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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部分

记忆漏洞-第20部分

小说: 记忆漏洞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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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肯定输。”男人说着坐回自己的床上。“你不够了解自己的朋友呀。”
  钟弦闭着眼睛不说话。
  病房门被打开了。
  耳中听到邓忆和邻床男人说话。“情况稳定了吗?”
  邻床男人吱唔了一下,“好很多了。吃了你送的东西——呃,我……他早上的状况很差,不然我也不会打电话给你。什么都吃不进去呀……呃,他真惨呀。我只能想到找你。”
  “他朋友呢?”邓忆停顿了一会儿说。
  “你是说他的同事吧。上班去了吧。我电话里不都跟你说了,这两天没人来照顾他了。我看着实在是担心。”邻床男人并不太善长说谎。讲话前言不搭后语,钟弦替他着急。这种方式很难骗得过警察出身的邓忆。
  邓忆没再问什么。之后便没了动静。
  “我去看看我的单子好了没有。”邻床男人竟找借口溜出去了。随后传来关门的声音。
  房间里安静下来。
  钟弦面朝墙壁躺着,好久也听不到邓忆的动静,他只好缓缓转头眯眼打量。邓忆并不在床边,远远地站在病房窗边望着窗外发呆。他今天穿了一身黑色的运动装,大概是去打球了,或者是正打算去。
  从这样的角度,钟弦还是看不到熟悉的成分。但也不觉得陌生。
  钟弦缓缓地坐起来。如大科所说,他在不该用心的地方,用了太多心思。
  大概是察觉到钟弦醒了,邓忆转过身来,他的脸看起来很是严肃。迟疑了几秒,他从口袋中取出几张单子,向病床走来,将单子扔到钟弦的面前。“我送你到医院时,从你身上翻到钱包,找到了你的医保卡。住院是用你的医保办理的。我垫付三千押金,刚才又交了两千。估计出院时,去掉医保,你只需要还我五千就可以。干嘛转两万给我?钱多烧得吗?”
  “是……感谢费。”钟弦盯着邓忆诚挚地说。“你对我的照顾何止……”
  邓忆未能被打动,“照顾你原来还可以赚钱。”
  “你千万别觉得这是羞辱你。是我情商不高。”钟弦急忙自嘲,“你想让我用什么方式谢你。总不能不谢吧。你直接说。”
  “该给我的,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其它没什么可说的。”
  “还有这些吃的东西。”钟弦说,“哎呀呀,我不是要跟你算清楚。确实是我方式欠妥,你别生气。总不能凭白无故让你妈妈辛苦。”
  “不是我妈做的。她又不是保姆……当然也不是我做的。我压根不会。你吃就吃了。真想感谢,想个别的方式。”
  看到邓忆一直严肃的脸,钟弦心中开始着急。
  “我道歉。别因为钱生气好吗?”
  “我不生气。”邓忆再次走到窗前去。“我怎么会跟一头驴生气?”
  “你来的正好,帮我看看我的背。痛起来了。”钟弦面露痛苦。
  “不舒服叫护士。”邓忆无动于衷,“从来不喊痛的人,忽然变了性格?”
  “帮个忙。”钟弦说。
  邓忆犹豫了两秒,走到病床边。将钟弦翻过去让他面朝下趴着,掀开他背后的病服,查看他的伤口。“没什么问题。真的痛吗?”一边说着一边小心地取下纱布。
  “是痒的厉害。揉一下旁边……”
  邓忆这次犹豫的时间更长,足有五秒,但还是在床边上坐下来。钟弦翻身坐起来和他面对面。“躺了一天了。坐着来吧。”
  “随便你,但你要背对我呀。”邓忆说。
  钟弦却不转身,依旧面对着邓忆,缓缓地抓起后者的手臂环过自己的身体,“这样吧,好不好?”这样就成为拥抱的姿态。
  邓忆愣住了,好一会儿之后,他才一脸迷糊地将手放在钟弦的身后。钟弦则顺理成章地将头靠在面前人的肩膀上。
  “……我看不到。”邓忆喃喃地说。
  “凭感觉。”
  “摸到你伤口怎么办?”
  “不过就是痛一下而已。”
  邓忆的手从钟弦的病服下面探进去,碰到皮肤。钟弦听到对方胸膛里的心跳声在变快。
  这心跳给了他莫大的信心,他将鼻子靠近邓忆的脖子下面,嗅了嗅。“你用了香水……”
  邓忆猛地将钟弦推开。“你脑子里有病吧。不是要感谢我吗?”他从床边站起来,背对着钟弦走开两步。“把你写的那些歌……传给我。现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身,“行吗?不要抵赖。”

  冰窟窿

  54
  像一阵风,
  带着清凉的雨丝吹过人的耳朵,
  也如轻柔和缓的细流,被灵性的手指拔弄出的一段悠扬旋律,回荡在脑科三室的高级病房中。
  几小节弗拉明哥吉它奏出的略带忧伤的前奏过后,一个刚过变声期的稚气的男孩声音加入其中,缓缓唱道:
  '你知道吗?
  做你的朋友,很难。
  我不想让你失望……'
  音乐声忽然中断。是钟弦关闭了手机的声音。
  邓忆颇为不满地看着他:“你要反悔么?”
  “饶了我吧。”钟弦虽然在笑。脸色已变差。“我那时,才十六岁。”他开始后悔刚刚答应了邓忆的要求——把自己少年时代写的歌都传给他。想不到那个家伙如此性急,刚传了一首就迫不急待播放来听。
  “十六岁?你是天才。”邓忆说。“不知道你难堪什么?”
  “不成熟的作品。”
  “词曲都很流畅。”邓忆望住钟弦,停顿片刻,忽然出手夺过后者手中的手机。人也立即从病床边站起来,拿着手机走远一点,按下播放键。随及,音乐和歌声再次响起。
  '你知道吗?
  我害怕被你看透,
  我不想让你失望……
  我们该去哪里,
  这一切该怎么结束,
  现在,
  就让我们彼此毫不保留吧,
  我绝不会再提及,在明天醒来后,'
  淡淡地悲伤,男孩的声音带着一丝稚嫩的清脆与沙哑混合的奇妙质感。
  “好歌。”邓忆忍不住赞叹,向钟弦投来倾慕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走回床边。“你是天才。”
  钟弦却不能忍受。趁邓忆惊叹之时,他猛然从床上跃起,抢回手机。钟弦突如其来的强烈反应让邓忆目瞪口呆。
  钟弦打算删除这首歌。
  邓忆立即觉察了他的意图,为了阻止钟弦,他动了真格,用上了擒拿术,几秒后,钟弦被面朝下死死按在床上,手机也再次被夺走。
  “这是你的心血,你舍得让它消失?”邓忆看着被自己制服的钟弦。“你到底为什么难堪?”
  邻床男人此时回来了,邓忆急忙松了手。
  “我要告别了,你们……你干嘛是狗吃屎的姿势?”邻床男人惊奇地望着依然保持着被制服的姿势的钟弦。钟弦缓缓翻身爬起来。
  邓忆在钟弦身边坐下来,假意揉他的后背。“没什么。你也知道他脑子有病,一直反复发作。”
  邻床男人笑的有点扭捏,瞟了眼邓忆。
  “我出院了,你晚上可以留下来照顾他。睡我床。”男人对钟弦递了个只有他们彼此明白的眼色。然后做了个调皮的鬼脸,“再见。希望下次不是在病房再见。”
  “谢谢你这两天帮忙照顾他。”邓忆说。
  “我很荣幸。”
  55
  人们总是乐意给陌生人一些小帮助,却对身边人斤斤计较。
  邻床男人走后,钟弦望着被关上的门,脑子中冒出一个念头——这个面容敦厚、待人真诚的家伙,本应有许多朋友才对。而事实却是没有一个朋友来看望过他。
  他的厚道,在这个城市里,颗粒无收。
  也许是因为他从事着一份低级的工作,也许是因为他没有钱,只能成为别人的麻烦。钟弦胡思乱想着原因。
  邓忆的心思却只在手机上。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时,他再次毫不犹豫地按下手机的播放键。音乐声继续在病房里回荡。
  这歌声,仿佛把钟弦带进时光的另一头。让他的心头涌上一阵难以抑制的悲凉。
  '沉默将我们湮没,
  世界无边无际,
  总有些事情要弄明白,我知道。
  我们注定如此,请听我说。
  或者明天就能忘记。心灵摆脱束缚。
  我们不可以一起离开吗?
  我们还有别的地方可去吗?
  我们可以一起离开吗?'
  “这歌词写的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表达的什么?”
  “乱写的。”
  “难道是写给某个女生的?”
  “我那时才十六!”
  “十六可以恋爱了。”
  “这不是情歌。八婆。”
  邓忆问不出什么,便说。“把其它的歌传给我。”
  钟弦将双手抱拳放在脑袋上面,做出求饶的手势。“你打我一顿吧。你好像在审犯人一样。我也有自由意志是吧。你可不可以要求别的感谢方式?”
  “是你要感谢我,是你说随便我提要求,如果按照你想要的方式,算诚意么?”
  钟弦叹了口气,“好吧。我可以都传给你。但是,别当着我面听。”
  “成交。可是,为何?”
  “你什么事都一定要知道原因!”
  “你有如此天份,我是觉得可惜。”
  “那是过去!有天份又怎么样,有什么用。能当饭吃?”
  “这个……好吧。”邓忆终于不再追问。
  过了一会儿,钟弦说:“听到这些歌,只会想到从前。十几岁的时候,我只有一个梦想——这辈子要做与音乐有关的事。音乐是我唯一的不会分离的‘伴儿’。我要从事和音乐有关的工作,一个歌手、吉它手、创作者,什么都行。”他再次长久停顿,“可是不行。”
  “你的要求并不高,应该很好实现。”邓忆说。
  “不高?”钟弦反问,“你难道不知道,这个世界这个时代,人是靠钱活着的!人的尊严也是钱给的!不是音乐!你难道不知道,所有和艺术有关的行业,能赚到钱的只有金字塔尖上寥寥可数的几个幸运儿。不论是音乐家、画家还是作家。塔基下面全都尸横遍野、饿殍无数。没有什么规则可以去抓,不是你有才华你够努力就能赚到钱。我忽然明白,音乐不是伴侣,它什么也给不了我。它只是毒品,如果不远离它,它就会害了我。”
  邓忆看着钟弦的脸。
  “即使如此。即便你改变初衷去做更赚钱的行业。也没必要彻底放弃吧。把它当成一个爱好,你还是可以与它为伴。”
  钟弦摇头,笑起来。“你大概觉得我很偏激。更加确定我心理有问题了是吧。别再提了。”
  “我倒觉得,你也许没有说出真正的原因。”邓忆说。
  钟弦有些愤慨地看着邓忆。“别再试探了。我才发现,你其实很冷酷。你对什么事都要刨根问底,充满怀疑。我不是一个罪犯,你能不能只把我当成……一个平常的朋友。”
  “好,”邓忆关上音乐。“我们聊点别的。你有如此天分,父母大概……”
  “我母亲年轻时是个歌手。”钟弦简短地说。
  “怪不得你中学时就能建乐队。母亲给了你很多支持吧。”
  钟弦不出声了。
  “我说错什么了吗?”邓忆轻轻地说。
  “你调查过我,我知道。”钟弦笑道。“你怎么会不知道我母亲不在了。”
  “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有意。”
  “没什么,我都记不清她的样子了……十岁的时候,她把我送去寄宿学校。我的童年为此痛苦之极,我还不能照顾自己、被同学欺负、不知道如何去食堂,半夜饿醒。但这不是最难受的。我想不通她为何不要我了。我哪里做的不好。直到她死后很多年我才想明白,她认为那样是为我好,因为……我来不及长大就要靠自己了,她要逼我明白我要靠自己了……我为什么和你说这些?奇怪,我从未说起过。”
  “这没什么。你不应该把这些都藏起来。”邓忆向他坐近一点。
  钟弦摇头。“谁的人生都不会顺利。有人早,有人晚,都会困难重重。我的经历不算什么。”他后面一句是说给自己的。可是内心已如打开了闸门的水库,拼命地想释放压力。他极力忍住。邓忆却在这时用温柔的声音说:
  “那个年龄失去母亲,对任何人都会很残忍。你妈妈是得了什么病吗?”
  “十二岁,有一天,老师把我送到车站,告诉我回去看看吧。我坐车回家,下了车后,再向前走二十分钟,穿过一座长长的铁路桥就可以到家了。十一月份的河面已经结冰,我想起妈妈以前的每一年都会带我到这里滑冰,我知道怎么样能更快到家,我想快一点,我毫不犹豫地从河面上穿过去……”
  “然后呢”
  “没有然后。”
  “嗯?”
  “我掉进了冰窟窿。”
  钟弦忽然发现自己正在盯着天花板上白色的灯。灯光刺痛他的眼睛,他竟长时没有觉察。那灯就好像冬天没有温度的太阳。
  钟弦缓过一口气,“她用她的死换了一张保险单。那些钱足够我上完大学,还可以建个校园乐队……”他又开始笑,他以为他会掉眼泪,但是没有。“我为什么要对你说?”
  邓忆默然无声。
  钟弦喃喃道:“她认为她对我的价值,就是想尽办法给我钱。她认为,钱很重要。”内心疼痛之极,痛彻心扉。这种极致的痛苦,到最后竟给他一种痛快地感觉。
  “我没能,没能见到她最后一面……”
  “对不起。”邓忆忽然抱住他。“你说的对,我残忍。不提了。”
  “她认为,钱很重要。”钟弦清晰地说。

  睡觉

  56
  钟弦睡着了。
  无知无觉中,忽然坠进的梦乡,满天都是黄色的飞叶。
  他刚刚经历了一场痛苦的回忆,但他的梦里却没有痛苦的痕迹。轻松、愉快、温暖。
  他睡的沉重。
  在自己也不甚明白的状态中,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他向邓忆倾诉了许多。这之后,他竟然得到了从未有过的宁静。像在晨露山巅休酣,迎着刚露头的初霞。
  也许他一直错了。他不回头看,企图忘记嵌在他人生早期的巨刺。但其实那根刺不会自己消失,它会永远在那儿,那些伤口也没法愈合。这伤口最终变成一头兽。由他的偏执哺养,不知不觉养到巨大。他再也无法将它关进笼子中。必定每晚受其咬噬。
  人的心,是个多么神秘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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