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行西风带-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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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远征举起印有数字的白色方布。陆熠没接,僵持了十几秒,最终还是妥协了。
他握着那一沓布片坐回座位,睡意全无。扭头望向窗外,他先看到了玻璃上映出的自己,模糊,浑浊,一如他的生活。
晚自习一共三个小时,中间有十五分钟的休息时间。自从陈远征带走陆熠后,姜美麟就一直忧心忡忡的。下了课,她立马冲到最后一排:“陆哥,班主任和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就是有关运动会的事。”
松了口气,姜美麟庆幸道:“我还以为他又找茬训你了呢,运动会要加油啊!给他点颜色瞧瞧,你就只是成绩不太好,他干嘛总骂你。”
“大概优秀教师的评定和班级成绩挂钩。”陆熠心想他哪有本事给他颜色看,七场比赛,还有他不擅长的长距离跑,结束了恐怕要瘫痪。本来打算四百米冲刺下冠军的,现在看来还是保存体力要紧,别在乎所谓荣誉了。
陆熠没办法撂挑子不干,他需要毕业证,他还背着处分,而他的反抗只会招来陈的疯狂打击报复。
第4章 第 4 章
运动会为期两天,上午田赛,下午径赛。所有学生都被强制入场,开幕式后塞进观众席,这种时候不同班级之间管理的差别就显现出来了,大部分班主任都觉得这是孩子们高中阶段最后一次运动会,不如放开了让他们玩,但也有个别老师要求同学带着书本,不想看比赛的可以温书,比如陈远征。
于是陆熠上场的时候根本没有什么呐喊助威的喝彩声,只有姜美麟偷偷溜下观众席在终点拿着水等他。不管怎么说,比赛终归是比赛,陆熠虽然刻意压制了自己那颗争强好胜的心,但还是被其他选手影响得血热起来。
跑完八百米,拿了5/34的成绩,陆熠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变得异常亢奋。姜美麟一边递上运动饮料一边无脑狂吹他。陆熠听得牙酸:“好了好了,可以了,不知道的以为我二郎神下凡呢。”
被打断了抒情,姜美麟非常不满,念在他怪累的才没多计较:“中午请你吃顿好的庆祝一下怎么样?”
“不怎么样,我明天上午还有比赛,再说吧。”
“明天上午?你报了几个项目啊?”
笑了笑,陆熠避而未答。
第五名可以得到一套水彩,陆熠去领奖时意外看到了何一晗。后者笔直地坐在一把凳子上,手里拿了张纸,念着编号和奖品。他身边一个短发女生忙得团团转,负责从好几个大纸壳箱子里找出对应的东西来。
下一场比赛还有一个小时,陆熠不急着赶去,反而恶作剧地绕到何一晗身后:“喂!你怎么欺负人家女孩子?”
他本想吓唬何一晗一下,没想到对方站起来得太过迅猛,反而把他自己也吓到了。
“你怎么在这?”何一晗有些后悔失态。
陆熠实话实说:“我来拿奖品的。”
“现在发的是八百米的奖品。”
“对啊,我就是……就是帮同学来拿的。”机智地改口成功,陆熠又有些好奇道,“怎么感觉我的事你都一清二楚?”
何一晗垂下眼:“我这里有报名表。”他怕陆熠再去细想,忙从身边那姑娘手中拿过来唯一剩下的水彩。
陆熠伸手接住:“谢了。你忙啊,我回去了。”
“等一下,”何一晗叫住他,塞了块巧克力在他手心,“比赛加油。”
这巧克力使陆熠联想起了之前在便利店收到的糖,觉得很奇妙,那个时候他还是心怀戒备,没想到仅仅几周过去境况就大不相同了。
与何一晗同组的女生崩溃地看着陆熠顺走了Maxim巧克力。搞什么?她累死累活地替何一晗承担体力劳动,拒绝他帮忙的请求,还故意提及自己忘了吃早饭,不就是觊觎那块破东西嘛!居然特地给别人留着,还是个塔高的臭男人!
何一晗能察觉到女生对他的好感,也能很敏锐地发现对方的情绪变化,不过没兴趣放在心上。女生气鼓鼓地说自己要先去食堂吃午饭了,他嗯了一声,并不挽留,只对她上午的忙碌表示了礼貌又疏离的感谢。
陆熠勉强度过了第一天的赛事,他基本没在观众席坐过,散场时才过去拿着校服外套离开。摸出衣服里的手机,他随意扫了一眼,屏幕上显示有六个未接电话,同样的号码,最近的于十二分钟前挂掉。那是他给妹妹买的手机号,陆熠心里一紧,慌忙回拨过去。
电话立刻被接通了,带着哭腔的童声传递过来:“哥,妈妈又喝醉了。”
陆熠皱起眉头,缓声道:“然然,不怕,回你屋里去把门锁上,乖乖的,我马上回家。”
陆韵然今年十岁,小学四年级,已经很明白一些事理了,她知道哥哥赶回来至少要在路上颠簸一个多小时,况且被抓到还会算作逃课处理。抽噎了一下,她拒绝道:“哥哥,不用你回来。妈妈今天没有跑来和我诉苦,就是把客厅的杯子都砸碎了,她吐了半天,现在已经睡了。我、我刚刚有点被吓到才打你电话,已经没事了。”
“是吗?真的不用我回去陪你?”
“嗯,不用的。”陆韵然听到他的声音就安心许多。两人闲聊了几句,小姑娘心里存不住话,跃跃欲试地开始炫耀自己的成绩,“对了哥哥,昨天上数学课老师考了一张卷子,我是班里唯一得了满分的!”
“这么厉害啊,”陆熠笑道,“不愧是我的妹妹。”
“略略略,臭不要脸!”
“敢骂哥哥?我明天放假,回去检查你的考试卷,看看是不是真拿了一百。然然应该也放假了吧,今晚不许熬夜玩电脑,听见没?”
“知道了,哥你真啰嗦。”陆韵然懒得听他唠叨没用的东西,“我要挂了,作业还没写完呢。”
“作业急什么,最后一天补上就行。”
陆韵然气坏了:“有你这么教育小孩的吗!”她嚷了一声“臭哥哥再见”,愤愤然捏断电话。
陆熠被迫听忙音,还听得挺开心,一转念想起他那不靠谱的妈,笑容又渐渐维持不下去了。叹了口气,他去双杠上压腿半小时,这才慢悠悠晃到食堂吃晚饭。
饭没能顺利吃完,因为董晶又打来了电话。陆熠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心想今天真是和家人联系的好日子。
看来他这位母亲大人是睡醒了,酒没醒。
摁下接通键,陆熠把手机举到耳边,同时识趣地离开吵闹的食堂寻了处僻静地方:“妈,怎么了?”
女人嘿嘿的笑声持续了半分钟,陆熠沉默地听着,终于等到她开口说话:“小鹿,我想你爸爸了,你不想他吗?”
“……想。”
“我今天在店里洗盘子,不小心打碎了一盒,被骂了。”董晶情绪激动起来,呜呜啜泣,“那么重,我怎么抱得动嘛,要是你爸爸还在,我、我……他凭什么骂我!谁还不能犯个错了,那么凶,我不想活了,活着好累。小鹿,活着好累啊。”
陆熠坐在马路牙子上,随手揪掉砖缝里生长的杂草:“别想这么多了,快去睡觉,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董晶察觉到他语气的冷淡,嘟嘟囔囔地道歉:“小鹿,妈妈不是故意不守承诺的,实在因为心情很差……你没有生气吧,对不起了,我下次一定忍住,真的不再喝酒了,我保证!小鹿,小鹿,你理解一下我。”
陆熠勉强笑道:“我相信你。好了,妈,快去睡吧,不然明天又要闹头疼。”他挂断电话,扔掉被□□的小草,十分想抽根烟。
烟是没有的,因为缺钱,戒掉很久了。忽然他想起自己身上还有块巧克力,收到之后忘了随便塞在哪了。翻了翻,他从裤兜里把它找了出来。
也不知道什么牌子,包装挺精致,这点倒是和它主人蛮相似的——漂亮,并且不知道脑子里想些什么鬼东西,居然想和他这种人交朋友。陆熠撕开锡纸外皮,咬了一大口,咀嚼缓解了他烦躁的心情。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其实并没好起来,可他仍然相信这句话,不信,恐怕会变得更糟,不信,然然要怎么办呢?
第二天,陆熠跳高时落地姿势不对,导致左手腕舟骨骨折。负责比赛看护的体育老师立刻把他送到了学校附近新开的医院。幸好移位不严重,打石膏固定即可,无需手术。
白大褂医生处理完毕,把拍的片子放在一旁,安慰陆熠道:“放心吧,好好养着,快的话几个礼拜就愈合了。给你开了点消肿镇痛和活血化瘀的药……”
“药先不用开了。”陆熠插话道。
那医生一愣,去看站在旁边的体育老师:“这个,不吃药会很疼的。”
体育老师也劝道:“同学,你不用担心,医药费找班主任报销就可以。”一中每年都会拨给各班主任一些经费,用于处理各种状况或举行班会活动,他这话本也没错,只是他不了解陈远征和陆熠不同寻常的关系。
陈老师才不会出钱给班里的老鼠屎。
陆熠摇了摇头,很坚决道:“没关系,不用药也可以。”
医生退而求其次:“好吧,那你把药名记着,不在我们院买也可以,普通药店都可以买到。二十五号来复诊。”
“好,谢谢。”
体育老师跟着陆熠离开医院,殷切嘱咐道:“最近都不要再动这只手了,舟骨骨折比较不容易愈合,记得多吃补钙的食物。哎呦,你刚才摔下来可吓死我了。”
陆熠点头一一应下,心想还好,坏的不是右手或腿,不然他该没法子骑电动车回家了。陈远征怕陆熠带伤回到班里的观众台会引发骚乱,勒令他治好伤就回宿舍去。
陆熠乐得清闲,放松地躺在床上回复姜美麟发来的QQ消息。
美美的锦鲤:陆哥,你怎么样了?怎么还没回来?
ぺ薄荷微涼透誐芯ξ:没事,小伤,养几天就好了。我在宿舍反省呢。
美美的锦鲤:反省什么?
ぺ薄荷微涼透誐芯ξ:为何石膏依然没有减损我的帅气。
美美的锦鲤:刚刚是谁在大声放屁?
美美的锦鲤:班主任太过分了,你干嘛要替别人比赛?你根本也不会跳高!
ぺ薄荷微涼透誐芯ξ:你不会懂的,我们大人的世界就是这样复杂。
美美的锦鲤:……
美美的锦鲤:你摔的是手还是脑子?
ぺ薄荷微涼透誐芯ξ:手,不和你说了,单手打字很累。
美美的锦鲤:滚吧。
陆熠久违地睡了悠长的午觉,醒来已是下午四点,操场的大喇叭里依然在播送加油稿,声音大得在宿舍都能听到。还有一个多小时运动会才结束,外面的天空阴沉沉的,云彩完全遮盖了太阳。
陆熠期盼着不要下雨,至少等他到家了再下。
可最近仿佛是走了大霉运,越怕什么越来什么。他把小电驴推出车棚时,豆大的雨点砸了下来。陆熠只有一只活动手,完全不能打伞,他戴上连衫帽,咬牙踏进雨中。
老天爷没被他的精神打动,反而变本加厉了。雨水倾盆流泻,简直能听到bingbang的砸落声响,狂风也喧嚣起来,撕裂了栏杆上的横幅。
放学的少男少女们吱哇乱叫。
“……”陆熠于风中凌乱,幸好出来时有先见之明地给石膏加了防护,还不至于立刻渗水。但他也预感到,顶着这种天气骑车,到了家恐怕会不成人形。
可恶的台风。
陆熠挣扎片刻,还是决定不辜负陆韵然的期待。那丫头嘴上不说,心里一定很想他。做哥哥的嘛,总要多付出点。
然后在第一个红绿灯路口,他怀疑自己是否付出太多了——城市的排水系统宣告瘫痪,路口已积累了没到小腿肚的水位,约等于电动车四分之三个轮子高。
小心避开积水,陆熠停下车等红绿灯。后轮电机不会受潮吧?他有些忧心,情绪也陷入低谷,正出着神,一只白皙的手突然映入眼帘,抓住了他的车把。
陆熠诧异地抬起头,看到何一晗举着很大一把黑伞,面无表情地站在他身边,鞋子都没进了水中。这种狂风暴雨的天气,打伞顶多护住脑袋,何一晗也不例外,身上衣服几乎全湿了,他不在乎,单对着陆熠说明了自己的来意:“这种天气骑车太危险了,去我家避雨,就在附近。”
陆熠回绝了这个离奇的提议:“不用,反正已经湿透了,我干脆继续骑呗。你回去吧,啊对,上次的巧克力挺好吃的,谢了。”恰好绿灯,他作势要走。
何一晗加大了力气制止车把的转动,态度也很坚决。
陆熠一下子就压不住脾气了,不耐烦道:“我说了不用,你这个人怎么总是莫名其妙。我现在觉得很烦,你别理我成吗?我知道你是好意,可总不能强制让别人接受……”
“你疯了?”何一晗蛮横地打断他,极其大声地吼道,“你那只手不要了吗?”
陆熠大概从没想过斯文如他也会炸毛,一时愣住了,同时又被他的表情震慑了心灵,暗自想着这家伙怎么看起来快哭了似的。
他这么惨了都没掉眼泪,他哭个什么劲?
第5章 第 5 章
何一晗推着电动车,陆熠举着伞跟在他后面。实在没办法,他被夺走了车钥匙,不得不屈服。
三分钟后,两人抵达目的地。何一晗摁下九层的电梯键,又开口道:“抱歉,我不知道你心情很差。”
陆熠已经冷静下来,觉得自己迁怒于人过分了。挠了挠潮湿的头发,他不太好意思:“你不用道歉,我感谢你才对。你这个人还挺奇怪的,你真想和我交朋友啊?”
“嗯,我算是你的朋友了吗?”
“算算算,必须算。”陆熠不自觉地讨好道,“其实上次和你游泳挺开心的,我就是觉得吧,大马路上又没水池,除了游泳,我们两个差得有点多,不一定能玩到一块去。你要是不介意我当然也不介意,噢,不过美麟是独立的个体,你不要以为和我一起玩就能和她谈恋爱。”
电梯到了,两人走出去。
何一晗看了他一眼,拿出钥匙拧开房门:“和她没关系。家里只有我一个人住,你当做在自己家就好。”
屋内的装修是完全的黑白风格,统共没有几样家具,简洁得不得了。陆熠觉得这很“何一晗”。
“一个人住岂不是特别爽。”他畅想了通宵打游戏的情景,然后反应过来对方大概不会做这种事。
何一晗撑开雨伞,将其晾在了阳台上:“雨势很大,恐怕会下整晚,你介意今天睡在这里吗?”
“呃……也可以,那就麻烦你了,我给家里打个电话。”陆熠想着情绪调节好再回家比较合适,省得让陆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