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爱为名_素熙-第8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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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媒体不提,社会大众也仿佛得了失智症的老人般,网路上不再有人转贴梅根法案的连署网页、“儿童守护联盟”、“支持性侵害犯罪人化学去势制度”的粉丝团乏人问津。
就连街上那些抵制恋童癖的海报,聿律从法院前走过时,只看见那些斑驳褪色的海报从墙上剥落,被路过的行人践踏在脚底。
聿律还特地上网查了之前那个猥亵女童老板的判决结果。老板果然被判有罪,地方法院判处他三年六个月有期徒刑,他在BBS上找到这则新闻的转贴,只有一篇,推文数也少得可怜。下头青一色都是漫骂声:
“才三年?!”
“这样把人家女儿拖进去乱摸才关三年,我们司法果真是独步全球。”
“把法官的女儿拖来摸摸看,看会不会还只有三年?”
除了这个以外,叶常的事情就像是被大众遗忘了般。叶太太也不再打电话给他们,但聿律辗转从槐语那边听说,他们在遥远的U市打点好了租屋,好像是依附叶太太母亲那边的亲戚,恐怕是再也不会回到T市里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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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仍旧风雨交加,聿律撑起他的黑色大伞,赶往法院的路上时,还接到来自Sam的简讯。简讯相当简短,那是他睽违一周的消息,内容是说他也会去听宣判,而他订了隔日的飞机,明天一早起飞。
聿律注意到,Sam没有留下任何期望他去送机的字句。
法庭也没什么多余的人,除了几个熟面孔的记者,再来就是一些相关人等,连白蔷薇的人都少了很多。聿律在最后排看见的槐语,他依然坐在那个一直以来旁听的位置,但艾草却没有现身。
聿律低调地走过去打招呼,槐语正在讲手机,抬头看见是他,便向他点头致意。
“总算到了宣判日了。”
槐语很快挂断电话,双手抱臂坐回椅子上。聿律看得出来他十分紧张,连手臂上的肌肉都是紧绷的。
聿律感慨地应了声,槐语又补充,“艾草今天安置中心有活动,她要带小朋友出去不能来,不过我答应她结果一出来就会打电话给她。”
聿律理解似地点头,其实宣判通常只是仪式性的,过不了多久正式的判决书就会上传到网路上,任何人都能够轻易查阅到。
槐语的手机又响起来,但聿律这回看他瞥了萤幕一眼,就伸手将他按掉。他忍不住问道:“有什么事情吗?”槐语便耸耸肩。
“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明年初我要结婚了,我妈打电话来催我婚纱的事情。”
聿律大吃一惊,“结婚?!”
槐语瞥了他一眼,神色倒是很平静,“嗯,其实我妈早有这个计画,我今年也要三十五了,总不能这样一直当个纨裤子弟下去。我妈身体不好,几年前开始就在做化疗,这件事我早知道,只是我从小任性,这种事情是会习惯成自然的。”
“但是叶常……呃,我是说,我以为你不能够接受女人……”
“阿常有他的家,还有小媜,还有他的孩子。无论从哪一个角度看,我都不可能再介入他往后的人生。”
槐语平静地说,“只要他需要帮忙,我无论何时都愿意伸出援手,但这和我结婚是两回事,这是我的人生。我和阿常,从八年前他决定离开我开始,就注定是平行线了。”
他说著,唇角忽然逸出一丝笑。“说得这么豁达,其实我到现在也还是很犹豫。我想或许这场判决结果,可以替我做个整理,所以才坐在这里。你知道的,大叔,就像是句点一样的东西。”他眼眶竟微微红了。
聿律看著槐语的侧影,没想到有人和他有相同的心思。恋上一个有家室的男人、最终选择将他还给他的家庭,聿律发现人的命运在意想不到的地方,竟不可思议地相似。
所以他也能够像槐语一样,在八年之后大彻大悟,他会找到一个可以与他共渡终生的女人,在婚帖上写下他们俩的名字,然后拿到那个青年面前,大大方方地笑著说:‘纪岚,欢迎你来参加我们的婚礼’?
法庭里肃静异常,像是即将迎接什么盛大教宗继位级的仪式般,聿律环顾了一圈旁听席,发现几乎没什么人交谈,就连法警也显得特别安静。
聿律在旁听席上还看见了李芾,身边跟著他的越南籍妻子,两个人紧张地手挽著手,紧盯著还空著的法官席,仿佛那里待会就会有神光降临。
叶太太始终没有现身。聿律明白她的心情,多数当事人都不愿意到法庭上听宣判,这和他国考时不敢看榜单是一样的。
法庭外传来轮椅的声音,聿律看见吴女士低调地从门旁进来,被法警安排坐到法庭另一角。她的目光没有和聿律对上,聿律看她没有意想中的紧张,反而有种宁静的疲惫感,仿佛无论判决结果如何,对她而言都无所谓了。聿律觉得她需要的是睡个好觉。
艾庭也在无人注意的情况下从后门进来,坐在检方席的一角上。他穿著一惯严肃的西装,和吴女士点头致意了下,就像老僧入定般地沉进座椅里,连头也没多抬一下。
聿律环顾了法庭,槐语、吴女士、艾庭、李芾,还有不在这里的叶太太、叶芝、叶季、艾草、小信,以及陆行、叶常,这个案子牵系著如此多人的命运,聿律想起他曾经问过,纪岚想要当律师的原因。
他记得纪岚当时回答他:‘有时候站在法庭上,看著那些形形色色的人,会觉得很有趣,一场庭期可能只有短短不到一小时,但当中却可以看见许多人的人生。’
‘我是为了这个……才会觉得法庭很迷人,才选择成为律师的吧!’
现在聿律看著那些脸孔,想著过去六个月来的种种,忽然觉得可以体会一二。
虽然今天之后,他和这些人可能再无相见之期。但聿律知道这个案件、这些人,肯定会在自己的人生中留下些什么,直至一生。
他的肩头被人拍了一下,聿律回过头,果然看见那个一如往常沉静的身影。
“前辈。”
纪岚站在他身后,脸上的镜片逆光,遮著这个青年的视线。聿律不知道他站在那里多久,但或许是太过紧张,聿律竟也没有注意。
“纪岚……”
“纪泽本来要陪我进来的,但我拒绝了,我请他在法院附近等著。”
纪岚又说著,聿律才知道他们兄弟俩原来是一起来的。他也明白纪岚此时提这件事的原因,“听完宣判之后,我会和他出国一趟,纪泽来年春天就要接下纪家公司,我们有件大Case要处理,大约会花上一两个月。”
他稳住嗓音说道,“这个案子后续如果有什么事,就麻烦前辈了。”
聿律“嗯”了一声,隐隐听出纪岚道别的意思。这样看来,无论判决结果是好是坏,他和纪岚从此是注定走在两条路上,不会再汇到一块了。
这样也好,聿律想。干干净净的。
法官席后的门打开了,几个穿著法袍的身影缓缓走出来。
聿律听见法庭里此起彼落的深呼吸声,三位法官像审判时一样依序落坐,在椅子上挺直了身躯。中央是那个老法官,聿律觉得他在半个月之内好像老了十岁,虽然男人六十岁和七十岁大概也无甚区别就是了。
他看见右边坐著张法官,她的表情异常严肃,聿律觉得她多少也有点紧张。
张法官在合议庭里的地位“受命法官”,所谓受命法官,其实就是实际执笔写判决之人,虽然合议案件的判决最终需要通过三个法官的认可,才能成为正式判决。
但说是判决,其实和文章一样,或多或少会透露个人的想法与价值观,那是无可避免的,因此执笔法官仍然是对判决结果影响最深远的人。
审判长敲动法槌,轻咳了两声。
“被告叶常强制性交一案,本日是宣判期日。”
老法官环视了一眼法庭,聿律忍不住吞了口涎沫。纪岚一直没有坐下来,在他身后抓住了椅把,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法官席上。
“本来应该是由我宣读判决内容的,但是受命法官说,有些话无论如何都想向本案的当事人说,她是本案判决的执笔法官,她的判决,在合议庭也引起了很大的争议,因此我想,本日的宣判,就交给张法官来做吧。”
他对著右首点了下头,“你可以开始了,张法官。”
聿律看张法官坐直了身,她把手肘搁在法官席上,用一贯柔和明快的嗓音开口了。
“谢谢审判长。也谢谢各位,在这么大的风雨中还来到法庭听判。”
聿律看她的视线转向法庭下,望著站在他身后的纪岚,又转头看了一眼一旁抱胸端坐、仿佛在闭目养神的艾庭。她把手按在桌上的一叠纸上,显得感慨万千。
“在审判中,我们基于法官的立场,无法多向各位说些什么,尽管这个案子的检辩双方,是我在这个席位上十二年来,所见过最优秀的辩护人与检察官。”
她向纪岚点头致意,纪岚也严肃地回了礼。
“但我想关于这个案子,有些无论如何都非向当事人、向检辩双方,甚至以我们法官的身分,向这个社会传达的事情,否则这个判决一点意义也没有,只是流于纸上的形式罢了。”
“过去我曾许多次站在这里宣读判决内容,但这是我第一次,手上拿著自己写的判决,内心却依旧犹豫不决。虽然判决结果已经无法改变,但在我心底,直到站在这个位置的前一刻,仍旧无法确信我所下的这个判决是正确的。”
张法官露出一抹淡淡地笑。
“身为法官,说这样的话似乎让人耻笑,我们应当要对自己所下的决定深信不疑,这是一般人对我们法官的想法。就如同检察官起诉被告,是基于百分之百对被告有罪的确信,我们要判决一个人有罪,也需要本于同样钢铁一般的确信。”
“但是似乎没有人想过,这样钢铁一般的确信,其实并不可能做得到。”
“无论文字上粉饰得再漂亮,无罪推定、罪疑唯轻、无合理怀疑,做不到的事情就是做不到,至少我在十二年的法官生涯中,从没有一次的判决,我可以斩钉截铁地看著它说,它就是我心中最终且无可动摇的结果。”
聿律看审判长望了张法官一眼,似乎对她的说法颇有微辞,但最终还是没有吭声。张法官的五掌仍旧覆在那厚厚一叠判决书上,继续娓娓说道。
“而本次的判决,我也像往常一样,如果诸君问我,被告叶常是不是犯下本案性侵害的罪行。我扪心自问,也只能告诉各位一句:我不确定。”
聿律看纪岚微微张开唇,张法官默契地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
“而这种时候辩护人总是会说:任何人在被证明有罪之前,都应该是无罪的,如果法官的心中有任何一丝怀疑,就应该判处被告无罪。我想在场每个人,无论是否专精于法律,都知道这个词。”
“所谓‘无罪推定原则’,在这个法治社会里早已不是艰涩的哲学,而是每个人都能琅琅上口的口头禅了。”
张法官微闭了下眼。
“但我身在这个岗位多年,经历过无数大大小小的案件,我必须很遗憾地告诉各位,那就是所谓的无罪推定,从来就不存在于这个法庭里。应该说,这个大家都知道的原则其实并不是原则,他只是一种想法、一种信念,甚至是一种谎言。”
“他是一种,我们全都希冀能够做到,但实际上却做不到、也不可能做到的谎言。”
张法官加重了“谎言”两个字。法庭里十分安静,就连左首的陪席,也都安静地听著张法官柔和而坚定的声线。
以爱为名 四一
张法官加重了“谎言”两个字。法庭里十分安静,就连左首的陪席,也都安静地听著张法官柔和而坚定的声线。
“我们无法把无罪的人从家里抓来,把他关进看守所。我们也无法强迫无罪的人到法庭上,接受众人的质问与检验,我们无法凭著一张搜索票,进入无罪的人家中翻箱倒柜,我们更加无法让一个无罪的人,就这样曝光在阳光下,接受媒体、接受旁听席上的各位、接受社会大众的检视。”
“我们如果真的打从心底认为,站在这里的被告是无罪、一丁点怀疑他有罪的心思都没有的话,我们是无权对他做这件事的。”
“但如果不是这么做,审判势必无法进行,一但这么做了,无罪推定原则又像是空话一样。这样的矛盾长久以来存在于法庭中,多数人却依然挥舞这张空虚的大旗。”
张法官环视了法庭一圈。
“我们终将承认一件事:那就是无论法官也好、社会大众也罢,在场的诸君也是一样,我们对于站在眼前的被告,从来就不是、也不可能认为他无罪,相反的,我们心中或多或少都有怀疑。”
“是不是他做的?他是不是在说谎?我们会在心中反覆问著这样的问题,有人认为他几近于罪犯,有人认为八成是他干的,有人认为五成、三成,但没有一个参与法庭的人,恐怕连辩护律师在内,坚信这位被告是完全无罪的。”
聿律怔了怔,被勾起了许多回忆。当初他在看守所第一次见到叶常时,说实在也不怎么相信他,如果说信任可以用成数来计算,当时聿律对叶常的话大概只信了三分。
所以他才会把案子推给纪岚,那个时候他和多数人一样,认为纪岚是能把死的拗成活的,黑的辩成白的那种辩护律师。‘就算有做,也能让他看起来像无做。’这是最初聿律对这个案子的想法。
即使一直到看见艾检带来的那封信前,聿律也处在半信半疑中。大概是他对叶常这样的人太有同理感,连他可能在那种状态下犯下强奸罪行,叶常没理由做不出。
他忽然有些茫然。“信任”究竟是什么呢?世上真有百分之百的“信任”,或百分之百的“不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