阡陌交通-第2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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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的话盛之梧说得有点急,方其文又不安了。他在门口听到了盛之梧说“监视”两个字,本能地觉得危险,也害怕,但当下还是乖乖应着,没多问——不能再让盛之梧多担心了。
盛之梧先请了一个星期的假,经理的“好”被他听出了“这个项目结束后你可以不用再当项目组组长了”的潜台词,不过也没办法。他想到从去年夏天开始,每次回家老人都会念几句身子不痛快,自己却没太放在心上,这下摔一跤,不知道会怎样。
“摔得倒是不重,没骨折。”医生拿着片子说,“但昨天检查看,心肺功能不是很好啊……”
医生连着蹦了好多术语,盛之梧只能把它们简化成这个问题和那个问题,理解了医生的大意是,摔得不重的情况下,摔是小事,大事是为什么摔。这为什么有个无奈的回答:人老了。
盛之梧坐在病床边想着医生说的“身体各项机能下降”“要说大问题也没有,都是衰老引起的各种问题堆一块儿”,有些恍惚,仿佛想不清爷爷奶奶怎么就老了。手机响,他看到是方其文才对病床上的爷爷说了声“我去接个电话”,到走廊去了。
“喂?盛之梧?”
方其文的声音让盛之梧心安了些,他回应着方其文,有些絮叨地向他汇报爷爷的情况奶奶的气色午饭晚饭吃了什么晚上要怎么休息,说完一大串疲惫了,最后补了句:“等你放寒假了,我带你来看看爷爷奶奶吧。”
方其文说“好”。
老人没住几天院就嚷嚷着要出院,说是觉得自己没啥问题了,医院也没家里住得踏实。盛之梧有点犹豫,可医生说现在的情况住院和住家里确实没区别,他也只好带老人回家了。
盛之梧找到了隔壁李婶,问她愿不愿意抽时间照顾一下老人,帮着洗衣做饭什么的,自己会给报酬。李婶很爽快地答应了,还把老人身体状况问了个透,说自己一定会注意着的。
盛之梧又把爷爷奶奶老人机的快捷拨号键设置了下,1是他自己,2是李婶,3是老人要求的设置成盛峰。他叮嘱了好多遍“有事一定要及时打电话找我”,才在老人“没事的!赶紧回去工作吧”的催促下离开了。
盛之梧这几天都是趴在床边睡的,不敢走远,怕老人夜里要喝水上厕所什么的,几天生生熬出了黑眼圈,新长的胡茬也没剃,乍一看像流浪了好久。方其文不嫌弃只心疼,也不顾盛之梧几天没洗澡,扑他怀里好久。
盛之梧声音有点哑:“你这几天还好吗?”
方其文过得很好,学习也好生活也好,没有盛之梧担心的各种陌生人出现。
就是……太想盛之梧了一点。
盛之梧也想念方其文,深夜无措的时候尤其想,这个小朋友看起来文文弱弱胆小得很,却是自己脆弱时候的全部力量。
“好就好。爷爷奶奶也没有大事,就是年纪大了,自然衰老。你放寒假后先回家,等快过年的时候,我接你去看他们,好吗?”
方其文在盛之梧怀里放松下来的身体又紧绷起来,不确定地问:“怎么介绍我呢?”
“就说是我的伴儿。”
“爷爷奶奶……能接受吗?会不会刺激到他们?”
盛之梧汲取温暖似的把方其文抱得更紧了些:“不会的。能接受的。他们爱我,会开心我找到了爱人,也会爱我爱的人。”
盛之梧计划的是腊月二八二九带方其文回家,三十还是去方其文家过年。不过计划没能上变化,盛之梧腊八上午接到李婶的电话,李婶着急地说两个老人突然就不好了,喘不上气。
盛之梧心慌得很,拜托李婶先照看着老人,又打电话给老家的熟人,让帮忙送老人去市医院,还有个会也不开了,边订中午的机票边粗略交待小朱工作上的事,交待完直奔机场。
方其文是四天后期末考试考完,宋祺佑亲自送到盛之梧面前的。盛之梧又胡子拉碴了,一脸憔悴,见到他们后惨淡地笑了笑。
爷爷奶奶这次大概都不太好,由于衰老,肺功能严重退化,很可能一口气没上来,就没了。
盛之梧站门口和宋祺佑聊了会儿,说了声“谢谢”,宋祺佑拍拍他肩膀,又和他一起走进病房。
“爷爷奶奶,我,小佑。”
大学时每次假期结束,盛之梧总要带一大包奶奶做的酱果子回学校,酱果子在不知多少日日夜夜抚慰了他们被食堂和外卖伤害的心。宋祺佑时喻苏贪那酱果子吃,都去过盛之梧老家不止一次。
“哟,小佑怎么来了。多少年没见着了。”奶奶躺床上扭过头看了看,“模样没变。”
宋祺佑在床头蹲下,眼睛有些湿润:“有八九年了。”
“是小佑吗?”眯着眼休息的爷爷也听着了动静,“来,我看……咳……看……”
站边边的方其文听爷爷咳嗽了,连忙倒了杯水端过去。他在村里时帮忙照顾过年迈的老人,这会儿照顾爷爷喝水还算熟练。爷爷喝了几口,注意力转移到了他身上:“这是哪儿的娃呀?”
方其文一怔,端着水杯求助地望向盛之梧,盛之梧上前一步,心里夹杂着紧张与坦然,说:“爷爷,这是我的伴儿。”
爷爷愣了愣,满是褶皱的脸显出疑惑:“这是女娃娃?”
“男娃娃。我喜欢男娃娃。”
爷爷皱了眉,沉默着闭上了眼睛,像要好好想一会儿的模样。奶奶在另一张床上虚弱地喊:“我仔找伴了?给我来看看……”
方其文看爷爷不再说话,猜是因为自己不高兴了,很内疚地轻轻起身,纠结地到奶奶床前去了。奶奶听到了方其文是“男娃娃”,但没多说什么,攥着方其文的手夸着:“这娃娃真俊……”
肯定来得太突然,方其文感动地说:“谢谢奶奶。”
“哎,好孩子,怎么叫你啊?”
“我叫方其文,‘文化’的‘文’。奶奶叫我‘文文’吧。”
“哎,文文。和我仔是伴儿啊?”
方其文应着,心里“咯噔”一下,怕奶奶要临时变态度,没想奶奶接着嘱咐开来:“那和我仔要互相照顾好啊。我总担心他一个人孤零零,现下总算有个伴了。”
方其文忙说道:“奶奶放心。”说完又担心说得不妥,闭紧了嘴。
“哎,我放心,仔有伴我就放心。文文给我剥个橘子吧。”
方其文连忙起身剥了个橘子递给奶奶,看摆放水果纸巾等等的小桌子有点乱,又顺手理起了桌子,爷爷这时突然睁开眼说了句:“男娃娃怎么生娃哦?”
方其文被唬了一跳,尴尬地不知道说什么,盛之梧刚想开口,笑眯眯看着方其文收拾桌子的奶奶接过了话茬埋怨:“干吗一定要生娃,两个人过着不挺好的……”
爷爷不服气:“我还惦记着……咳……抱重孙!”
“是女娃娃你也等不到抱重孙!不讲道理……哎……”
宋祺佑给两个老人倒了水喝。盛之梧看爷爷被奶奶噎得没声,几天来紧绷的神经难得松弛了点,好声说到:“您抱不到重孙,但多了一个孙子。”
方其文审时度势地小声叫了句“爷爷”。
爷爷听着,睨了盛之梧一眼,语气明显温和下来:“你从小歪理多,我看文文老实,你平时不能欺负他……”
方其文又叫了声“爷爷”,比刚刚那声声音大些,还有点鼻音。他有点想哭。
“行了,别声声地叫着了。你们别堆着站,我都看不到小佑脸了……小佑也过来坐,再说会儿话……”
“医生说要多休息,你听着仔们说就好,自己别瞎掺和……”
“你怎么净管着我……这会儿了还管着……”
“你哪会儿我都管着你……哎……我说太久话累了……文文呀,讲点你的事儿吧,怎么和我仔认识的啊……”
30
宋祺佑完成了护送方其文的任务,当晚就离开了。方其文陪盛之梧一起照顾爷爷奶奶,盛之梧夜里算是能稍微安稳地睡一下了。
许是知道了孙子有个贴心的伴,不再是一个人,老人们踏实了些,精神看着也好了。方其文不算伶牙俐齿,但乖巧懂事,话都挑老人喜欢听的说,盛之梧躲在老人皱缩的笑容里,顽强抵御未知带来的恐惧。
盛峰是腊月十四到的医院,进病房时爷爷正在输液,疼得很,方其文絮絮叨叨说着话努力分散老人注意力。盛之梧也在盯着老人,听到脚步声以为是护士,还是奶奶最先发现盛峰,高兴地叫了声:“峰儿啊。”
盛之梧一怔,方其文噤声,爷爷开口责备:“臭小子,现在才来……怎么不再晚几天直接给我们送终……哎哟……”
盛峰快速地瞥了盛之梧和方其文一眼,接过话说:“把这想法收收吧,您这精气神可如不了您的愿。”
“臭小子……”
方其文听盛之梧说过,盛峰是那个年代极其罕见的独生子,无怪爷爷嘴上骂着,但谁都看得出他心里和奶奶一般高兴。
“嘉嘉没有来吗……”
“嘉嘉今年高三,课程忙,等她补完课,惠云会带她来看您的。”
林惠云是盛峰现在的妻子,盛嘉是盛峰和林惠云的女儿。其实嘉嘉和老人不及盛之梧和老人亲,也就逢年过节随父母来看望,但老人到了这时候,总是想看看小辈。
这些盛之梧没和方其文说过,方其文坐床头不明所以地听着,脸上挂着局促的笑,心里着急地想就这样见了盛之梧的父亲吗,要不要自我介绍。没想出个结果,奶奶替他招呼了:“哎,这里有个高二的孩子……峰儿啊,你见过文文没有啊……”
虽然早就把方其文的所有信息打探得一清二楚,盛峰还是正式地把他打量了一遍,说:“没,第一次见。”
奶奶无奈地“哎”了一声,可能是累了,没再说话。
盛之梧看盛峰道貌岸然的样子,心里也不舒服,上前把方其文拉到身边,对老人说:“我和文文出去再买点水果,很快回来,你们有什么事记得按铃叫护士。”又客气地对盛峰说:“麻烦先照看一下。”
走出住院楼,盛之梧呼一口气,没什么情绪地说:“没办法,避不开了。”
方其文知道他在说盛峰,主动牵了他的手说:“现在以爷爷奶奶为主呀。”
“嗯。你当他是普通的长辈就好,比普通的长辈再稍微生分一点。不用顾忌他,我们俩是我们俩,他是他,和我们俩无关。”
方其文不知道说什么好,他心疼盛之梧,但也不希望爷爷奶奶病中看到子孙不睦,只低低地应了声。
好在盛峰不常待在病房里,他太忙,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来,除此外有事找医生护士也是他去跑,像是他也在刻意不与盛之梧待在同一空间。这样一来,虽做不到父慈子孝,但也算是相安无事,加上方其文努力不动声色地调节气氛,老人看着还算舒心。
到了腊月十七,爷爷奶奶都能喝下小半碗粥了,气色也更好了些。奶奶输完一瓶液后,和盛峰商量着:“峰儿啊……快过年了,我和老头子出院吧?”
盛峰皱着眉考虑,盛之梧却立刻反驳:“这精神刚好一点,怎么就出院了?在医院待着多好,有个什么事医生护士就在边上,好处理些。”
奶奶摇摇头:“有个什么事还等得到医生护士么……在医院待着总不踏实,真有什么事,还是要在家里好啊……是吧,老头子?”
盛之梧着急:“这是什么话,您别自己吓自己。”
奶奶笑了,模样慈祥:“仔,我和你爷爷已经不存在……吓不吓的了……就是你,不要担惊受怕的……过来……”
盛之梧不想过去,他可以不在乎很多东西,但不能没有爷爷奶奶。奶奶又耐心地叫了他一遍,他像小学毕业时那样无措地走过去蹲下,奶奶像安慰十一岁孩子那样凑他耳边轻声说:“文文很好,奶奶很放心……仔,我们回家……”
出院手续办好,当天晚上老人就住回了自己的家。盛峰联系了几个医生护士带着必要的设备一起住了进来,晚上还是盛之梧和方其文守在老人床前。
腊月十八,身体检查一切正常。天气还不错,小辈带着长辈在院子里晒了好一会儿太阳。奶奶讲起了盛之梧小时候的事,什么平地摔破了脸,什么和村里小孩抢麦芽糖吃,就是讲得很慢,很费力,几句话后总要休息好一阵。
腊月十九,身体检查一切正常。天气阴沉下来,方其文在院里转了几圈找了几截看着还行的木头,给老人雕了些兔子小鸟的像。爷爷特别喜欢这个,看方其文的眼神都和蔼了许多,方其文看爷爷开心,又多雕了几个,磨破了右手食指。
腊月二十,身体检查一切正常。天气太不好了,上午刮起了大风,下午还下了阵大雨。爷爷挺不高兴的,去不了院子,只能在阳台往外看看。盛之梧想到要不要让老人分房住,这样如果出了什么事不会相互影响,但转念又想,老人在一起作伴,生的欲望或许更强烈。
腊月二十一早上六点,天还没亮,方其文听见爷爷的哼哼声醒了,起身去厨房做鸡蛋小米粥。盛之梧也醒了,方其文端来粥后他喂爷爷吃下去小半碗,服侍爷爷又睡下,看到方其文愣在床尾,做了个口型:“怎么了?”
方其文回神,有些艰难地回了个口型:“奶奶……”
盛之梧脑中“轰”的一声,手不由自主地剧烈颤抖起来,勺子碰着碗“噔噔”地响。方其文忙去接过碗,盛之梧努力控制自己的身体不惊动到爷爷,倾身去听奶奶有没有呼吸。
可他太慌张了,耳朵里只有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他直了身轻手轻脚出门,一出门就疯了似的跑向医生的房间,找完医生又去找盛峰,盛峰往老人房间去的时候,他瘫坐在了地上。
方其文示意医生爷爷还在睡觉,医生把爷爷轻轻地抱到轮椅上。爷爷被闹醒了,含糊地问怎么了,方其文轻声说,今天天气好,推您去院里晒晒太阳。
爷爷笑了:“小兔崽子,骗我……天还没亮……哪儿来的太阳……”
方其文看到了坐在盛峰房门前的盛之梧,张口就要哭出来,好不容易稳住情绪了才说:“待会儿天就亮了……天气预报说今天大太阳,我带您去看日出。”
爷爷不信这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