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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部分

寒蝉-第110部分

小说: 寒蝉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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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娘本人和新娘的弟弟都对他没有意见,那别人再觉得不合适,也不能说。化妆师是从外面请来的,压根不认得新娘的亲朋好友,她只管给新娘化妆,把客户打扮得漂漂亮亮。路离看着镜中的自己,平日里她不化这样的妆,但今天不同于往日,这是她一生只有一次的婚礼。
  她是如此肯定她一生只会经历一次这样的事,她一向对自己很有信心。她眨了眨眼,看镜中那个陌生又熟悉的自己,她想这真是漂亮极了,可惜有的人啊走得太早,见不着今天的场面,为这热闹留下了一笔遗憾。
  于秋凉倒在沙发上,却没有真正睡熟,他脑海里一刻也不停歇地回放着某一画面,然而那场景并未真正出现过。他是在脑内排练他将要说的话、将要做的动作,那件事太重要了,他不敢出一点差错。
  他是个缺乏勇气的孩子,稍微遇见一点挫折,就很容易灰心丧气,如果遭到重视之人的否定,那对他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他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沙发靠枕里,深深吸了一口上面的香气。路离家里的东西都很香,她活得十分精致。
  可等她走了,那只剩下她母亲的家,还能保持住这样的精致吗?其实于秋凉从没想过有一天姐姐会出嫁,在他小的时候,他认为这一天很遥远,而当他长大了,他不认为此事遥远,却觉得不可思议。她怎么会走呢?这个家里少了谁,都不像是一个家,她怎么能走呢?
  于秋凉总是一厢情愿地想把人留住,这与对方愿不愿意留下无关。
  路离的妆化好了,很漂亮,化妆师的技艺着实高超。她回头看了歪倒在沙发上的两个大男孩一眼,嘴角上挑,露出一个微笑。宋词然起得太早,这时候也困了,正像树袋熊一样挂在于秋凉身上闭目养神。他们都闭着眼,谁也未曾注意到路离这边的动静。
  “起来啦起来啦。”伴娘认得于秋凉,笑着去挠他的痒痒,把他叫醒,“去送你姐姐。”
  伴娘的挠痒痒秘技,使得于秋凉睁开了眼。随后就是跟着新娘上车,颠簸一路,去见新郎。
  余夏生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竟带着杜小园混入了新郎亲友席,于秋凉看见他,不禁有些惊诧。于秋凉又慌忙去看姐姐,却见路离神色如常,双眼平视前方,是只装得下爱人,再看不到除爱人之外的其他,不由松了口气。
  不晓得为什么,他不敢让路离见到余夏生。可能是心虚,可能是胆怯,不管出于何种原因,总之他不敢。
  婚礼的流程按部就班地走完,宋词然蹭过饭,就被爹妈一通电话叫走。于秋凉送他坐公交车回家,给他往包里装了一大把喜糖,宋词然拿了一块软糖吃了,吧唧吧唧地在嘴里嚼,看样子很开心。
  “是我姐结婚,又不是你,你高兴个啥?”于秋凉感觉他很好笑。
  该不会是因为蹭到了饭,所以才开心?
  “你给我拿糖吃,所以我高兴啊。”宋词然认真地回答,仿佛这种高兴是理所当然。
  都多大个人了,竟还为一把糖而开心。于秋凉一时间不知道是该说宋词然幼稚,还是该说他单纯。眼瞅着公交车要到站了,他忙在宋词然脑门上拍了一下,赶人过去坐车,待到宋词然坐的车开走了,他才点开小企鹅聊天框,手速极快地输入一行字:“别急着感动,以后送你的东西还很多。”
  这是事实。只要活的久,什么都会有。宋词然还能活很久很久,还有很多次机会,从朋友手中得到不重样的东西。
  车开走了,于秋凉一溜烟儿跑回婚礼现场,他老觉得余夏生会出现在这儿,原因不是那么简单,更何况他旁边还带了个杜小园。世界上不可能有太多巧合,巧合太多,必然是经过刻意的安排。余夏生和杜小园的出现,让于秋凉想到那个本该坐在路离附近,但因故未能前来的人,他想到那人,跑得更快了。
  婚礼的背景音乐还响着,不觉疲倦,不愿停歇。余夏生旁边的座位空了,杜小园不知所踪,于秋凉鸠占鹊巢,抢夺了杜小园的位置。
  “她还回来吗?”于秋凉小声问,“她要是不回来,我就在这儿坐着了。”
  “坐着吧。”余夏生只是笑,“不知道她还回不回来。她要是回来了,我就赶她走,把你留在这儿。”
  听他的语气像是在开玩笑,于秋凉没把这番话放在心上,转而去看台上的新郎和新娘。婚礼现场有一面巨大的镜子,镜中映出所有来宾的影子,不少女眷站在厅外谈天说地,今天日头毒辣,她们一个个都撑着太阳伞。
  在那些浅蓝色浅粉色淡紫色的女式遮阳伞中,突兀地出现了一把巨大的黑伞,黑伞底下是一张苍白的面孔,一看就不是活人。于秋凉霍地站起身,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酸酸的,涩涩的,憋得他说不出话来,他只知呆愣地望向那撑着黑伞的男人。
  路怀明果然来了。女儿的婚礼,他怎有可能错过?
  在还活着的时候,他一念之差错失了坐在女儿附近的机会,如今他已死去,就算是要躲在伞下躲在阴影里,他也得来。若说有什么未了的夙愿,那对他而言,这便是了;而今天,心愿已了,诸事圆满。
  路离走到镜子前面,准备向后抛花束。这面镜子的用途,原来在这。她仿佛看到了什么,动作微微一顿,本来要往宾客群中抛掷的花突然转了个方向,直直飞往大厅入口处。
  啪嗒一声轻响,花束不偏不倚地落在路怀明脚下,洁白的花瓣被伞下的阴影所遮蔽。
  她竟然看见了。
  “抛歪了!抛歪了!”围观的宾客见那花束的着陆点空无一人,便吵吵嚷嚷地开始起哄。
  抛歪了吗?
  于秋凉眼眶一热,忙眨眨眼,把眼泪憋了回去。大家都在笑,他一个人哭,实在是太奇怪。
  路离很有运动细胞,打球打得非常好,从来没有她抛不中的时候,说她抛歪了花束,那真是个笑话。
  新娘提着长长的裙摆,从台上走下来,伴娘想替她拾起花束,被她摆摆手制止了。新娘的花束不能提前给别人,必须要她亲手捡起来,才算合情合理。于秋凉悄悄离席,走到路怀明身边,他看了看路怀明,又看看地上的花束,几乎不敢去触碰。他拿不准路离的主意,不清楚路离是否看到了自己的父亲。
  路离慢慢走近,从地上拾起花束。周围没有其他宾客,她背对众人,极轻极轻地叫了一声:
  “爸爸。”
  男人的手抚上新娘的发髻,惨白的肤色和黑亮的头发对比鲜明。他缓缓放下黑伞,身形逐渐化作灰烬,散落在午后的阳光里。雨下过了几日,空气不算沉闷,清新的花香钻入鼻端,连带着他的话语传至耳际:
  “新婚快乐。好好生活,祝你幸福。”
  一块黑色的小石头啪嗒一声掉落在地,那是当年为他送行时,路离亲手在小盒子里放置的他的遗物。此刻,它静静地躺在地上,昭示着方才发生的一切皆为真实。
  他来过,总要留下点痕迹。
  就算是风,也能留下痕迹,更何况是人?
  “是走了吗?”路离颇不确定地问弟弟,方才所见到的超出了她的认知。
  “是走了。”于秋凉实话实说。他扶着她站了起来,嫁衣的裙摆长长的,铺在地上如同摇曳的花瓣。她捧在手中的花束也是纯白无暇的,一如她自始至终都单纯洁净的灵魂。这一生,她将带着父亲的祝福活下去,将会有无数人保护她,在明面上,在暗地里。
  “还能再见吗?”回到宾客之中时,路离又问。
  “……嗯,说不定明天后天,他又来了。”于秋凉说了一句违心的话,他又一次欺骗了他的姐姐。
  路怀明再也不会来了,他今生心愿已了,他跑去追他的下辈子了。
  从今后,天南海北,再不相见,再不相欠。前尘恩怨是非,烟消云散。
  于秋凉回到余夏生旁边,夹了一筷子菜,却是食不知味。过了一会儿,他干巴巴地说:“你真的,没必要没收他的饼干。”
  “后来我都还给他了,你刚才没看见他嘴边有饼干屑吗?他吃完了你的饼干才过来的。”余夏生耸耸肩,忽然又凑到于秋凉旁边问,“准备给我送点什么?想好了吗?”
  本来于秋凉想说什么也不给他送,让他去喝西北风,但话到嘴边,突然变了:“等等吧,晚上回去再说。”
  回去再说就回去再说。时间还长,不急于一时半刻。
  作者有话要说:
  掐指一算,按存稿箱天数来看,今天是正月初二。
  从2011年的那个正月初二,到2019年的这个正月初二,路怀明同志,你离开我们真的很久很久了。
  姐姐过得很好,很幸福,愿你安心。我给你看她的婚礼,虽然我知道在那天你不会真的出席。
  除夕那天夜里,整个家只有我一人,听到阳台上有风声,但不知晓它是不是你的踪迹。
  距十七岁生日那天梦到你,也有一年多了,我们都长大,他们都变老,你还是当年的样子。
  新年快乐。


第120章 有风
  于秋凉坐在他和路怀明重逢的那条河边,风轻轻地吹着,吹动树枝微微摇晃,吹得河畔芦苇点头哈腰。不知不觉间,河岸边的芦苇又长上来了,树木的枝叶亦变得浓密,从去年十月到今年六月,居然过去了那么久。
  可是,和分别的时间相比,这短短的甚至还不到一年的一段时光,又怎能被称作长久?
  路怀明的离开是必然,这一点,自重逢的那一刻起,于秋凉就知道。总有一天,路怀明又要离去,而他的离去并非旁人刻意要求,就好像他的滞留并不出于谁人的强求一般。
  无论他留下还是不留下,仿佛都和于秋凉无关。他留下的原因,不外乎是想看着女儿长大成人,那是他未完成的夙愿。而今路离的确长大了,到了结婚生子的年纪,路怀明心知看她走到这一步就已足够,他并不想知晓自己的外孙子或是外孙女长个什么模样。
  他们走到如今这一步,皆是必然,绝非偶然。于秋凉眺望着滚滚长河东流水,想起自己送给路怀明的那几包饼干。
  但愿余夏生没有骗他,路怀明当真把这最后的礼物享用完了。
  突然发觉余夏生也在找自己讨要礼物,于秋凉心中蓦地腾起一种古怪感受,他将视线放回余夏生身上,出言试探:“你哪一天也要走吗?”
  走?不存在的。余夏生笑了笑:“我不走,我在这儿陪你一辈子。”
  “放什么猫屁呢你。”于秋凉松了口气,嘴上却毫不留情面,“你起码有几十年没陪着我,还好意思说一辈子?”
  确实有那么一点不好意思。
  余夏生点了支烟,往于秋凉脸上喷了口“云雾”,成功把对方呛得直咳嗽,他倒开心地笑了。片刻之后,转换作一副严肃非常的神情:“嗯……你说得对,不是一辈子。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我余生都是你’?”
  “恶心。”于秋凉扭过头去,不再看他。不知是今天日头太毒辣,还是空气太闷热,总之于秋凉双颊发红,俨然一只熟了的螃蟹。是啊,他横行霸道,的确是螃蟹,而非油焖大虾。
  口是心非。他分明不觉得恶心,偏要骂人两句。
  余夏生又吸了口烟,袅袅的烟雾盘旋直上,在太阳底下消失。于秋凉看着风掀起水波又压弯芦苇和青草,忽地产生一种不真实感。这场景仿佛只应当在梦中出现似的,真遇见了,他就觉得这美梦持续不了多久。
  猛然想到一句话,不晓得该不该对余夏生说。
  于秋凉揪起几片草叶,将它们揉成了皱皱巴巴的一小团,如此这般反复数次,方才鼓足勇气开口试探:“你准备找个女朋友吗?”
  此语一出,余夏生当即吓得一抖,险些将手里的烟头掉入草丛。若真掉了,那可就尴尬了,他是陪于秋凉出来散心,万万不能再惹出事,引发一场野火。他手忙脚乱地抓住那支烟,却是没有了抽烟的心情。想想于秋凉似乎能适应饮酒但无法适应抽烟,他叹口气,干脆掐灭了烟,把烟头装进一只小袋子里。
  不可以随地乱丢垃圾。
  “找什么女朋友?乱拉红线不好的,知道不知道?”余夏生一板一眼地教训于秋凉,仿佛他那句话问出来就是大逆不道。
  “那你就没想过要找个对象什么的……”于秋凉继续往下说。
  “这个……再过几个月。”余夏生伸了个懒腰,从草地上站起来,拍拍身上沾到的尘土,顺手把于秋凉也提溜起来。于秋凉来时在河边平地上摔了一跤,被尖锐的石子割破了膝盖,但他因祸得福,享受到了叫余夏生背回家的机会。
  “好好呆着,别老闹我。”背着于秋凉走出一段路,余夏生被他在耳旁呼出的气弄得受不了,只好暂且停步,在他尊贵的臀部掐了一把。
  这举动近似于耍流氓。于秋凉悍然反击,揪住他的耳朵一扯,两人互相闹了一会儿,于秋凉安分了,乖乖地趴在余夏生背上,任由他带自己走回大路。
  此情此景,着实如梦一般。
  于秋凉叹了口气,小声说:“我很喜欢你。”
  “嗯。”余夏生低低地笑。过一会儿,又问:“原谅我吗?”
  他没解释清楚,但于秋凉知道他为何突然求一句原谅。
  逼迫于秋凉学数学,是他罪状之一;
  隐瞒于秋凉参与观察者计划,是他罪状之二;
  为一己私利将一个本可离开的孩子强留在世间,是他罪状之三。
  三大罪状叠加在一处,想不求原谅也难,不求一句原谅,他良心不安。
  “如果我继续活下去,还是觉得不开心,那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于秋凉故意吓唬他,察觉到他的背脊僵硬了一瞬,才继续往下说,“但你真好运气。我不生气,我很喜欢你。”
  “……嗯。”余夏生好像变成了只会嗯嗯嗯的机器人,如此应答,他自己也觉得尴尬,于是沉默一瞬,再接上个“好”字。
  由于路怀明离职,在杜小园的安排下,顾嘉接替了他的位置,趁着余夏生不在楼内,她偷偷地撕开棒棒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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