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蝉-第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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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岗位上退下去。
于秋凉躺在床上快乐地玩手机,两条腿光溜溜的暴露在空气里。现在北方开始供暖,他在家里就连睡衣和拖鞋都不穿,每天夜里只穿条小短裤,就钻进被窝里呼呼大睡。他睡得香,可苦了余夏生,余夏生不习惯和人有这样的肢体接触,每次于秋凉睡得舒服了,一抬腿把他当成个大号抱枕夹住,他就得猛地一抖,从梦中惊醒。
不过今天晚上,他无需再担心自己睡不好,因为今天他上夜班,根本就不能睡。余夏生掐着表,短暂地休息了半个小时,便从床上弹起来,拿起手机和钥匙往外冲去。
“你又加班啊?”于秋凉在屋里喊他,拉长了声调,还在那个“又”字上面加了重音。余夏生太阳穴胀痛,隐隐有些无奈,一边换鞋一边答道:“是加班。晚上不回来了,你早点儿睡觉,别乱跑。”
外面这么冷,鬼出去都受不了,哪个神经病大冷天的往外跑?于秋凉翻了个身,趴着继续玩手机,过了没几秒又开始抱怨:“天天加班,天天加班,在家陪我打游戏不比加班好玩?”
“打什么游戏,你不是嫌我烦?”余夏生说,“我明天早上可能也回不来,你明天爱逃课就逃课,这回我不管你。”
于秋凉在屋里闷闷地“哦”了一声。他是不太想去学校,但他不去学校,也没有其他能去的地方。不知道他的校服明天能不能晾干,如果不能晾干的话,他还得找条深色的裤子穿上,才能混进学校。
这天晚上,于秋凉早早地就睡了。他敢打赌,这是他三年来睡得最早的一回。这次他没有做梦,一夜安眠,酣睡到天明。他起得比闹钟还要早,而在他睁开眼的那一瞬,他发现屋里空荡荡的,余夏生果真没有回来。
于秋凉照例不吃早饭,把自己收拾整齐,就蹬着单车往学校骑了过去。校服还是干了,感谢暖气这一伟大的发明,感谢人类的科学技术。
他往北走去上学,在他飞出小区大门的时候,余夏生恰好从南面回来。看到于秋凉去上学的那一刻,余夏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老鬼抬起头看了看天,困惑地发现太阳还是从东边冒出来的。
第20章 母亲
人和鬼都不太可能会忙碌一辈子,于秋凉是这样认为的。如果一个人终生忙碌,那他一定死得很早;如果一个鬼总是忙碌……那他一定没有成年人应该有的生活。他把这个理论对余夏生陈述的时候,意料之中地招来了余夏生的一巴掌,老鬼在他背上拍了一下,赶他去写作业。
尽管那句话包含的意思大部分是开玩笑,但于秋凉是真的想要余夏生歇一歇。只不过他并非在担心余夏生的鬼权问题,而是为了一己私欲。从本质上来讲,于秋凉是自私的生物,他觉得余夏生能帮助他把设想中的美好生活变为现实,那他就一定要缠着余夏生,让对方替他实现理想。
可是老鬼不愿意给他实现理想。老鬼只想学习他的高贵品质,和他一样做大咸鱼。于秋凉冷眼旁观余夏生抱着床上那只大熊装死,看了看表,正想着是否要换身衣服亲自出门买菜,门外却传来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去,开门去。”于秋凉一脚把余夏生踢下了地,老鬼坐在地上揉着腰,故作痛心地说:“地上这么凉,你就直接把我踢下来?剥削保姆也没有你这样的。”
于秋凉不想和余夏生讨论这个,他知道余夏生就是故意的。他家屋里不是暖气片而是地暖,现在暖气开得足,光着脚不穿鞋袜踩上去都没事,余夏生穿着裤子坐在地上,怎么会觉得冷?于秋凉转念一想,在外头敲门的指不定是什么人,如果贸然让余夏生去开门,说不定会产生不必要的误会,还是他亲自去开门比较好。
于是他跳下床,从角落里找到被抛弃的棉拖,绕过坐在地上的余夏生,习惯性地带上了卧室的门。余夏生坐在地上,看着那扇被关得严严实实的木门,打心底里生出一种诡异的感觉。他总觉得于秋凉这架势像是金屋藏娇,而他余夏生就是被富豪窝藏的小老婆。
外面站着的不是于秋凉的妈妈,他妈妈前天才来过,依然是给他送药。于秋凉基本上不吃药,但那次破天荒地倒了几颗出来,和着热水吞下了肚。余夏生想那些药终归有点用处,小鬼吃过药之后,脾气就再也不像先前那样暴躁了,虽说还是时不时地炸一下毛,但稍微哄两句也不费事。
于秋凉讲话的声音有点大,余夏生估摸着他是不太待见门外那位不速之客。既然是于秋凉不喜欢的人,那于秋凉绝不可能放他进门。余夏生胆大包天地推开了卧室的门,站在拐角处偷听,然而很可惜,他还没能听到什么有意思的东西,于秋凉就狠狠地摔上了大门。这招声波攻击威力过人,余夏生毫无防备,被震得一脸懵,他摸了摸耳朵,有那么一瞬间怀疑自己已经叫这声巨响震聋。
“你出来干什么!”于秋凉正生着气,突然迎面和余夏生撞个满怀,他几乎说不清自己是愤怒还是无奈,原来余夏生也会有对他的私事好奇的那天。一大一小两只短命鬼对视半晌,还是于秋凉先笑了,他拍了拍余夏生的前胸,看似不在意地说道:“你在这儿干什么呢?想捉奸吗?”
“成天说点儿混账话。”余夏生逮住他,又要逼他回屋做数学题。
于秋凉天不怕地不怕,敢单枪匹马和狼心狗肺的亲戚们叫板,但他平生最怕的一物就是数学。纵然他是战无不胜的将军,谱写诸多英雄神话,碰见数学也要折戟沉沙,更何况他本来就不是常胜将军,他就是一普通高中生,他遇见数学是毫无招架之力,只有一个乖乖等死的份儿。
一听余夏生要他回屋写数学题,于秋凉顿时原形毕露。翩翩风度立马被抛到了九霄云外,他死死扒着门框不松手,两条腿不断踢蹬,试图用暴力镇压余夏生的起义。
余夏生不仅比他高还比他壮,要想压制他易如反掌,他像一条离了水的鱼,没能扑腾多久,就乖乖地臣服在杀鱼人的大棒之下。于秋凉的爪子要抠不住门框了,他眼睁睁看着书桌离自己越来越近,惊恐地睁大了一双眼,这让他看起来更像一条死鱼。象征着噩梦的数学题就摆在桌上,在它旁边还有它的帮凶——草稿纸,而于秋凉赖以生存的详解答案,却孤零零地躺在废纸篓里,即将迎来凄惨的结局。它无法逃脱被余夏生丢弃的命运。
“你听,你听,有人敲门!”耳畔突然传来轻轻的叩门声,于秋凉双目放光,闪烁着几分喜悦,几分急切。此时此刻,无论门外站着的是谁,于秋凉都容许他做自己一秒钟的爱人。于秋凉把这阵敲门声视作救命的音乐,他盼望这声音再大一些,好传入余夏生的耳朵里——这就好像他在老师拖堂的时候,盼着下课铃再响大点声一样。
余夏生果真也听到了新的敲门声,他看了于秋凉一眼,颇为不甘心地把人放下。于秋凉觉得他这眼神堪称变态,这世界上怎么会有如此恐怖的人,竟然喜欢看别人做数学题!
才刚跳下地,顾不得整理自己被扯乱的衣服,于秋凉就跌跌撞撞地跑到了大门口。他从猫眼往外面一看,心里犯了嘀咕。门外是一个漂亮女人,怀里还抱了个孩子。他没见过这女人,疑心是对方走错了门,正想打开小窗问她是否找错了地方,外面那女人却又咚咚咚地敲响了门,一边敲着,嘴里还喊着余夏生的名字。
于秋凉差点儿跳了起来,他感觉自己发现了一个大新闻。余夏生四处拈花惹草不说,竟然做了孩子爹,甚至还把被抛弃的女人引到了家里!外面那女人敲门敲得越来越急,于秋凉魂飞魄散,险些跑掉了拖鞋。他又跌跌撞撞地奔回来,一把抓住余夏生的手臂,惊恐地叫道:“嫂子带着你孩子来找你了!”
“什么嫂子?!什么孩子?!”余夏生单身单了许多年,何时凭空冒出一个老婆?听了于秋凉这么说,他满脑袋俱是问号。于秋凉没有给他太多的思考时间,这小鬼一听见余夏生的回答,立刻认定他是个十恶不赦的渣男,连看他的眼神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生也好,死也好,余夏生都是行得端坐得正的那一类,他咽不下这口气,更不想喜当爹,当即要拖着于秋凉出去一探究竟。然而外头那女人等不到他们应门,竟是不请自来,穿门而入,当她看到这两人在卧室门前拉拉扯扯的时候,眼神居然也变得微妙起来。
余夏生有口难言,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女人怀里的孩子一见到余夏生就开始哭,余夏生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僵硬地扯出一个笑容:“今天不忙吗?……怎么把他带过来?”
“忙得很,他嚷嚷着要找他爹,我先把他送过来。”那女人一边哄孩子一边回答。
显然老鬼对她的回答很不满意,连态度都变得强硬了,于秋凉听见他说:“不缠着娘了,改缠着爹了?这孩子你找别人带去,我累得慌。”
“哇……”于秋凉惊叹,“你是真的渣。”
“这又不是我孩子,我凭什么带?”余夏生一直在摸兜,看上去很想抽烟。他一心烦就想抽烟,于秋凉知道他这个习惯。
那女人愣了一下,突然哈哈大笑:“小弟弟,这不是你哥哥的儿子,是他爸爸妈妈不要他了,所以才要你哥哥来带。”
于秋凉有点懵。虽然这孩子不像是能听得懂话的年纪,但是这位姐姐当着孩子的面直接说他爸爸妈妈不要他,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
似乎是看穿他的疑惑,那被女人抱在臂弯里的小孩子突然咯咯地笑了,紧接着假惺惺地挤出两滴眼泪,干嚎道:“呜呜呜,爸爸妈妈不要我了……我要把他们带过来,我要他们陪我一起死掉!一家人就要死在一起才算圆满,呜呜呜……”
粪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于秋凉硬是被这诡异的小孩子吓得后退几步,他对幼年小鬼的认知再次被刷新。
那小鬼恐怕也是个熊精转世,他比于秋凉以往见过的任何一个孩子都熊,甚至熊过了于秋凉本人。见于秋凉害怕,他居然玩心大起,继续哭号:“爸爸妈妈不要我了!他们高兴了,我死了!他们把我扔了!医院的垃圾堆好冷!我要爸爸,我要妈妈!”
“哇……”于秋凉又往后退了一截,几乎退到卧室里去。他饱含怨念地看了余夏生一眼,似乎在责怪余夏生对同事透露自己的住处,让自己家进来一个大麻烦。他天生招小孩子待见,如果这小鬼也和那些小孩儿一样缠住他就不松开,那他以后可有罪受了。
余夏生那根烟总算是抽出来了,但只是叼在嘴里,没有点燃。他皱着眉盯着那不住哭号的小鬼看了半晌,终于上前一步,从女人手里把这麻烦精提了出来。
在余夏生抱走小鬼的同时,小鬼的哭声戛然而止,女人也松了口气,于秋凉却大感惊惶。他没忍住退到了卧室里,低声恳求道:“大哥,别让他进我卧室,撕坏了数学卷子不好。”
最能打动余夏生的,可能还是那一套他精心挑选出来送给于秋凉的数学卷子。于秋凉看到他眨了眨眼,忽然拎着小鬼大步走了出去,把自以为获胜的小鬼丢到了门外。门口的鞋柜上放了一个针线盒,余夏生从里面找出一根针,扎破指尖挤出一滴鲜血,抹到了大门上。
小鬼没想到自己惨遭遗弃,刚想穿门而过却又被挡了出去,顿时在门外哭得震天响。
“把他弄走,麻烦死了。”余夏生一脸冷漠,“不喜欢小男孩儿,吵得头疼。”
“你……这……”女人看看余夏生,又看看紧闭的大门,最终做出了让步,“好吧,我让路哥带他。”
她打开门把外面不停哭闹的小孩子带走,要把这个包袱丢给路怀明了。于秋凉瑟瑟发抖,他的本意不是给姑父添麻烦,但他实在是不敢让这么个小滑头呆在他家里。他讨好地对余夏生笑了笑,紧张地吞了口唾沫。希望余夏生忘记了数学卷子那回事儿,别叫他刚出狼窝又入虎口。
“那到底谁孩子啊?”于秋凉抓着门把手,浑身紧绷,生怕余夏生突然行动,把他扛回书桌边上让他受刑。
“一对很普通的小夫妻,说了你也不认识。那孩子被他妈打掉得有几年了,这两年懂点事了,就一直闹着想要回去。”余夏生站在餐桌前,背对着于秋凉,抽出一张餐巾纸擦着指尖的血迹。
“哇……”于秋凉第三次发出惊叹,为的是这狗血瓢泼的剧情走向,“都没准备好为什么要上床啊,人真的靠不住。”
余夏生瞟了他一眼,戏谑道:“你从前不是人吗?”
“我也挺靠不住的。”于秋凉换了个姿势,倚在门上,“我一直以为你早就看出来了,我在某些事上面特别不靠谱。”
“我觉得你还行。”余夏生笑了笑。
余夏生按着手指,红色一点一点渗透了薄薄的餐巾纸,很快又停下了它开疆拓土的步伐。于秋凉的目光从余夏生的手上转移到门上,与此同时,他的思想也从一个地方转移到了另一个地方。他想到顾嘉可以选择自己的母亲,那这个被抛弃了的小孩子,上一次是否和顾嘉一样,选择了自己喜爱的人作为母亲?但他一定没有预料到,是他亲自选择的妈妈杀死了他。
于秋凉忽然感到有些无奈。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上辈子的他一定是个瞎子,才选了一个不算美好的家庭。他有点委屈了,他觉得他的妈妈是个好妈妈,但是这个家太让人难受了。如果降生之前曾有过一次选择,那么这将是一个孩子所交付出的最初的信任。他们把这份信任给了他们想给的人,但他们不知道对方是否值得他们相信。
同样,他们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变成一个不配得到母亲喜爱的人。
于秋凉想了想,突然又觉得好笑。在真正降生到这个世界之前,那些孩子并不算是生命,他们没有自我意识,只是一颗尚未开始变形的受精卵,在这时候,剥夺他们降生的权利,应该也不算罪大恶极。于秋凉的理科学得不好,他只知道在真正成为人以前,那些小东西是不能被称作人的。
人的权利,他们还未曾拥有。
但是于秋凉皱了皱眉,依然在说:“可是人真的很不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