鉴罪者-第9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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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弈默默地移开目光,假装在整理手里的鉴定书纸页,“嬴教授,我这边现在有点儿忙,可能得麻烦你稍等一会儿了。”
他的话说得着实十分的不客气,简直就差没直接说我现在没空搭理你,哪凉快哪儿呆着去。
“我知道你们现在肯定很忙,毕竟,戚警官的妹妹,遇到那样的事儿呢……”
嬴川见这间办公室的主人并没有从书桌后面站起来的意思,干脆自己搬了把椅子来,直接坐到了柳弈的身边,“不过,我想了想,有些话,还是要找你说说。”
他伸出手,比了个一字,“耽误你一刻钟,行吗?”
柳弈停下手中整理纸张的动作,抬起头看向嬴川,“是关于什么的?”
嬴川知道,柳弈这就是想听他说话的意思了,眼角的笑纹又更深了一些,“是关于我对那名在逃犯人所做的心理侧写。”
“如果是关于这个的话,”柳弈歪了歪头,“你应该去跟沈队长说吧。”
“嗯,我当然是去说过了。”
嬴川叹了一口气,“只是,他们要忙的事情太多了,我的意见,沈大队长也只能当做个参考而已。”
嬴川的话确实是真的。
虽然他作为专案组的顾问,可以了解到案情的进展,并且在自己的专业领域之内,提供他对案情的意见和推测。
但是,就柳弈对沈遵等人的了解,他们对嬴川这个每每总是掺和进调查里的犯罪心理学教授,多多少少抱持着一点儿轻忽的意思。
他们觉得这人不过就是个纸上谈兵的书生,做的犯罪侧写也是时对时错,某种程度上,跟街头算命的神棍似的,准不准都全靠蒙的,十分不靠谱儿。
而现在正是案情紧急,千头万绪的时候,市局那些人全部忙得恨不能一个人切成两瓣来用,对于嬴神棍儿提交上去的犯罪侧写,沈遵也多半只是匆匆瞅两眼,再意思意思让手下的人留意一下,就随手丢到一边儿去了。
果然,柳弈听到嬴川说道:“但是你不同,你跟戚警官是恋人关系,而戚警官的妹妹又是这个案件的被害人,加上沈大队长又一直很信重你。”
他露出一个略显无奈的苦笑,“所以,我琢磨着,应该把自己的想法跟你说一说,如果你也认同,再代为传达的话,我觉得,沈大队长他们应该就会更重视一点儿,你觉得呢?”
“等等。”
柳弈抬起手,打断了嬴川的话,“容我纠正一下,戚蓁蓁还不是所谓的‘受害人’。”
他盯着嬴川,显然是不喜欢他的用词,“我们已经检查过了,码头仓库里的血不是蓁蓁的。”
“这就是我想要跟你说的第一件事儿。”
嬴川收起脸上的笑容,身体微微地向前倾,朝柳弈凑近了一些,然后,一字一顿地说道:“首先,我觉得,戚蓁蓁,她绝对不可能还活着。”
柳弈闻言,立刻变了脸色,“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先听我说。”
嬴川摊开手,比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我的这句话,是建立在对犯人的犯罪心理侧写上的推论。”
他瞅着柳弈的表情,从对方的双眼中看出了明显的焦躁,内心闪过一丝隐秘的愉悦。
他从学生时代起,就对坐在他身旁的这个俊美的男人,有着某种复杂到难以言明的兴趣。
这种兴趣,绝对不能用“喜欢”之类浅白而明晰的词汇来描述。
柳弈不仅有一副完全符合嬴川胃口的漂亮而精致的皮囊,更重要的是,他非常非常的聪明,还跟自己一样,有一种洞察人心的能力,并且好似冥冥之中注定一般,他们明明有着十分相似的求学经历,却选择了两条截然相反的道路。
嬴川知道柳弈,是在他还在国内念研究生的时候。
他高中时期开始拔高,又因为体质问题,曾经体重达到两百多斤,整个人仿佛一樽肉山铁塔,外形看起来十分扎眼。
这样惹人注目的身材,曾经让嬴川一度感到格外自卑,总是下意识的蜷缩起腰背,仿佛这样就能减少自己的存在感似的,性格也出奇的沉默寡言,几乎不和同学进行交际,只整天宅在自己租的公寓里,沉迷在不需要将真容暴露在人前的网络世界之中。
而极度的自卑,通常又会和极端的自尊联系在一起。
嬴川头脑极好,在他因肥胖而变得阴沉自闭的那几年里面,他学会了如何成为网络世界里一个来去自如的黑客,又通过暗网,见识到了一个超越国境线桎梏的仿似无底深渊的黑暗世界。
他的心理学专业优势,让他很轻易的就能在网络世界里获得存在感,并且渐渐沉迷于如何揣测和掌控人心。
在研究生毕业那一年,嬴川在网上认识了一个名叫吴有良的Q大医学院的检验系学生,在半个月之后,他成为了对方的知心好友,而且从对方口中得知,那人深深地憎恨着他们同寝的一名富二代,时时盼不能将室友除之而后快。
于是,嬴川就利用吴有良对室友的恨意,替他筹划了自己人生中的第一桩“完美犯罪”——他教吴有良如何巧妙地利用时间差投毒,又怎么嫁祸到另一个室友身上,还黑进Q大的校园网版块,以“知情人士”的身份发表爆料贴,将那名无辜的替罪羔羊推到了舆论的风口浪尖上。
也就是在这一次,嬴川第一次体会到了将那些素未谋面的陌生人操纵在股掌之间的快感。
那是一种难以描述的,极端的亢奋与愉悦,让他觉得,自己仿佛就是个全能的神祇。
他能够左右别人的情绪,能够控制他人的人生,就连那些被他的帖子煽动的万千网友,如何群情激昂、自诩正义,也不过是一群被他随意戏耍的猴子罢了。
然而,吴有良的案子,只用了不到一周,就被警方侦破了。
后来嬴川才知道,揭破他骗局的,原来是一个名叫“柳弈”的法医专业的研究生,只比他小一届,而且年龄还比他小了三岁。
嬴川在网上搜到了柳弈的照片和资料——那真是一个非常俊美,而且非常优秀的青年。
他在对柳弈的长相感到惊艳和心动的同时,又无比鲜明地体会到了嫉妒和憎恶。
他知道,那是因为自惭形秽而产生的,毫无道理但又无比强烈的卑劣的妒忌之心。
他感到自己的心中有一头潜藏于阴影中的野兽,在暗夜中看到一朵盛开在枝头的高岭之花,于是想要攀折,想要撕扯,想要蹂躏,想要将那朵漂亮的白花碾进泥土里,让他变得和自己一般的肮脏。
嬴川想,柳弈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在这些年里,他一直有个可怕的暗恋者,偷偷地关注了他的一切社交账号,知道他曾经用过的每一个电话号码,甚至会定期黑进他的邮箱翻看他的邮件……
想到这里,嬴川状似无意地抬起手搓了搓鼻尖,借此挡住自己唇角那抹恶意的微笑。
他想,以后他还会找机会登堂入室,进到柳弈的家里,在他以为最安全、最私人的地方,偷偷装几个针孔摄像头。那样他就可以随时随地看到他最爱又最恨的人的一切了……
只可惜,柳弈不懂什么读心术,自然看不穿嬴川的想法。
他现在一门心思都在戚蓁蓁的安危上,甚至根本没注意到嬴川投在他身上的粘腻的视线,以及嘴角的诡笑,“你到底什么意思?”
“我觉得犯人绑架戚蓁蓁的原因,是因为,她是那位殉职的戚警官的女儿。”
嬴川回答:“宋珽和他的同伙做下的这几件连环绑架杀人案,下手的对象,全都是当年那桩金铺抢劫杀人案的当事者和他们的家属,目的非常明确,就是为了报仇。”
柳弈点了点头。
“除了死在白银国的王小北,还有孙家和马家两家人之外,很显然,当年殉职的戚警官的两个孩子,也就是戚山雨和戚蓁蓁,也在他们的复仇对象之中。”
嬴川说到这里,顿了顿,忽然问道:“那么,你觉得,为什么他会选择先对戚蓁蓁出手呢?”
“这还用说吗?”
柳弈一秒都没有迟疑,很直接地回答道:“当然是因为,蓁蓁是个小姑娘,要绑架她,比绑架身为刑警的小戚容易多了。”
第136章 8。wrong turn…29
“没错; 正是如此。”
嬴川微笑着点头,“其实; 犯人在绑架了戚蓁蓁之后; 会采取的行动,无非只有两种。”
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种; 是他在控制了小姑娘以后,以此作为筹码,要挟戚警官。”
柳弈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在认真的听。
嬴川继续说道:“毕竟,以宋珽和他的同伙的角度来看; 比起戚蓁蓁,肯定是杀死戚警官会让他们更有成就感; 对吧?”
柳弈再次蹙起了眉。
他非常不喜欢嬴川说话的方式; 尤其是当他把戚山雨假设成两个犯人的猎物的时候,对方的语气,让他感到很是厌恶。
“但是,问题也正是在这里。”
嬴川注意到柳弈明显不悦的脸色; 调整了一下语调,让自己的吐字显得更加轻柔一些; “戚警官是个刑警; 性格谨慎、稳重、理智,而且据我所知,他的身手还相当厉害; 对吧?”
柳弈依然沉着脸,点了点头。
“所以,即便犯人以他的妹妹作为人质,想要对他出手,也是很难有胜算的。就算侥幸得手了,也很容易暴露自己的行踪,被警方逮住。”
嬴川耸耸肩:“当然,除非犯人不介意豁出性命,跟警方拼个鱼死网破。”
柳弈随手从自己的办公桌上捡起一支笔,在手指间转了起来。
这是他思考时的一个习惯性的小动作。
“听你的意思,是想说,犯人很惜命,不会跟小戚以命相搏,所以也不会用蓁蓁作为威胁,是这样吗?”
嬴川笑得很是满意,“是的,正是如此。”
“等一等。”
柳弈抬起手,打断了他,“我能问问你,你是基于什么理由,才做出犯人的这个心理侧写的?”
“说实话,对于这点,我并没有很有说服力的证据。”
嬴川摊开手,无奈地笑了笑。
“只是我仔细地看过前两桩案子的细节,然后有一种感觉,另一个犯人——我指的是宋珽的同伙,他每次作案前,都会先做好周详的布置,然后一次得手,并且最大程度的不留下能被警方追查到的线索,反侦查意识很强,而且得手之后,都逃逸得很迅速。”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怎么说呢,狡兔三窟,应该这么形容吧?”
柳弈盯着他,没有说话。
“所以,我觉得,他是一个典型的变态愉快犯,但也很惜命。他在享受杀戮的同时,却会惧怕自己的死亡。”
嬴川看着柳弈,问道:“你还记得我前几天开会时,曾经说过的,关于肢解和割喉所代表的,两种完全不一样的心理倾向吗?”
柳弈点了点头。
他记得,嬴川曾经给宋珽和他的同伙做出过一个犯罪心理侧写。
当时嬴川推测,犯案的应该是两个人,他们一个喜欢肢解,而另一个喜欢割喉。
嬴川说,喜欢肢解的犯罪者,通常缺乏同理心,物化生命,将人类视作与其他动物等同,切割人的肢体就像分割大型动物的肉块一样;而割喉则更倾向于心理快感,喜欢这种杀人方式的凶手,往往将自己视为神或者上帝,割喉是他们赐予犯人的一种解脱和赦免。
当时柳弈对他的这个说法持保留意见,并没有完全相信。
只不过,后来案情的发展证明,嬴川有一点说得并没有错——这桩案子,确实存在两个犯人。
“如果现在让我继续将这一个心理侧写补充完整的话,我会猜,喜欢肢解的,是宋珽。”
柳弈问道:“为什么?”
“因为他面对死亡的态度。”
嬴川回答:“无论是那些受害人,还是他自己,他都视为物件,在肢解受害人的同时,也对自己的死亡没有半分恐惧,这一点,从他在面对警方追捕时,毫不犹豫的选择自杀就可以看得出来。”
柳弈的笔飞快地在指尖旋转着,“这也是你的推测?”
“是推测,也不全是推测。”
嬴川回答:“我在耶鲁进修犯罪心理学的时候,曾经读到过一个课题——有几个学者研究了世界范围内的近百桩大案要案的凶犯的犯罪手法和心理特征,那些并非以掩藏尸体为目的而对被害人进行肢解的凶犯,他们对‘杀人’这件事本身的愧疚心理是各类犯人之中最轻的,同时,在法庭面对审判,甚至是极刑的时候,也几乎不会感到害怕。”
他朝柳弈勾了勾唇,“你看,是不是跟宋珽的情况很相似?”
柳弈想了想,“这么说,另一个人,那个喜欢割喉和扮演上帝的犯人,正好和宋珽的情况相反,他恐惧死亡?”
嬴川赞赏地一笑,“正确的说法是,他们那一类人,恐惧的是自己的死亡。”
他说道:“像他们那样的人,通常选择的受害人,都是远比他们弱小而且易于掌控的对象。他们在受害者身上获得满足和快感,也会最大限度地让自己处在一个绝对优势的环境里。”
“‘心理安全领域’理论。”
柳弈想起自己曾经听过的心理学名词,“你是说,选择那些弱小的对象,会让他们获得安全感和绝对的掌控感,是这个意思吗?”
嬴川依然保持着自己脸上的微笑,点了点头。
柳弈敛眉,思考了几秒钟。
忽然,他手里转动着的笔从指尖滑落,“啪嗒”一声掉到了桌子上。
“……如果是这样的话!”
柳弈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蓁蓁她……”
“别急。”
嬴川伸出手,握住了柳弈的手臂,“你现在着急也没有用。”
他用指腹轻轻地摩挲着柳弈手腕内侧的细软皮肤,动作中带着一股不同寻常的暧昧。
只是柳弈现在完全处于心乱如麻的状态,根本没分出心神去注意嬴川这过分亲热的碰触。
“所以我刚才就跟你开门见山地说过了。”
嬴川拖着柳弈的手,将他重新摁回到椅子里,“虽然很遗憾,但是,戚蓁蓁她不可能还活着。”
柳弈抽回手,烦躁地拨了拨耷拉到眉毛上的刘海。
他已经明白了嬴川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