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子_左七画-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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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然后才反应过劲儿来,跟我讲:“老板,人我都已经撤了,容六没死,您用不着亲自跑一趟。”
“我知道。”其时我是这么答他的,我说:“我知道他没死,雷子,你说怎么办呢,我现在又想他死了。”
他叫我吓得不轻,说什么也要劝我打消了这念头,末了又自作主张的寻来小狼狗给我找乐子,那小狼狗是个见钱眼开的货色,不晓得雷子答应了他什么好处,他就马不停蹄地奔过来,硬是从我手里抢了车钥匙,说是带我出去兜兜风。
我倒不真想,实在心里囫囵得很,瞧见小狼狗本就舒畅了许多,既给他三分忽悠七分硬拽的塞上了车,一路狂飙出去。
期间他与我讲了好些话,我也没听全,只有一句没一句的应着,他嘴里跑了几趟火车,大抵是觉着一个人儿说没意思,脚下还踩着油门,便偏过头来问我:“我说花姑娘,您这是怎么了?今儿兴致不高啊!”
那会子我也不晓得怎么想的,鬼使神差地便说了一句,“小事,遇上一不听话的狗,烦了。”
他一听顿时来了精神,这下更不看路了,一双招子都恨不得贴到我脸上来,就差没丢了方向盘,叫唤道:“哟,不听话的狗,爷您不是向来不手软吗?怎么不宰了,留着给自个儿添堵吗?”
我竟忽然觉得他说的有几分道理,兀自琢磨一番,便点了头:“是该宰了才对的。”
我这厢话音还未落,便叫他踩着音尾儿埋汰了一句,“怎么?爷您该不是舍不得吧!”
“舍不得。”
我倒叫他逗乐了,一个不当心便笑出了声,也不遮不掩起来,“当然是舍不得,要不是舍不得,早让他作古了。”
“当真?”这下他总算想起来看看路,将那招子从我身上挪开,远远地盯着前头问我道:“什么样的狗,花老板都舍不得宰?”
这问题问得好,我倒也想晓得他是条什么样的狗,怎么偏我还舍不得他?我这厢还没思忖好说辞,他那边便又开了腔,紧着道:“让小的猜猜,该不会还是那个男人吧,怎么着,爷您还没征服他?”
“真聪明!”
我便笑了,跟他讲:“是他。”
除了他,再没有旁人了。
这下子,小狼狗也乐了,乐得两眼眯到一块儿去,“哟,那小的倒想找个机会见识见识这位爷的风采,看看得是什么样的人,才能叫花老板您心心念念这么些日子,说什么都舍不得动动他。”
他说罢,又追问了一句:“我说花姑娘,小的教您那招您用过不?肯定是没用过吧,不是小的吹啊,就凭那一招但凡用过的,就没有不好使的!”
他不提倒好,我这左半边脸蛋子,叫那千机手打得,到现在还隐隐泛着疼,野狗就是野狗,用得的野路子净是些损招。
我这般想着便没有接他的话,他自顾自地又道:“要不要小的再教您两招?您给指个地儿,有床就行,小的给您现场教学什么叫‘真功夫’,咋样?”
这小贼,贼心贼胆一般大,敢想敢做敢伸爪子,我不怒不笑,抬手就照着他那狗脸赏了两巴掌,“跟我耍流氓?怎么,活着不好,想死了。”
他一听当即又叫唤起来,“哟,您说的哪里话儿,小的这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还没活够,就不劳爷您费心了。”
那会子听着他的话,我本是想乐的,却不想这狗嘴里实在吐不出象牙,跟他那尾音落下去的,便是他瞬间惨白的脸色与陡然拔高的音量中掺杂着地一声轰然巨响。
我这一辈子当如何结束?此前我从未想过,只那一瞬间,只他一个偏头瞧我的功夫,便彻底结束了——
第13章 第十三章 小少爷
我原以为我这一辈子就该是这样渡过的。
院子里头那株海棠树开花了,又结果了,那果子沉甸甸的一树,煞是好看,就是不晓得什么味道。
我拖着雷子盘在那树底下,仰着脑袋往上看,后边敞开的那道门里头茶桌上放了一篮,是今早下头的人从外面买回来的。
“少爷,里头有四叔今儿早上才么买的,又新鲜又大,咱们去吃那个吧。”雷子拽着我的衣角料子,挡在我跟前,硬是不准我上树去摘。
我瞧瞧他那双黑亮亮的招子,又回头去看了一眼那敞开的门里头茶桌上放着的海棠果,非是觉得那桌上放的,不如这树上结得好吃。
我扭头盯着那屋里头的一篮子海棠果,心里头做起了盘算,雷子这小子也不晓得吃什么长大的,旁的都没长,全长在个子上,分明比我大不了多少,偏偏高了一个头去,我那老头子说是好心,叫他来陪我做玩伴,这会子看着倒像是替他来看着我的。
不过这小子长了个子,却忘了长长脑子,来硬的我能让他拎起来丢回屋里去,虽然晓得他没那个胆子敢丢我,我也没做这费力气的事,琢磨了一阵,就跟他讲:“好啊,就吃那个,你去,把篮子拿到后头塘子里去洗洗。”
“好咧!”
他一得令,就跟那紫禁城里小皇帝身边的小太监似的,乐颠颠地进了屋里拎起那篮子就往后院跑。
我在后头窃窃地笑,还不忘做戏做全套,朝他的尾巴喊一句,“慢点洗,洗仔细了,不干净我饶不了你!”
等到看他那小尾巴没影了,我既活动活动手脚,往海棠树上爬,这海棠树足大,原来听底下的人谈论,它怕是有一百多岁了,一百多岁的树,比它身边的房子还要高,我一路往上头爬一路心想着:
等我一百多岁那当儿,肯定能比雷子这小子高。
海棠树与我并不怎么难爬,老头子早几年便给我寻了个武师傅,想叫我练练身手,只那会子我不愿意去吃那苦,赵四叔跟着说了两句好话,也就被放过了,半个月来的功夫,身手没学来多少,倒是跟个小猴崽子似的,学会了爬杆。
趁着雷子还没回来,我三下五除二攀到那果子结的最厚的树桠上头,伸了手刚要摘果子,忽然被下头不晓得哪个不长眼的扔上来个东西砸着了屁股墩儿,砸得我脚底一个不稳,结结实实就摔下去。
摔下去那当儿,手里头还顺带揪下一颗海棠果。
那会子我料定自个儿是要把屁股给摔成四瓣的了,不想到底却叫一双手给接住了,接住我那怀抱的主人,有张没见过的脸,没等我把人看清了,转头就叫赵四叔从他怀里拽出去,来来回回从头到尾在我身上薅了一遍,“哎哟哟~小祖宗哎!你要吃海棠果,那屋里头不是有嘛,爬上去多危险,要是摔出个好歹——”
他自个儿说着说着,又觉着有什么不对劲儿,忽然又咋呼了一嗓子,“赵雷那混小子!不好好跟着少爷,上哪儿偷懒去了!”
“他去洗海棠果了,我叫他去的,四叔,这事不准告诉你老板。”那会子我赶紧开口替雷子开脱,我怕我要不给他开脱,这事儿若是传到我那老头子耳朵里头,他又要吃一番苦。
他不是没因为我吃过苦头,去年夏至那会儿,后院塘子里的荷花开得可好,那程子我正学了一首乐府,诗句是这样: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
我倒不晓得什么是乐府,也不晓得何处是江南,只觉得“鱼戏莲叶”这四个字写得极好。
好什么?
自是好在有莲叶的时候,就有鱼吃了。
鱼这东西,饭桌上头倒是一年四季从来不缺,可那会子我就觉得莲叶间的鱼要比那饭桌上现成的好吃,头两天也就是想想,到后头,既是越想便越想,终于想得受不住了,就忽悠着雷子跟我下塘子里去摸鱼。
鱼到底是没摸着,偏是那一回,我那向来不着家的老头子便来了,末了,鱼没摸着也就算了,我让他叫人从那塘子里头拽出来,雷子叫他罚的在那塘子里头泡了一整天,亏得是大热的天里,冷水泡着也就泡着,没多大事儿。
可打那起,他再也不好好陪我玩儿了,今个儿这事儿,若是再叫我那老头子晓得,我恐怕雷子得往这海棠树上挂上几天。
我这厢话一出口,赵四叔既眉开眼笑夸了我一句“好少爷”,说什么雷子跟着我是他的福气,这事儿不叫我那老头子晓得,往后也请我不要做这危险的事。
这时候,我的小脑袋瓜子还不大能明白他话里头的意思,就只晓得两点:
头一样,我确是个好少爷,除了偶有时忽悠雷子两句,倒也从来没祸害过他,第二样,爬这海棠树实际算不得什么危险的事,要不是那砸在我屁股墩上的东西,我也不见得会摔下来。
这么一想,我又想起来问问刚刚到底是谁砸了我,招子往旁边一转,就又瞧见了摔下的当儿接住我的那个人。
那人见我看他,张嘴就喊了一声,“小少爷。”
我不喜欢他,他那厢刚落了话音,我脑子里头就冒出了这念头,不为旁的,就为他喊我“小少爷”。
我哪是什么“小”少爷?
如何也是花家的“大”少爷,这人不晓得哪儿来的胆子,就敢在我那“少爷”两个字前头加上个“小”,怕不是瞧不起我?
那会子我这么想着,就瞪了一眼,扬手戳着他那下巴,讲他,“就是他!是他拿东西把我砸下来的!”
果然,他是瞧不起我,一点也不怕,反倒笑眯眯地伸了手来揉我的脑袋,说:“不是我,小少爷可不能随便冤枉好人。”
我哪儿肯听他的,心里头气鼓鼓,又听见他那一声“小少爷”怒得牙根直痒痒,恨不能张嘴啃他一口才好。
正是这时候,我鼓足了一口气,刚要破口教训教训这人,既见他身子后头探出来半个脑袋。
那小脑袋上一双明亮的招子滴溜溜地盯着我,脆生生地跟我讲:“是我砸的。”
第14章 第十四章 海棠果
什么人嘛!
我瞪着那个脑袋气得直冒烟,他就从那人身子后头滑出来,对我弯腰鞠了一躬,说:“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小少爷。”
我喜欢他,他那厢话音才落,我脑子里头就冒出这年头,不为旁的,就为他喊我“小少爷”。
同样是一句“小少爷”,从那人嘴里出来便叫人不高兴,从他嘴里出来,倒叫我听着舒舒服服的。
我向来大度,不是那得理不饶人的纨绔膏粱,见他道歉,也就大大方方地原谅他,还把手里头顺带揪下来的海棠果递到他跟前,一摆手,道:“我原谅你了,呐,这个给你吃。”
他瞧着我手里的海棠果盯了一阵儿,又抿抿嘴,扭头看了看旁边那人,见到那人点头,才从我手里头把果子接过去,说:“谢谢小少爷。”
真乖啊!我打心眼里赞了他一声,脑子里头就想着,这个人温温软软的,肯定很好欺负。
然而初见的印象,到后来,全然都给颠覆了,那会子我不曾想过他那乖巧听话的模样,净是做出来给旁人看的,从四叔口里得知他往后要跟雷子一块儿天天陪着我玩儿时,还高高兴兴的应下了,心里想着留在身边多好啊,留在身边,往后便能慢慢欺负他玩儿了。
只因这么想着,所以,那会子四叔问我:“少爷,这是小六儿,你喜欢他吗?以后让他跟雷子一样陪在你身边好吗?”
我想也没想,当即就应下了,响亮地答了一声:“喜欢!”
那之后,四叔跟那个接住我的人都走了,将他跟我留在了海棠树底下,大人们转身出门的当儿里。
他便问我:“小少爷,你还想上树吗?”
想。
我当然想!
我还没摘着海棠果呢。
我这么答他,他便说:“那你上去摘,我给你望风,有人来了,我就给你报信,怎么样?”
我听他这话的时候,心里头别提多高兴了,那心境,大抵只有酒逢知己棋逢对手琴遇知音能媲美了,于是把小脑袋瓜子点得像小鸡啄米,乐颠乐颠地爬上树。
岂料我刚在那树桠上落稳脚,要伸手去摘果子时,他便在下头喊了我一声,说:“小少爷,站稳了?”
我不晓得他什么意思,低着头循声往他身上看,他便抬起一只手,冲着我晃晃手里那颗海棠果,说时迟那时快,不等我问他干什么,那颗海棠果便叫他扔出了抛物线,不偏不倚地砸到我屁股墩子上,“啪叽”一声又摔在树下,摔得稀巴烂。
这当儿里,那小六儿还仰头盯着我,还是那一双明亮的招子,眼神却早变了,出声也冷冷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跟我说:“小少爷这么喜欢上树,就在树上待好了,看见那海棠果了吧,再被我砸下来,可就没人接着你了。”
我自打出世起也没受过这样的待遇,真叫他吓着了,不晓得该怎么办,只得紧紧抱着树干不敢动,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摔下去,跟那海棠果一样摔个稀巴烂。
那天的事儿后来究竟如何,我早已经记不清,想来到底该也是有人在底下接着我,没叫我摔个稀巴烂的。
似是从那一天起,从遇着那个叫小六儿的坏家伙起,我的日子便从这些下塘摸鱼上树摘果的快活里跑掉了。
再后来……
再后来我那杀千刀的老头子不晓得听了谁的话,找了一帮子白大褂的医生来折腾我,那日如何过的,过了多久,许多年后我早已全然忘记了,唯记得,那时候似是见着过许多蛇虫鼠蚁,似是吃了许多药,似是被骗了许多回,就像那小六儿骗我上树一样,也似是病了好些时候。
多年后我清楚,当年的那些记忆,我缺失了不少,记忆这东西,真是怪,忘记了的,你怎么去想,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想忘记的,你怎么去忘,也总多多少少的留着那么一星半点。
那段缺失了的记忆,我从未想过去寻回来,我清楚那不是什么好回忆,所以我总想再将它忘得干净一点,可再怎么忘,我也忘不掉自己还有一副破烂身子,再怎么忘,我也忘不掉,叫我这身子破烂成这样的,就是我那杀千刀的亲老子。
曾几何时,我以为我这一生当是这样度过的,只做一世花家的小少爷,有人陪着一块儿长大,有人陪着一块儿玩,好些事都叫赵四叔拦着不让做,便悄悄哄骗雷子跟我一道犯忌讳,等到我一百多岁的时候,总能比雷子那小子个儿高。
曾几何时,我又以为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