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蝉-第1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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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小园悚然一惊,甚至忘记了防备,她一个箭步跨上前,想赶在裂隙将迟渝完全吞噬以前把他制伏。迟渝对她的反应早有预料,他抬手打了个响指,于秋凉顿时听到身后顾嘉发出的尖叫。
尖叫的不仅有顾嘉,原本围绕在楚潇涵身边的人员都不约而同的惊叫起来,随后他们四散逃开,远离楚潇涵身旁。余夏生刷地举起枪对准楚潇涵,然而楚潇涵并未看向他们这边。
她身上被巨型黑猫划出的伤口仍在淌血,地上已然积了一滩血泊,可她持枪的手不偏不倚直指前方,枪口恰好对着杜小园。杜小园蓦地回头,瞧见的就是这番诡异的情景,当即脸色一变。
同样,楚潇涵的脸色也好不到哪儿去,她想迟渝定是在她体内的那块碎片上动了手脚。也许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谢江月会把碎片取走,此事自始至终都是他布置的陷阱,他心眼那么多,别人怎么能比得过?
身体多少还是能受楚潇涵把控的,她费力地抬起另一只手,把枪管托高一点。与此同时,杜小园一个矮身,子弹擦过她的头发,击穿了挂在她身后不远处的沙袋。
“你妈的在车库放沙袋,什么玩意儿,神经病吧?”于秋凉远远望见一堆沙土倾泻而下,嗓子眼条件反射地感觉痒痒,接连咳嗽好几声,首次生出了想要逃离的冲动。比起看戏,还是他衣服的干净与否更重要,他没必要为了旁观别人撕逼而把自己搞得浑身上下脏兮兮。
沙土在迟渝和众人之间制造了一道可穿透但无人愿穿透的屏障,连杜小园都产生了迟疑。就在此刻,迟渝将手紧握成拳,楚潇涵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呼,随后那把枪缓缓移动,对准了她自己的太阳穴。
顾嘉本已经跑远,目睹楚潇涵遭到迟渝控制,却是又折返回来,试图抢夺她手中的枪。然而笼中蠢蠢欲动的怪物们都选在此时倾巢出动,顾嘉一时被阻隔在另一端,无法前进半步。距离楚潇涵较近的几人都傻了眼,竟是僵直在原处,没有一人上前阻拦。
脚步声响起在车库大门之外,楚潇涵挣扎着想回头,手指却不受控制地扣动了扳机。熟悉的声响炸开,一刹那震荡耳膜,一刹那万籁俱寂。
谢江月愣愣地站在太阳底下,阳光给她的裙子镀上一层金色,可她此时只感到一盆冷水兜头浇下,直叫她从皮肉冷到内里,骨骼和血液都冻上了,凝结成经年不化的坚冰。在她眼里,一个虚影于血泊上方缓缓显形,紧接着火苗倏地蹿起来,吞没了那纤细美好的影子。
一块天蓝色的碎片掉落在地。
连灵魂都被烈火吞噬……她从今往后,再没有重返人世的可能了。
楚潇涵这个女人,她一生都忙于和人做交易。从表面上看,她爱的是钱,穿过表面那层掩饰之后却会发现,她爱钱,不过是因为现代人生存需要钱而已。妹妹要上学,要吃要穿要用各种东西,没钱怎么能行?小姑娘家家,可不能受苦,长那么好看,合该打扮得漂漂亮亮,上街去吸引别人的双眼。
要说有遗憾,大概便是没能堂堂正正地去参加一次妹妹的家长会。
每一年都便宜了迟渝这王八蛋。
谢江月推开从旁边伸过来的手,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姐姐身边,楚潇涵的白裙子浸透了血,沉沉的,她的身体也沉沉的,谢江月想把她扶起来,接连几次都失败了。她迷茫地抬起头,看看迟渝又看看余夏生,似乎在等待着有人给她一个解释。于秋凉握了握余夏生的手,心中五味杂陈,不知该做何感想。
他不是很喜欢谢江月,但这场景怎么看怎么让他心里不好受。方才那一瞬间,谢江月脸上的表情让他想起了路离,想起了曾经的自己。
路怀明尚有转生之机,哪怕从今往后天南海北难以相见,而楚潇涵却是连重来一次的机会都失去了。迟渝的报复心太重,于秋凉为之齿寒,他这副睚眦必报的样子,完全不像是杜小园的亲弟弟。
“迟渝”这个名字,保不齐真的是假名,没准儿他就是故意起个这名字来膈应他姐姐和余夏生。于秋凉突然想通了为什么迟渝要作天作地,心怀怨气的人只会想着报复,他们不可能去考虑自己的报复合不合理。
所有不合理的事,在他们的心理作用下都变作了合理,他们只管自己快活,不管别人的死活。于秋凉闭了闭眼,脑海中画面纷杂,过了没一会儿,他突然听见迟渝在笑。这笑声阴森森的,仿佛来源于地底,其间夹杂着怪猫的嚎叫,以及排风扇发出的呜呜声。杜小园猛地回头,却见迟渝的人影消失了,仅有他的声音还在空旷的车库内回荡。
“你以为死而复生是那么好玩的吗?死掉的人从来就没可能回来,死了就是死了,为什么不安安静静地睡在棺材里?”他的说话声时断时续,时而像在屋顶,时而像在脚底。于秋凉不由自主地抱紧了余夏生的腰,他想这里应当是安全的,余夏生总不可能摇身一变就成了迟渝。
阴风自于秋凉耳旁吹过,迟渝撕掉了温和有礼的假面,开始了他的恫吓:“未来的某一天,你也会变得和我一样……我知道你心里有怨气,你和我是同一类怪物!不要妄想逃脱,你不可能死而复生,从前的你已经死了,从棺材里爬出来的现在的你,根本就是另一个人!”
“我成没成另一个人我是不太知道,我光知道你他妈是真的疯。”于秋凉吓惨了,努力往余夏生身上爬,他是弱小可怜又无助的树袋熊,而余夏生是他的桉树。他打着哆嗦,还偏要跟迟渝犟嘴,听那意思,仿佛是想感化迟渝,让他改过自新,维护世界和平。
丧心病狂的大笑过后,迟渝没再出声。
这家伙又跑远了。
常言道狡兔三窟,却不晓得迟渝究竟有多少洞窟供他藏匿,他可比兔子要高级。
同一段话,钻入不同的人耳朵里,却有不一样的意思。迟渝那番话,在余夏生听来是挑衅,对杜小园而言是气愤,于秋凉认为他是故意作妖,顾嘉则怀疑其中另有隐情。至于谢江月,她只记住了七个字——
——不可能死而复生。
虽然很不愿意接受现实,但事实就是如此,她亲眼看到了姐姐在她面前消失。她神色木然,表现不出悲喜。一双手静静地从血泊中拾起那块天蓝色的碎片,捧在掌心给她,她抬起头,看见于秋凉满脸别扭的表情。于秋凉是不太会和女孩子打交道,更不擅长安慰人,支支吾吾半晌,才憋出一句:“我知道你的感觉,也知道不伤心不太可能,但你总会习惯的。这是她留下的东西,你保管好,说不定哪天在梦里,你就看到她回来了。”
从前她做过一道古诗词鉴赏题,在她还是个高中学生的时候。
“彩袖殷勤捧玉钟,当年拚却醉颜红。
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
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唯恐相逢是梦中。
她真的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只能在梦里相逢。
从来都面带微笑的女孩骤然崩溃,眼泪如雨滴簌簌而下,擦了一把擦不尽,再擦一把,沾得手心手背俱是水渍。于秋凉一下子慌了神,女孩子的眼泪对他来讲太吓人了些,他宁可去打小怪兽,也不敢面对一个哭泣的女孩。
完了完了卧槽完了。
于秋凉腾地跳起来,像只被烫了尾巴的猫一样,跑回了余夏生身边。
第125章 歇
楚潇涵的死亡,不光影响到了她的妹妹,同时也对于秋凉造成了一定影响。可能是因为在迟渝的车里吹了太久的冷风,可能因为受了惊吓,从那边回来之后,于秋凉就发了低烧。发烧于他而言已成家常便饭,低烧不足为惧,睡一觉再醒来,他又是那个生龙活虎调皮捣蛋的熊孩子。于秋凉这般想着,裹上被子呼呼地睡了,十分钟后余夏生推开门走进来,惊恐地发现卧室里的空调没关。
发着低烧还吹空调,这是什么魔幻降温方法?余夏生感到不可思议,无奈地摇了摇头,帮他把空调关掉,又去试探他额头的温度。万幸,那空调关得还算早,于秋凉的低烧没有转变为高烧的趋势。
于秋凉额角胀痛,被人一摸更是难受,他睁开眼,忽然给了余夏生一脚。此类恩将仇报的做法,不是第一次被他应用在余夏生身上,后者轻车熟路,避开他的突然袭击,压着被角镇住他的四肢,把他困在被子底下无法动弹。于秋凉挪动挪动再挪动,看上去颇为滑稽,好像一只不慎滑倒、难以翻身的大乌龟。
“别闹,我要睡觉。”于秋凉努力想踢开他,腿却被压在被子里,一动也不能动。放在枕边的手机这时忽然响了,侧头一看,又是熟悉的号码——中国移动。
哎,可真有意思。他的手机是中国移动,他本人是中国不能动。
于秋凉翻了个白眼,往后一躺闭上双眼。没过多久,耳畔传来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声,余夏生脱掉外套和衬衫,没脸没皮地贴过来,跟他挤在了同一个被窝里。这大热天的,老鬼也真不嫌燥得慌,他这是不怕热,那就让他热死好了。
“哎……”
余夏生的水晶仿佛失去了它应有的效用,这一场梦的内容不是很好。楚潇涵的死亡挑动了深埋在于秋凉记忆中的灰色片段,从路怀明故去开始的所有急转直下的事态在他心间复苏,他又一次发现自己原来还是那个无能为力的小孩子。
快长大了又怎么样呢?面对死亡,他还是什么都做不了,他派不上任何用场。
烟酒的味道萦绕在鼻端,成为了他这一生挥之不去的梦魇。他从来没对谁说过,他其实很畏惧死亡,他再也不敢看着一个鲜活的生命在眼前逝去,可生者的逝去是必然,终有一天,他仍会看到。
十七岁的谢江月,就像当年的路离,同时也像十一岁的他。
在玻璃碎裂声的第五次重复播放之后,于秋凉睁开了眼。已是第二天早晨,他的噩梦持续了一整晚,连余夏生都救不了他。自卑、自哀、自怜,转瞬间齐齐涌上他的心头,他抓起放在床头柜上的衣服,匆匆下床洗漱。
他受不了了,需要洗把脸清醒一下。
然而洗漱并没有什么作用,清醒过后,脑内的条理逻辑反倒愈发明晰,他不由自主地去思考从前发生过的那些事,不由自主地把它们一件一件单独拎出来,反复进行分析。镜面上沾了水渍,模糊了他的脸,他拿一张卫生纸小心翼翼地擦拭,只怕擦花了镜面。
好像快要出成绩了。他没来由地想到这件事,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如果考试成绩不很理想,他的父母会怎么说,又会怎样想?他忽而记起余夏生貌似要在他高考结束后离开,只是不清楚那是真话还是假话。
万一是真的……
于秋凉捏紧那团湿透了的纸,把它丢进垃圾桶,一转身,突然撞上了余夏生的肩膀。这几个月以来,他没有长高,却也没有变胖,还好他不是那种一吃就长肉的体质,身材不至于走样。
对余夏生起色心,好像还是不久之前的事,又好像已经过去了许多年。小孩子的爱恨来得都很快,又浅显又突然。那些情绪简单而不复杂,简单到人们不愿将其称之为“爱”,但它们实实在在又很单纯,最起码动心的那一刻全然不掺假。也许正像他从前考虑过的那样,他不懂爱,也不会爱,可他的心是真的。
脑子里不知有哪根筋搭错了位置,于秋凉突然抬手抱住身前的人,一只手去解对方的腰带。余夏生“嘶”地抽了口气,一把按住他的手,毋庸置疑是拒绝的态度。于秋凉委屈极了,又踮起脚尖想去亲吻,不出意外地被避开。
“想亲亲你,也不行吗?”
“你还小。”余夏生只是这样回答。
于秋凉沉默片刻,一把甩开他的手,拿起放在架上的手机跑了出去。
“干什么去?”见他跑走,余夏生察觉到一丝不对劲,连忙追着他问,唯恐他闹脾气。
“去宋词然家,打游戏。”于秋凉没好气地回嘴,飞快换好鞋回屋拿身份证,一阵风似的飘出家门。
要不是亲眼看到他拿身份证,余夏生差点就信了。
需要用身份证才能打游戏的地方只有一个,那就是网吧。
和宋词然有约是真的,打游戏也是真的,不过相约的地点不是宋词然家。于秋凉跑出门,仗着熟悉路况,左拐右拐没几下就出了余夏生的视线,他翻高墙走小路,最终来到了网吧。
宋词然趴在冰冰凉的桌上,享受着空调凉风的吹拂,惬意地眯着双眼。他在这儿等了有多久,于秋凉不太清楚,从他杯中饮料的高度来推断,他来这里也不久。
他的脾性,于秋凉摸得很清。这是个水做成的男人,一旦开始打游戏,就要不间断地喝水。之前于秋凉很好奇他为什么一打游戏就要喝水喝饮料,毕竟也不见他说多少话,直到后来于秋凉自己也养成了和他一样的习惯,方才知晓他不断喝东西是为了掩饰内心的紧张。
这家网吧开得隐蔽,虽然大字招牌打在外面,但是上楼的路很少有人能够找到。于秋凉很放心,认为余夏生绝对不会立马追过来,况且周边的网吧这么多,余夏生怎么能准确无误地判断出他跑进了哪一个?
都高考完了,如果余夏生还是要管束他,不让他进网吧,那他们大概可以吵一架,然后开启新一轮的冷战。于秋凉沉着脸吸了一口冰可乐,输入账号密码打开电脑。有一段时间没来上网,这家网吧的登录密码竟然改了,好在改得也不算太复杂,从前是123,现在是123456,弱智一样的数字行列,还蛮好记。
用惯了小号键盘,看惯了小号屏幕,猛地换成大号,于秋凉还有点不太适应。他寻思着回头应该叫余夏生奢侈一把,索性换掉办公楼内所有电脑,统一把它们都整成大屏幕。
这才刚过了不到三分钟,他就忘了不久之前自己还在思考怎样和余夏生吵架。
从楼下通向网吧入口的楼梯忽然被人踩响,来人步履匆匆,不知是哪所学校的学生赶着来网吧上网。别人着不着急,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