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改-第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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仇天酬轻轻拍着他的背,安慰着他:“四姨对自己的情况其实都很清楚。她是知道你担心的事太多,怕你因为她的事情太过烦恼才一直不肯说。你理解一下她这番苦心,说到底,也还是为了你啊。”
入夜了以后,改改在屋里练琴,如笙从隔壁过来抱着三弦要跟他一块学,听师兄自己弹着,是以前没怎么听过的曲。原来是改改练琴的时候就听见四姨咳嗽了,唱起一句“憔悴不堪常本寐,病深却把那主人瞒。”
如笙问他:“师兄,这首是什么?”
“是《晴雯补裘》,师弟。”
“这调子凄婉,《红楼梦》里头的选段,真是没有几首是高高兴兴的。”如笙抱了自己的琴叹一口气,看他屋里仇先生不在,就问,“对了,仇先生这会儿去哪了?”
改改答:“到四姨那边去给她打针了。四姨下午不是说身上疼吗。”
“哦。”
“你把之前学的那两首都弹一遍。明后天跟我一块去许老板那里唱。要是好的话,你也差不多能唱独场了。”
“我?独场?”如笙慌了神,“师兄,会不会太早了?”
“我十二三的时候已经能唱了,你今年都十四了有什么好怕的。”改改擦了擦琴把,叫如笙把琴给放正了,“家里头现在靠我一个人唱,钱怕是还是不够,你若是能够独当一面了也好。这样以后师兄也能放心。”
如笙沉声,他皱着个眉头看起来也是有些不情愿:“可……师兄,我觉得我还是不大适合唱戏。我、我一到戏台子上就怕。您说我这是得怎么唱。”
“那你不唱戏能干吗?吹箫总不是个办法,永远都是给别人做陪衬能拿到多少的钱?”
如笙却挠挠头:“那我若是唱不好,不也还是难有多少钱吗。”
“那多一个总比少一个要好吧?”
看如笙撇撇嘴不说话,改改望着他:“如笙,四姨的病要钱,虽说天酬不与我们算问诊的费用,但药的钱总不能不给他吧?”
如笙听他说起了四姨的病也奇怪:“师兄,这四姨到底是什么病,一个冬天了怎么还不见好?昨夜里我听她咳了一晚,这是又重了吗?”
虽已听仇天酬说了四姨的病情,可既然之前天酬已说了四姨的打算,改改也并不想把她病情告诉如笙。真的要担心还是自己担心吧,何必要让那个孩子也跟着一块担心呢。
“反正,四姨的病情你晓得的,终日里都要吃药,一时半会儿也好不了。过两三个月又要冷了,怕是到时候病情又要重。”
“这样……”
“家里要用钱的地方实在是不少,你也是知道的。”
知道是知道的。其实如笙这孩子也听话的,家里面改改与惠娘不在,都是那个孩子在操持。平日里改改要是来不及回来,如笙还知道带这样芸湘两个人一块把饭菜给准备好。天酬那边,他也常常会过去帮忙。
仇天酬其实有时也和改改说起过这孩子的事,说如笙这孩子聪明是聪明的,平日里在诊所帮忙手脚勤快人也伶俐,跟的时日久了,有的简单的打针、按摩都没什么问题。言下之意,其实他也有心想带如笙学一下从医问诊的学问。
当然了,如果如笙愿意,改改自然也很高兴师弟可以学一门正儿八经的技艺。当医生怎么样都要比做唱戏的有前途。
想到这,改改也问了:“要不,改改,你愿意跟着仇先生学吗?”
“学、学医?”
改改言语平淡:“是呀。天酬与我说,你在诊所里表现的挺勤快,人聪明,读书识字也不差,就想问问你有没有兴趣学学这些。”
“有!”如笙想也没想就答了,可答完这句,他又有些心虚,“但……师兄,学医的学问那么大,我能学吗?”
“有什么不能学的?”
“我怕自己笨,学不好。”如笙苦着脸,“从小我就没你和师姐那么伶俐,妈妈也老说我是榆木脑袋,我怕自己辜负了仇先生的一番好意。”
“你哪里是榆木脑袋?人太本分老实罢了,当然在做这行做不开了。仇先生愿意带着你是你的福气,将来做了大夫就是受人尊敬的活,我看这好得很。”
改改趁着说话打量如笙神色。看那孩子面容,其实对这做大夫的事情也感兴趣的很,只是总觉得他言语中有所顾忌。
果不其然,就听如笙开口与他道:“可,师兄,如若我去做了大夫了,那咱凤轩斋里头,还剩了几个?”
“不是还有小师妹吗?”
“师兄能让小师妹一直唱着?若是小师妹以后大了嫁人了呢?”
看如笙逼问,改改别过了脸去。
“这些事情又说不好,你管那么多做什么。”
如笙凑了过来,他眼睛眨了眨思索了好半天,像是想到了什么来。
“我知道了,师兄,你是不是想把我们所有人都往外去安排好了?”
“我哪里有你想的那么厉害!”
“安排惠娘、四姨走是你,想叫我去当大夫的也是你。师兄!你不会当真是想要咱们散了去?”
那改改也有些委屈:“难道叫你们一个个有个好归宿了还有错?”
“那师兄你又该怎么办?我们一个个的都往外去安排好了,那你呢,你还留在这?你还抱着个三弦唱着曲?这……这……”
“我能吃这碗饭就暂且吃着。再说了,要是有别的打算,我自己当然会另谋高就呀。何况我还有仇先生在旁帮村呢。”
如笙撅了噘嘴:“我反正是觉得,这个时候了去跟着别人学还是不大好。不仅不合规矩,对你们也太不孝敬了。”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好不容易的有条绳丢下来给你往上爬了,你拽着泥泞地里头的石头做什么。”
“师兄,我知道这道理,可我总不能落你一个人在这吧?”如笙换了个坐姿,叹着气和师兄诚诚恳恳道,“梨花师姐嫁了人,四姨老了,惠妈妈年纪也不小,芸湘又还是个小娃娃。我要是去学医了,以后不就是只有你一个人撑着家里?”
“不是说了……”
“那仇先生也要忙啊,我是你师弟,师弟就是在师兄在外唱戏忙碌忙不过来的时候为你想办法解决后顾之忧的吗。”
这改改还能说什么呢?师弟也是暖心,话已经说出来了,改改再多说就是他不知情理了。能有个那么懂事的师弟是他的福气。
揉揉他脑袋,大夏天的刚剃过头,如笙那一头板寸的短毛摸起来还有些扎手。
“好好好,你要是能这么想我心里头暖的很。师兄知道你心意。那你平时家里要忙,仇先生的诊所也要忙,会不会太辛苦了?”
“不辛苦!”如笙话说的耿直,“在诊所里头是学东西,在家里也是学东西,不论是在哪儿,我都能学到新的东西哪里能说‘辛苦’呢?要这么讲我还怕不‘辛苦’呢。师兄和仇先生能教我是我的福气,我哪能挑三拣四的。”
“你这张嘴啊,真是越来越有梨花那劲头了。”
“师兄老觉得我是在讨好你,其实你们都对我那么好了,何必用得着我再来讨好?”如笙垂下眉眼,叹一口气,“就是因为你们都对我那么好,那么照顾,不论如何都担着、看着,我才想一定要好好的完成你们安排的事情,别让你们失望。”
“嗯?”
“好啦,师兄你别说了,我先把之前学的弹给你听,你帮我指点指点吧。”
第三卷
第五十一章
李府池塘里的荷花开了有几日了,翠绿色一片的荷叶,波光莹莹的湖水。在富贵人家过日子闲适是闲适,平日里根本没有什么事干,绉着块帕子,不是在屋子里头就是在长廊那儿。除了后院儿哪儿也不能去,一抬头就那么一方小地方,跟笼子里的鸟儿似得,哪里都飞不去。
以前和改改在一块的时候,还常常和改改说羡慕莺莺小姐过得那日子呢,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出门有人伺候平日里还有个红娘在旁陪着说说话。可真的住进了大户人家深深庭院里来了又有什么好?以前到了过年的时候还能和家里头的人一块去庙会上玩,这下好了,嫁入李家以后,那是只能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梨花叹了口气,散了手里的那些鱼食拍拍手。
条条金鱼张嘴抢着水面上浮着的小颗粒,女子扎着发髻插着一支石榴色的簪,身上着深蓝色宽松麻袍,整个腹部都明显隆起,两条如藕段般的胳膊随性垂着,捏着一块小小的帕子。
她低垂了眉眼,愁容难展,又叹了口气。
不是没有和济民说过,但他又怎么会允许自己出了这李家宅院呢?更不用说拜托老夫人、少奶奶,她们只怕是见都不想见自己。
以前在淮景河边上虽说做的营生下作,但谁又能让她受那般委屈,哪一个不是想方设法的哄着她捧着她?虽然梨花知道,这些捧、这些哄,都是因为她年轻她还好看,等到年纪过了年老色衰,还有谁能真心实意的对待自己。
话是这样讲,可那个时候自己是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拧着那块帕子又皱皱眉,哪像现在,走到哪儿都是别人不待见,连下人都能给她个两三分脸色,就说李家那管家好了,每一次看见她,虽说脸上堆了笑,可等背过身去不知道说了她多少坏话。
最讨厌这种人了。
旁做丫鬟的看二少姨奶奶咬着下嘴唇又生了闷气,忙从石桌上拿了颗荔枝递到了她跟前:“二少姨奶奶又自个和自个生闷气了?您多好看的一张面容,这眉头皱多了岂不是要生皱纹?”
丫鬟叫巧红,十五岁,憨厚老实,笑起来又甜又可爱。
一开始李桢他娘派给梨花的丫头心眼太多,梨花跟那女人实在是不舒服,自个去管家那儿挑了个没什么心思的丫头过来。巧红来了以后手勤快,人也不爱多事,时日久了,看梨花受了老夫人、少奶奶的气还会为她鸣不平,偷偷摸摸的抹眼泪。
大宅院里头能有那么一个可以讲贴心话的也够了,梨花不求多的。
看她把樱桃递过来了,梨花也只好是伸手接过来,叹了口气,又说起常念叨的事:“你说,我年前送出的信师兄师父他们到底收没收到啊,要是收到了,怎么现在入夏都没有回信呢?”
巧红挠了挠头,为难道:“二姨奶奶,您还不晓得后院的规矩吗,您师兄一个男人,怎么可能送的进信?别说少爷知道了怎么样,要是叫老夫人、少奶奶知道了,怕是您要吃罚的!”
“吃罚?罚什么?”梨花哼哼着,低头看了眼肚子,“少奶奶一个都没生,那我肚子里就是李家第一个孩子,她罚我好了,孩子没了,老爷跟谁生气?”
“哎呀,二少姨奶奶!”巧红慌慌张张又拿一颗樱桃堵上她的嘴,“这话让太太院里的人听到了,要遭人骂的!”
“我说什么都得挨她骂!你以为我对她客客气气的难道就好了嘛?她是正房太太,大家闺秀,读过书上过学,正儿八经的学过三从四德的,我哪里能和她比?比身世她家里经商从政,家境殷实,我是个妓女的女儿,妓女生的妓女养大。论经历,她读过书、上过学,跟着父兄经过商,我呢?做了四五年的艺伎,除了弹曲唱戏伺候男人,别的什么都不会。”梨花讽笑一声,换了个姿势倚在了长廊座椅上。
“哎,姨太太,可……可你们现在不都是李家的人吗?”
“是李家的人?在你们太太眼里头,我永远就是个和下人一样的妾,脏得很,碰到了和我多说两句话都得脏了她的眼睛。”梨花一双眼满满的怨,“老太太和她是一样的心思,哪里能忍得住我?”
“可你也能为李家开枝散叶呐。”
“是呀,说的是呢。那倒真是看在了这一件事的面子上。”她笑一声,抚摸着自己的肚子,难得笑容温柔了一些,“还好有他呀,要是没有他,我嫁进来以后真是别想喘口气了。”
要不是有这个孩子,只怕姓徐的女人早就想方设法的把她给弄死了。梨花心里头清楚女人要是疯起来能做出什么事情。从小到大她就是在女人堆里长大的,妓院里头,各色各样的女人最多了,清高的、下作的,善妒的、宽和的,女人最傻就是在爱上男人的时候。
只要爱上了,什么利益都顾不上了,什么事理都认不清。为了自己的那份爱,自己的命、别人的命都不算什么。有的人可以为了她爱的人动手杀人,有的人可以因为妒忌去动手害人。
嫁入李家的第一天起,梨花就知道徐卿容对自己的恨了。不管她那时在自己奉茶的时候笑的有多大度,那一双眼睛都是阴狠憎恶的。李桢和自己说过那个女人,读书的时候就已经认识了,两家有意交好,总是让他们两个人多多交往,徐卿容在那个时候就已经对李桢倾心,频送秋波。
她并不觉得自己是大户人家父母之命之下的婚姻牺牲品,相反,她对于这份婚事的安排满意极了,她爱李桢,爱这个富家子弟。可就因为她不是,梨花才觉得难办。因为她爱了,她就不会像是别的大户人家少奶奶那么大度宽容,能容忍自己的丈夫爱着另一个女人。
徐卿容对梨花的厌恶不仅仅是因为她的出身、经历,即便李桢取的这个妾同样也是大家闺秀,家中地位和她不相上下,她一样会怨恨。只不过是梨花背后没人,能让她将这份恨意清清楚楚无须遮挡表露出来罢了。
梨花为自己能够又李桢那么痴心爱着自己感到幸福、满意,可同样,她也因为在这家里紧张、可怖的氛围与毫无自由的生活感到心烦。那位少奶奶的恨随着时间积累只多不少,到时候她到底会做出什么事来谁都说不准。
如果她们两个之间的矛盾真的无可调和,李桢究竟会站在那一边还说不好呢。反正老太太肯定是站在她那一边的。
哎……这样一想,真是怀念凤轩斋里头的日子啊。
巧红看梨花又沉闷了下去,忙伸出手搀着她起来:“外头热起来了,咱们还是回屋里去吧。”
“嗯,你说得对。外头闷热对孩子也不好。”
“是呀是呀。再说了,少姨奶奶,您担心什么?您那么漂亮,少爷一颗心不就是扑在您身上吗?不要说这一个,第二个、第三个,不就是那么几年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