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老_叶芫-第3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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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都知道,这又是一个无眠的夜晚。
第五十八章
化疗一共安排了六次,但到第五次结束,医生建议他们不再继续了。
“病人的这个身体情况的确是不能再继续了。“ 张韵的主治医生说,”前几次化疗的效果其实一直都不太好,你们家属也知道。“
季楷扬靠着椅子,盯着对面墙上挂的锦旗,“妙手回春,悬壶济世。”在此刻显得莫名嘲讽。
张韵化疗后的反应的确很强烈,第一次化疗还算顺利,后来就每况愈下。长时间的恶心头晕不说,全身关节都开始酸痛发痒。
“她现在又不能做手术,化疗也不做,那。。。。。。”楚静急道,“可以换成其他的药吗?换成其他药副作用会不会小一些?钱都不是问题。。。。。。”
”楚姐。“林亚也在办公室,见楚静情绪有些激动,走过来,低声说,”没有一个医生会主动放弃病人的。张姐今天的药只打了一半,剩下的都没敢再注射,她身体实在是太虚弱了,继续化疗只会加重她的痛苦。”
楚静看了她一眼,深吸了口气,抬手理了理自己的头发,忽然就撑不住了,手臂支在桌子上撑着脸,哭了出来。
易辰一直觉得他妈洒脱又张扬,小时候为了父母离婚的事,多少是有点儿恨的,但现在恨意渐退,反倒觉得能活得随心自如,也是让人羡慕的。特别是这几年楚静生意渐渐做大了,整个人跟个女战士一样,好像什么都不在乎,连易辰出柜,她都能云淡风轻地过去。张韵生病以来,她在N市呆的时间长,但遇到生意上有什么事,也还是会赶回去,虽然偶尔也会有失态的时候,很快又会调整过来,倒比他和季楷扬显得更乐观。可现在的楚静好像丢掉了她的战袍,哭得两肩发抖,变成了一个受了委屈的小女孩。
易辰走过去,站在她面前,把楚静的头轻轻靠在自己身上,楚静的眼泪很快润湿了他的衣服,腰间一片冰凉,像被捅了一刀,不知道会不会有血流出来。
楚静哭得停不下来,后来几乎脱水,林亚看她状态不对,赶紧给她输了瓶葡萄糖。易辰等一切安顿好,一回头才发现季楷扬不见了。
“醒了?”季楷扬看张韵慢慢睁开眼睛,“要不要吃点什么?”
张韵摇了摇头,“现在不饿。”
她哪里是不饿,根本是吃不下东西。季楷扬吸吸鼻子,“那你饿了和我说,我再去给你买。”
张韵笑了笑,轻轻地摊开手,季楷扬忙握住,“医生说什么了?”张韵问。
“没说什么。”她的手只剩一层皮敷在上面,季楷扬都不敢握得太用力。
“没说什么,你用得着这个样子?”张韵很虚弱地笑了笑。
季楷扬没说话,跪在床边,握着张韵的手贴着自己的面颊。
“我想回家了。”张韵轻声和他商量,“医院里呆着太难受了,成吗?”
季楷扬嘴唇抿成一条缝,执拗地摇了摇头,“我们换一家医院,换一家更好的……”
“我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张韵说,“换到哪里去,结果都一样。回去吧,我呆在医院心里也难受,化疗跟上刑一样,妈真的受不了了。”
季楷扬想说不,想求她继续治下去,但他从小就不怎么撒娇,现在也没掌握这个技能。心里更明白,张韵已经快到油尽灯枯的一天,再往下治是用她的痛苦,来换亲人一时的安心。
张韵看着他,目光是已经很长时间都没有出现过的温和,她摸摸季楷扬的头发,没有再催促他。他会同意的,张韵知道。
两天以后,他们办理了出院手续,回到了瑞景园。
易辰和楚静也搬了过去。
这个情况有些奇怪,却又显得很自然。易辰记得小时候,楚静还没有经商,碰上易博川出差,她也会带着易辰来季家住,两个母亲在厨房里忙碌,他和季楷扬就坐在沙发上看动画片。有什么菜先弄好了,张韵就会拿两个小碗,给他们每人夹一点。
如今旧人故地,往事却不能再重演了。
楚静把所有的工作都彻底地放下了,买了台轮椅,张韵精神好写的时候,就推她出去在小区里转转。
易辰那天从超市买了日用品回来,看见她们在小区的水池旁喂鱼。楚静把鱼食往水池里丢,转头和张韵说笑两句。
他忽然就明白了,楚静前段时间,一直继续工作,并不只是因为事情太多离不开她,更多的是因为她需要用工作,来假装一切还处在正常的轨道上。只是现在,很显然没办法再装了。
日子一天一天地磨,回家的时候,医生委婉地说,也就是一个来月的事了。但张韵坚持得比预想中长了一点,一直到了年三十。
那天张韵的精神好得出奇,下午睡了午觉起来,还去厨房和楚静一起弄了年夜饭。但到了晚上,吃年夜饭的时候,精神就有些不济,话说了一半,靠在椅背上睡了过去。
季楷扬把她背回卧室,很轻,只有一把骨头。张韵睡了大概半个多小时,才悠悠地醒过来,“我刚看见你爸了。”
她对季楷扬说。“还和年轻的时候一个样,一点儿没变。妈去了那边,也不是一个人,你爸什么都准备好了,你不担心。”
她笑了笑,“我都打算和他走了,又想起来没和你告别,有些话,总得和你说了,我才能安心。”
想象中的恐惧并没有出现,季楷扬此刻反而很平静,“妈,你说吧。”
张韵沉默了一会儿,“你要和辰辰在一起,就在一起吧。我总怕你们难,怕别人为难你们,结果我这个当妈的,反而第一个让你们难做。你楚姨老说,儿孙自有儿孙福,不痴不聋,不作阿家阿翁,她比我想得开。”
“妈……”季楷扬说不出别的话来,张韵摸摸季楷扬的脸,“你从小就懂事,什么都没让我操过心,你们老师最爱和我讲,‘张老师,你家孩子以后有出息’,我也盼着你出息,不想让你走了错路。我现在要走了,也就想通了,出息不出息的,不重要,我只希望你开心。百年随手过,万事转头空,明天是什么样,谁说得清了?你现在要是觉得和辰辰在一起是开心的,那就在一起吧。”
她顿了顿,摆摆手,“去叫辰辰和楚姨进来。”
“妈。”易辰握着她的手。
“以前你们出生之前,我和和你妈也开过玩笑,说如果一儿一女,就定个娃娃亲。结果都生了儿子,还是成了亲家。”张韵说着咳嗽了两声,缓过气来才继续说,“总之都是缘,良缘孽缘也就没那么重要了。只有一样,两个人在一起,就好好的,你们时间还长,未来变故多。如果真遇见什么了,多想想彼此的好,不要伤着对方,知道吗?”
“妈,我。。。。。。”易辰强着眼泪。
“你是好孩子,妈知道的。”张韵拍拍易辰的手背,她一番话说完,心里放下一个包袱,露出一个轻柔的笑容,“好了,你们俩都出去吧,让我们两个老太婆单独呆会儿。”
“我没觉得自己老。”楚静斜坐在床边,低声说,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
“他们俩都没哭,你哭什么?”张韵手指抹了下她的泪痕,“你陪我躺一会儿吧。”
楚静就真的躺下来,像念书的时候,一米二的床,冬天她俩也要挤在一起说悄悄话。
“楷扬以后也麻烦你照顾了。”张韵说。
楚静点一下头,“你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
张韵忽然笑了笑,“你都不怎么会当妈。”
楚静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出来了,“对不起。”
“不**的事,又不是你拿刀逼我的,当年读书认识的时候,也不知道他是这样的人。”张韵低低叹了口气,“你别哭了,是我对不起你,说要拿辰辰当自己的孩子看,结果……,连带着你都疏远了几年。”
楚静侧过身,贴着她的脸,“我们没有疏远过……”
她们开始聊起往事,那些少女时代与对方分享的小秘密,交换过的日记本,一起买的第一只口红,都还深深地埋在记忆中。
“你记不记得咱们是怎么认识的了?”张韵忽然说,“开学第一天,我从操场路过被球砸了,当时我们都没说过话,只知道是一个班的。结果你从旁边经过,特别凶地冲上去,要人家道歉,后来又陪我去医务室……”
“我当时就在想,这女孩子好漂亮,骂人都好看,我一定要和她做朋友。”张韵的声音带着怀念往事的愉悦,慢慢地低下去了,什么都消失了,包括她的脉搏和呼吸。
楚静压抑的哭声传出来的时候,联欢晚会正在倒计时,主持人说着新年快乐,但张韵并没有迎来这个新年。
季楷扬长长地呼了口气,起身向卧室走去。
楚静靠着床背,仰面看着天花板,手还搁在张韵的头发上。
季楷扬听见楚静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她说我平时也没那么爱管闲事,是因为想认识你才强出头的。
作者有话说
妈妈们之间的友谊,大家自行理解哈。我只能说,女孩子的感情是很奇妙的。
第五十九章
这个春节在办理后事中过去了。
开各种证明,筹备葬礼,处理各种各样的事,应付各种各样的人,一切的琐事因为在春节这个特殊的时点,而变得更加繁杂。张韵生前的同事,学生,甚至连易博川也来了……
楚静年三十哭了一整晚,第二天起来又恢复成了女强人的状态,帮着季楷扬一起送走了张韵最后一程。
“我走了。”楚静把一束白色的风信子放在张韵墓前。张韵和季子文葬在同一片墓园。“清明再来看你,你要什么时候有空,多来梦里见见我。”
她弯下腰,轻轻摸了下墓碑上张韵的遗像,转头对季楷扬说,“我今天的飞机回去了。楷扬,我和你妈也说过了,你有任何事,都可以找我,和易辰是一样的。”
她看了眼旁边的易辰继续道,“至于你们俩的事,我不多管,太复杂了,我也管不了。你们不是小孩子了,按自己的心意来就好。”
她低头看了眼表,“好了,快来不及了,我走了。”
“我送您。”季楷扬道。
楚静摆摆手,“不用,你再陪陪你妈妈。易辰送我去机场就行。”
易辰从她手里拿过包,“走吧。”
张韵离开这件事,对季楷扬来说其实一直没什么实感。他这么多天看似得体地应对着一切,隐忍而克制地处理着自己的悲伤。其实全是靠一套不知何时开启的自动化程序运行着,记忆还停留在张韵离开之前和他说话的时候,自那以后就是一片空白。
现在其它人都走了,那些对他说着节哀的人,那些带着同情的安慰,都消失了。只有山间空灵的风声,在墓园的上空飘过。
季楷扬看着面前的墓碑,上面一笔一画刻着他母亲的名字。他在此刻才真的意识到,张韵是真的不在了。
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
人没了就是真的没了,永远都见不着了。世界上有这么多的人,但在也没有他的母亲,以后,也不会再有了。
“小伙子,要关门了,走吧。” 守墓的老人走过来,慢慢扫着地上的落叶。
季楷扬把花最后理了理,跪下去磕了个头。转身向墓园外走去。
身后的守墓人,轻声地哼着不知名的唱词,“今是千呼万唤唤不归。上天入地难寻见……”
易辰一直等在墓园门口,听见他的脚步声抬起头。
“好了吗?”
季楷扬点点头,“阿姨走了?“
“我看着她进安检口回来的。”易辰走到他身边,“下山吗?我叫辆车上来?”
“走一走吧。“季楷扬说,“我想走走。”
他们沿着山路往下走,已经很晚,月亮都出来了。易辰起初还说两句话,想让这一切看起来就像一次普通的散步。但是季楷扬并不回答,只是在有车经过时,把他往里拉一拉。于是易辰也没有再说话,一路沉默无言。
走到离山脚大概两公里的地方,有个小小的亭子,季楷扬走进去坐下,易辰也默契地跟了进去。
亭子建在崖边,季楷扬望出去,对着远处楼上的灯光出神。易辰看着他的侧脸,线条干净又漂亮。每次醒来,如果季楷扬还睡着,他都会忍不住贴上去亲吻。
“易辰。”季楷扬忽然轻声叫他的名字。
“嗯?”
“上次你说分手,我没同意。现在我把话收回来,到此为止,我们结束了。”
易辰愣了愣,把每一个字都在脑海里过了一遍,觉得自己嗓子很干,说话都痛,“你说要一生一世白头到老的。”
“嗯,我说过的。但是,对不起,不算数了。”季楷扬还是望着远处,声音很沉静,“我这段时间一直在想,如果提前一个月发现这件事,如果我没有让她这么生气,她是不是就可以早点检查,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不是你的问题。妈也从来没有……”
“对。”季楷扬截住他的话头,“她永远都宽容我,甚至还说让我们好好在一起。”
他叹了口气转过头,“但你觉得真的可以吗?”
易辰说不出话了,他觉得可不可以其实没有意义,他只知道季楷扬不想再继续了。
季楷扬说的是,我们结束了。
不是结束吗?也不是结束吧!是结束了。
没有疑问,没有征求,他只是在称述一个事实,他们不能再走下去了。
“你怪我吗?”易辰轻声问他。
“我只怪我自己。”季楷扬说。
易辰抬起头,没有星星,只能看见布满灰尘的亭顶,挂着白色的蜘蛛网。良久,他问,“如果我们分开,你会好过一些吗?”
“嗯。”季楷扬点点头,“会吧。”
易辰于是笑了一下,“那就分开。如果不能让你开心,那么我至少不该让你太难过,对吧?”
季楷扬其实已经做好了易辰吵闹的准备,甚至还考虑过该怎么应付。可易辰答应了,哪怕他的眼角那么快速地红了起来,但他也没有哭,只是很轻地吸了两下气,把头扬起一点。
“对不起。”季楷扬揉揉他的脑袋。
“该说对不起的人,从来都不是你。你干嘛到这个时候还惯着我?以后……,算了,没有以后了。”易辰的指腹在粗糙的木板上滑着,有点疼,“我可以再吻你一次吗?”他问。
季楷扬沉默地侧过身,贴住了易辰冰凉的嘴唇。
他们亲吻着对方,像两只在冬日里相互依赖的小动物,结束了自己的明天,所以现在显得那么脆弱又珍贵。
“我走了。”易辰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