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爱为名_素熙-第5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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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发现纪岚在这张照片上打了个星号。乍见之下是小孩常见的全家福画像,左边是爸爸、右边是妈妈,中间牵著一个歪七扭八的孩子。但细看就会发现,妈妈的后面画了一把椅子,看起来像是轮椅。
聿律想青年中心有扶轮会的活动,哪个坐轮椅的妈妈带著孩子来,孩子在这里涂鸦也是有可能的事,虽然聿律觉得这个轮椅上的女子多少有点像吴女士,但这也很可能是因为他只看过吴女士一个轮椅人士的缘故。
但更吸引聿律目光的是那个爸爸,爸爸有著坚挺的鼻子、浓烈的眉目。
而且聿律总觉得这么长相怎么看怎么熟悉……他想了一下,猛然翻起先前的卷宗来,动作之大,把一旁的艾草也吓了一跳,“大叔?”
聿律很快地翻到先前纪岚要来的警卫名册,翻到有陆行的那一页。一看之下,聿律的指尖不由得微微颤抖起来。
不知道是不是先入为主,墙上的涂鸦与名册上陆行的照片,竟不可思议的神似。
聿律抓著两份资料,对照了一遍又一遍,越发觉得那不是自己错觉,以孩童的图像记忆能力,如果不是一定程度的熟悉,或根本是看著画,不可能描摩到如此相像的地步。
等等,聿律觉得自己的脑子乱成一团,中庭有小孩的全家福涂鸦,而里头的妈妈长得像被害男童的妈妈、里头的爸爸长得像陆行?这到底代表了什么?
聿律按捺住心头狂跳,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闪过,他飞快地又翻回刚才那一大叠巡逻签到单,翻到“二楼中庭”这一张,凝视良久。艾草一直用诡异的目光看著他,好像聿律脑子不正常那样。但聿律很清楚,这是他人生中脑子最接近福尔摩斯的一刻。
“原来是这样……”聿律喃喃地说著,艾草问了声“什么?”,聿律就把那张签到单摊在大腿上。
“潦草啊……就是要签得潦草才对啊!纪……”
聿律话一出口,才意识到纪岚已经不在身边了,忙改口,“潦草是当然的!因为这些签名,全都是在同一个时间签的!”
聿律想起叶常说过的话。‘因为我们常偷懒没有跑完所有的点,常常累积很多次一次签完’,同是豆芽菜观察报告一族,聿律想叶常他们一定是等上头检查前才赶快到没签过的地方一次补签,也难怪签得这样歪歪扭扭。
这么一来,陆行的签名就大有问题。聿律忙拿起其他的签到纪录,果然除了二楼中庭以外,陆行其余的签名也都是鬼画符。
为什么只有二楼中庭的签名如此齐整?聿律仔细观察了每个签名,发现笔触都有微妙的不同,其中有几天还用了不一样的签名笔,明显是分开在不同天签下的。
且整齐的签名都集中在周三,有时是上午有时是下午,这代表陆行每个周三,都一定会到中庭这边来。
而周三,正是那个被害男童母亲扶轮社活动的日子
聿律看著那行龙飞凤舞的签名想著,陆行很可能是假藉著巡逻名义做什么其他事,也因此他才会慎重地签到。这是一种微妙的补偿心理,身为偷懒国国王的他最清楚不过,就像聿律每回摸鱼想提早下班,都会把桌子收得特别整齐。
聿律记得男孩的母亲说过,每周三她参与扶轮社活动时,都会带著那个男孩,让他自由在青年活动中心里乱跑。
那个被害男孩是不是遇到陆行了?如果遇到了,他们之间又发生了什么事?
聿律飞快地翻动手里的签到单。陆行在青年活动中心担任警卫还不满二年,巡逻纪录从去年的四月开始,聿律发现中庭部份签名的笔触改变始于今年的一月,也就是这样的接触,至少超过半年。
聿律发现纪岚在陆行的签名旁用铅笔打了个小小的勾,显然他也发现这件事了。
他用指尖抚著那小小的勾,想像那个总是过于认真的青年,如何垂首在灯下,肩上披著娇妻体贴的御寒毛毯,一页页地检视著些证据。
聿律发现自己的眼眶疼起来,艾草还在一旁瞅著自己,好像盼他解说那些签名,聿律忙抹抹鼻子平复情绪。
他翻到新资料夹的最后一页,一张A4大小的纸落下来。聿律把他捡起来一看,上面全是英语,聿律略读了一下,发现那是类似学名药的专利说明,从网路上列印下来的,药品名称是Pentamidine。
聿律怔了一下,要说有什么是他胜过纪岚的,那就是这多年来打医疗官司下来,累积的那些半调子医疗常识了。
“聿大哥,这是什么?”艾草问他。聿律看这张上面也有纪岚的笔迹,在“常见用药疾病”那一栏,纪岚用萤光笔全画了起来。
聿律坐在椅子上,用两手撩起额发,以抑制突突乱跳的太阳穴。心情的沉重感盖过了发现真相的兴奋感,竟让聿律一时无法动弹。
狱警叫到聿律的名字,教诲师从病房里走出来,换聿律进去。聿律看叶常仰躺在床上,头偏著望向窗外,似乎在闭目养神。
他走过去,蹲下来,握住叶常的右手。
叶常的眉睫似乎颤抖了一下,喉部的软管已经拔除,裹著绷带的地方明显一哽。
“叶先生,叶常。”他唤著叶常的名字,“下一次就是最后一次言词辩论庭,所有的一切都看这一次了。即使陆行可能还是找不到人,我们也搜集了尽我们能力所能找到足够的证据,我和纪岚,都会把他当作最后的战役,背水一搏。”
他扣紧叶常的五指,“所以我们要叶先生做的只有一件,那就是保重自己,这可能也是我最后一次来律见了,下次见面就是法庭上。希望下次见面时,能看到叶常先生你抬头挺胸地站在被告席上,因为你并没有做任何需要向人低头的事情,好吗?”
叶常仍旧没有回话,只是微微动了下睫毛。聿律看他的另一只手伸过来,取代聿律握住的那双手,钻进了聿律的指尖,把什么东西塞了进去,然后便转回去继续闭目养神,竟是一句话也不再说了。
聿律走出病房,他把右手摊开,发现叶常塞给他的是张纸片。
他舒开纸片一看,纸片上简简单单,只写了四个字:
‘带我回家。’
热烫在眼眶扩散,让聿律差点把持不住。他把纸片重新握在掌心,把头靠在墙上,以缓解突如其来的情绪。。
他看了眼交谊厅椅子上散落的资料,心里只回荡著一件事。
纪岚,快点回来。
纪岚,快回来,我需要你。
这个案子只靠我一个人,没有办法。
***
最后一次言词辩论庭期如Sam所言,定在十一月十七日,聿律在自己行事历上标得大大的,还用红笔圈起来,画了很多星星在旁边,让自己看起来更有干劲一点。
接下来的日子,聿律成天埋首于卷宗,他把过去纪岚整理过的资料全都看了一遍,又一字一字地读了过去两次开庭证人的证言,越读就越是敬佩这个小他七岁的青年,以往聿律看纪岚,总带著一种放牛班看模范生的态度,虽然佩服,但多少带点恶意的。
这是聿律第二次由衷钦佩起什么人。第一次是Sam。
而伴随著佩服,思念也越益加深。
聿律发现,自己竟如此强烈地,想念起那个正经八百的青年来。
关于恶狼警卫的风波似乎没有平息,十一月初时临近的G市又发生另一起女童性侵案,不过这次只有用手指猥亵,犯人是附近面店的老板,新闻上说老板辩称是因为看小女孩很像自己女儿,所以才带她到后面的仓库想替她整理衣服。
聿律在看新闻时忍不住想,整理衣服要到后面仓库,这种辩词未免也太欠缺常识。但转念又觉得羞愧,他得承认自己一瞬间,把那个老板当成真正的犯人了,而新闻上却说这案子连准备程序庭都还没有开过。
大概是两个案子加成的效果,媒体乐于炒作,就像艾草说的,聿律转开电视,连续十天都是关于性侵害幼童议题的报导,比奥运专题还精彩。
妇权团体开了记者会,要求立法院仿效美国梅根法案,把每个性犯罪人的姓名公告在社区里。基督教团体走上街头,要教育部改善国小学童性别教育,以节制代替纵欲。大学生团体围堵法院,强烈要求法官以后不得纵放任何恋童癖犯罪人……
一时之间,聿律看著每天的报纸头条发怔,人人都变成了儿童的守护者,组成军队举起大纛,向名为强暴犯的人们宣战。
连她们助理都加入了这个风潮,聿律那天回事务所拿资料,发现她桌上摆了个小小的文宣月历,上面写著:“支持性侵害犯罪人姓名建档,守护儿童安心家园!”聿律问她在哪拿来的,助理就一边调整她的新指甲,一边笑著说:没有啊,路边在发就拿了。
仿佛回应著这股风潮,十一月初三,聿律收到了法院的裁定通知,撤销羁押声请驳回,被告叶常仍维持原来的羁押决定,得在看守所继续蹲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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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初五,聿律接到叶太太打来的电话,她用略带疲惫但坚强的语气告知聿律她们要搬家的事。
“抱歉,如果有什么事就先电话联络,我会把芝芝和小季也一起带走。”
她解释著,聿律也断断续续听她说明过,随著新闻报导越来越炽,叶家的处境也越来越难为,聿律听说他们上回去叶家时遇到的那群欧巴桑,还阻成妈妈联盟,联合施压要叶太太她们搬出这个社区,说是担心叶常要是被放出来回家很危险之类的。
叶太太起初不肯,结果现在家门口不只被人乱放垃圾,还有死老鼠和死猫,死猫吓到正要出门的叶家小儿子,搞得他一整个星期都不敢去上课。
叶太太出门卖菜时,还在路上被附近的青少年袭击,用装了汽油的罐子扔她,要不是刚好有巡逻员警经过,叶太太搞不好就变成一根火柴棒了。
有人用喷漆在叶家大门上画了一个大叉叉,血红色的,仿佛叶家自此从世上除名。
“嗯,我明白了,有计画要搬到哪里吗?”聿律问。
“目前想先去娘家,但我很怕那里也被记者盯上了,所以要再看看。”
叶太太语重心长地说,“审判的时候我会出席,他们说阿常的状况已经恢复过来,过几天就可以回去看守所,所以应该会如期举行。”
聿律听著,忽然想起那天叶常塞到他手里的那张纸条。带我回家,但是等叶常回家的那天,他的家还在吗?
连纪岚家也被波及,自从新闻播了纪岚的名字后,好像有记者回头去查纪岚的丰功伟业,不知道从哪里开始传开的,聿律在网路上看到“恶狼律师”这个称号时还愣了一下,有人公布了纪岚事务所和住家的地址,跟著还有人上传了照片。
十一月初九,聿律就接到明奈的电话,说是会把纪岚留在家里的资料全数寄过去,而自己打算去什么地方避避风头,因为已经有人在纪岚家楼下徘徊不去了,好像是什么被害人协会之类的人。虽然还没什么具体动作,但对一个独居贵妇而言已经够恐怖了。
“你要去哪里?”聿律照例问明奈。
明奈却只是浅浅一笑,聿律觉得她的笑声中藏著几分无奈。
“去岚先生一直希望我回去的地方。”她说。
十一月初十,聿律抽空到从前常去的那些Gay吧和俱乐部转了一圈,想找找看有没有Ricky的踪迹,他回到当初和Ricky相识的那间吧,还问了几个圈内的老友,大部分人都说没看见他。
还有人用揶揄的口气对聿律说:跑掉啦?就警告过你那小子水性杨花了吧!
没有人谈到Ricky染病的事。圈内人染病已不是罕事,谁染病、谁因为病最近死了,圈内其实默默都会传,大家默默地都知道。只是因为话题尴尬,大多数的老人都会避免提及这种事,以免自己有朝一日也成为他人口里的话柄。
十一月十二日,聿律接到艾草的包裹,里头满满的都是小朋友折的纸鹤,五颜六色的,足足可以塞满十个特大保特瓶。艾草说那是祈愿叶常能够早日康复的祝福。
十一月十三日,聿律接到槐语打来的电话,他还在想著这小子什么时候弄到他家电话了,槐语就用吞吞吐吐的语气开始询问起案件状况。聿律只能语带保留地表示“很难说”,这个少爷就颓丧地表示庭期时会去旁听,便挂断了电话。
十一月十四日,聿律接到所方的通知,叶常身体康复,还押看守所,仍是关在独房里。
十一月十五日,是言词辩论庭期前最后一个假日。
本来聿律已经认命,这个案子恐怕就要靠他打到最后了,这几天他过得比当年考国考还惨烈,天天挑灯夜战看卷宗,蛮牛保力达P都喝掉了不知道几瓶。
但聿律揉著复发的老花眼,推开最后一叠卷宗,想到楼下去走个两圈,整理一下混乱的头脑,顺便平复一下心情时,却看到了令他惊讶不已的事物。
有个修长的身影,就站在他们家楼下。好像在等待什么似的,十一月的寒风冰冷刺骨,那个人却站在最冷的风口,聿律看他频频搓著双手,把手拿到唇前呵气。
他的身边立著一具半人高的行李箱,好像刚从很远的地方旅行回来。聿律的脚步僵在那里,那个人却蓦然回过头来,和震惊的他四目交投。
“前辈……!”
他发出松了一口气的嗓音,聿律还在发怔中,看著这个曾经被自己远远赶开的青年朝自己走来。聿律看他面色疲惫,那张精致的脸蛋被寒风冻得微微发红,眼角全是黑眼圈,但那种喜悦不是装出来的,聿律呆呆地看著向他伸出手臂的纪岚。
“前辈……终于找到你了。我打电话给你,你都没有接,Ricky先生也是,楼下的门铃好像又坏了,我只好在这里等著……”
纪岚一边说,一边脚下软了一节,聿律看他往自己的方向扑倒,想都没想就伸出臂弯将他接住,纪岚也没有丝毫抗拒。
“……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