久了很累,所以你不想回家,我一点儿也不奇怪。”
也许吧。
陈猎雪没否认江怡的话,他垂下眼皮回想陈庭森的种种,回想陈庭森其实就是回想他对陈庭森的这段感情,其实他自己也难以理解,为什么会对陈庭森有这样深的向往,若是单纯因为他从一众不知命数的儿童中把自己选择出来,给了他心脏,给了他新生,好像该是感恩大过一切。可事实是他是那么的渴望陈庭森,一度到了执念的地步,满眼都是他,满心都是如何离他近一点,再近一点。
这个问题也许一生都得不到答案。但现在也无所谓答案了。
再抬起眼,关崇正在观察他的表情,对他露出很和蔼包容的笑,陈猎雪回以微笑。江怡夸赞了今晚的鸽子汤,这个话题便没再继续下去。
饭后略微收拾收拾,闲聊几句,陈猎雪有些累了,与关江夫妇道了晚安,回房洗漱。
时间在发呆中飞逝,他混混沌沌地放空大脑,将睡欲睡之际,关崇到他房间里来,跟他道歉。
“吃饭的时候是我考虑不周,说错了话,是不是有点儿心情不好?”
陈猎雪撑着床倚坐起来,关崇帮他垫了个枕头,在床边坐下。
“没有。”陈猎雪温温润润地解释,“叔叔阿姨对我都很好,我就是今天有点儿累了,不太提得起精神。”
也许是职业的原因,关崇看人的眼光很多时候更像一台仪器,他观察你,分析你,不急不缓,目光和善,这种和善与纵康的悯然又不一样,他身上总有种置身事外的质感,贴切来说更像一个影评人,从他口中得来的话,似乎总是很客观。
他对陈猎雪说:“你爸爸真的很疼你。”
陈猎雪缓缓地眨眼。
“那天你走以后,晚上我给你打电话你没接,我就给你爸爸打,想问问你是不是安全到家,也没人接,后来他从手术台上下来我们才知道你出事了。”关崇给他拉拉被子,“第二天我们去看你,你还没醒,知道你爸爸在干嘛么?”
“他攥着你的手,一直在你身边坐着。”
陈猎雪想起梦中与自己相扣的大手,想起纵康那句“我走了”,没做声。
“当爸爸的人,都很难去表达自己的感情,就像我家的老爷子。但是他绝对在乎你。”关崇说着,自己笑了起来,“我也不知道怎么突然想到跟你说这些,你现在应该是最难过的阶段,不想回家住肯定有你自己的原因,身为大人,我们都想尽量让你过得开心,你也要好好调整自己,毕竟,纵康肯定也不希望看到你每天闷闷不乐。”
“小碰,你要过得开心点儿。”纵康确实是这样说的。
关崇拍拍他的肩:“坚强点儿,小伙子。”
陈猎雪点头:“嗯。谢谢关叔叔。”
关崇为他关灯离开,陈猎雪顺着枕头躺回被窝里,手掌轻轻搭上自己的心窝,感受里面心脏安稳的跳动。
他们都以为爸爸是在担心我。
只有我知道,他害怕的是你再也不会跳了。
没了纵康,又脱离了陈庭森的生活很单一,陈猎雪不用再去打工,也不用时不时去纵康家放松心情,那块住宅区已经开始拆迁,关崇开车带他远远的看了一眼,巷子已经扒了,挖土机在一片断壁残垣上轰隆隆的运作着,将所有曾发生在那块土地上的故事掩埋,再过若干年便会毫无踪迹。
陈猎雪每天在关崇家与学校之间两点一线,早上搭关崇的顺风车去学校,晚上关崇会去接他。四月份万物生长,关崇工作繁忙,江怡的肚子也一天天挺了起来,偶尔有事情抽不开身,陈猎雪就自己打车回去,他本来想像以前一样坐公交,被夫妇俩一致否决。
班里的老师和同学都知道他又受了一茬罪,对他多加照顾。宋琪仍不见踪影,偶尔陈猎雪经过宋琪以前的班级,会听到门内飘出宋琪的名字,他的同学们不了解这段故事中还隐藏了另一条年轻逝去的生命,有相熟的人会来问陈猎雪,陈猎雪只摇摇头,不愿多提,他们便只知道宋琪那个有名的疯子妈去世了,宋琪是因为这件事退的学。无所谓,宋琪在他们眼中本就不是读书的材料,属于这个名字的八卦,也渐渐被铺天的试卷所掩盖。
不再将陈庭森当做熬日子的奔头,陈猎雪的身体在学校也再不会出现“意外”,以前他是医务室的常客,只要进了医务室,老师就会连忙给陈庭森打电话,如今他将“考大学”作为目标,整个人都沉稳不少,躁动的心事如同那些毛躁的飞尘,在哗啦啦的书页声中穿梭而过。
陈猎雪脑子好,落下的课程补起来吃力,但也没有拖班级后腿。那天他如往常一样,利用晚自习的时间去办公室问题,出来后正好放学铃响,他想了想,不想回教学楼挨挤,便把练习册卷了卷,直接往校门口走去。
校门前早已候着许多来接孩子的家长,他在平时关崇停车的路边站定,关崇不在,他掏手机给关崇打电话,想告诉他今天出来的早,可以自己回去,不用来接。摁亮屏幕的时候他看见手机上的日期,突然想到,不知不觉间,他已经整整一个月没有联系陈庭森了。
这在以前可真是想都想不到的事。
他愣了愣神,一辆出租车被人捷足先登,正思考是不是直接叫辆车更方便,马路斜对面有人摁喇叭,他抬头往那边望,鱼贯而出的学生将他的视野切割得断断续续,参差的景象中,他看见一辆熟悉的车,亮着两盏车前灯,从驾驶座上走下来他再熟悉不过、却没道理出现于此的身影。
陈猎雪眯了眯眼,不太置信:“……爸爸?”
第38章
那天从江怡家离开时,江怡问陈庭森:当个称职的爸爸对你来说是不是真的很难?
陈庭森在看陈猎雪,背对着她没说话。
返程的路上,他脑中反复回荡这个问题,江怡的语气轻描淡写,却绵里藏针,在他头颅里上下左右地翻滚。
那天他没直接回去,在路口拐了个弯,去了一趟陈竹雪的墓园。
这两年他来看陈竹雪的次数少了很多,陈竹雪刚走,也是他刚接陈猎雪回家的时候,那阵子他隔几天就要来陪陪陈竹雪,陈竹雪的骨灰很轻,不知道是不是少了一颗心的缘故,碑却很沉,因为上面附着了他太多太多的愧疚。每次来看陈竹雪,他都没法直面碑上的照片,照片就是陈竹雪生日当天照的,笑得很乖,很灿烂,一双眼睛黑葡萄似的,泛着生机勃勃的光,亟待生长。一与那双眼睛对视,痛苦就如同无形的大手,扼得陈庭森喘不上气,他会想是不是真的有因果报应——人们称赞他医者仁心,褒扬他救助孤儿的爱心与大义,实则身为医生的他看过太多太多的生老病死,对那些有先天疾病的儿童远没有人们认为的那样有同情心,选择去资助陈猎雪只是源于他与江怡一次闲聊,那次他们刚看完一部寻找孩子的电影,唏嘘的同时他们脑筋一热,决定去资助一名孤儿,就当给小陈竹雪积攒福报。
现在想来,那个想法真是可笑到了极点。
之所以选择陈猎雪而不是其他儿童,其实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碰巧在他与陈猎雪对视的时候,年幼的小陈猎雪对他笑了笑。
没人会想资助一个没有生气的孩子。
而当多年以后,一切发生,不可逆转,陈猎雪坐在病床上,带着陈竹雪的心脏向他咧嘴一笑,陈庭森却再也无法接受这个笑容。
他不知道究竟谁才是这一连串事件的刽子手,是他,陈猎雪,还是不言不语的老天爷。做完那场换心手术后,陈庭森很长一段时间无法入眠,只要他闭上眼,就会看见陈竹雪开膛破肚地向他走来,牵着一脸懵懂的陈猎雪,他稚嫩的指尖戳在陈猎雪胸口的刀疤里,边往外抠挖边哭着问,爸爸你为什么要把我的心摘给别人,爸爸我的心口好疼啊。他在梦里拼命用手去堵小陈竹雪破漏的胸口,粘稠冰冷的血水粘了满身,他安慰陈竹雪,爸爸只是想让你的心脏继续跳下去。一直没有出声的陈猎雪便会哀戚地看向他,委屈又胆怯地问:……那我呢?
陈庭森从梦中惊醒,耳畔传来的只有江怡更为痛苦的抽泣声。
人们总是愿意幻想自己拥有高尚的灵魂,承认冷漠与私心是很难的一件事,尤其当他正处于伟岸的光环之下。那时的陈庭森一度需要靠催眠自己来安抚内心:他没有将陈猎雪当做陈竹雪心脏的容器,他对这一切没有恨。
在那段日子,所有的负面情绪除了宣泄给陈猎雪,唯一能做的只有来到陈竹雪的墓前陪一陪他,但他不敢看陈竹雪的眼睛,不敢问陈竹雪你恨爸爸么?带着一副残破的身躯离开人世,来生你还愿意再来到我身边,做我的孩子么?
他白天行走在救死扶伤的第一线,是人人称赞的好医生好爸爸,夜幕降临,脱下身上的白大褂,他就只是一个失败的父亲,一个失职的丈夫。撕扯的痛苦傍身他许久,又是多年以后,以陈竹雪心脏续命的陈猎雪发生了意外,江怡近乎残忍地质问他:当个称职的爸爸对你来说是不是真的很难?如同一把巨锤击打在陈庭森的天灵盖上。
那天他去陈竹雪墓前呆了很久,他看着陈竹雪的照片,照片褪色得厉害,那双眼睛依然同当初一样清澈明亮,对着他乖巧的笑。他蹲下来触碰陈竹雪的脸颊,在心里向他道歉,向他诉说无法淡化的思念与爱。然后,他像是告知陈竹雪,也像在告知自己:消除对陈猎雪的偏见吧,从此像爱你一样爱他。
可改变对一个人的态度远没有想象中那样简单,尤其在与陈猎雪的相处模式中,陈庭森一直是被动的那一方,他深知陈猎雪对他的依赖,甚至那份畸形的爱,他想等下一次陈猎雪联系他,也许又是某一个即将下班的傍晚,推开诊室的门就能看见陈猎雪拘谨地坐在里面,像之前那样找一个拙劣的理由来看他,他想好了到时一定要改变态度,温和地与陈猎雪对话,再问他一遍愿不愿意回家来住。他把一切都计划得很好,唯独没有计算到一点——陈猎雪竟然再没主动给他打一个电话,更别说突然出现在眼前,直接连个短信也没有。
倒是关崇,时不时就给他发个消息,告诉他陈猎雪在自己家里生活得有多好。
在奇怪与微妙的烦躁间捱了一个月,今天他下班的路上鬼使神差地打歪了方向盘,将车停在陈猎雪的学校门口。
胖了。
这是看见陈猎雪从校门里慢慢走出来,涌在陈庭森眼前的第一个想法。
关崇和江怡大概真的把他照顾的很好,陈猎雪刚出院时脸上几乎瘦脱了相,再一次开胸让他遭了大罪,整个人都黯淡无光。时隔一个月再看他,清秀的脸盘又有了肉,夹着书思考的模样十分安宁,抬眼垂眸间温温润润,是十足的少年感。陈庭森坐在车里看他,明明还是一个人,明明之前也清爽干净,眼前缓缓走过来的男孩子却好像有什么说不上来的变化。
等陈猎雪停在路边掏手机,他才反应过来对方根本不是向自己走来,摁了摁喇叭。
陈猎雪抬起头。
看见陈庭森的瞬间他是恍惚的,陈猎雪的优点之一是“清醒”,他每天清醒地告诉自己要离开,不再给陈庭森添堵,同时也从未低估陈庭森在他心中的影响力,不论到什么时候,陈庭森向他走来的样子总是带着奇异的光。
还没消化掉眼前的事实,攥在掌心的手机“嗡嗡”地震动起来,来电人是关崇,陈猎雪有些愣神地望着陈庭森,抬手接电话。关崇正在车里,隔着听筒都能听见那端此起彼伏的喇叭声,他并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