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剧性死亡-第6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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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着头地蹲回印桐面前,托着他的手,用润湿过的毛巾细细擦拭他的每一根手指,一点点指腹上抹去残存的血迹。
而后抬起头,用那双烟灰色的眸子直视着印桐的眼睛。
“我接下来,”他停顿了一下,视线飘忽着似乎想移开,却又强迫自己挪了回来,“我接下来还是想玩游戏,我要先把这个游戏玩到结局。”
“你想通关主线剧情?”印桐问。
安祈摇了下头:“我想和你一起通关。“
他说完后就站了起来,却低着头迟迟不走,皱着眉像是在等待印桐的回复。十六七岁的少年唇红齿白,身上脏得宛若刚从血池地狱中爬出来,眸子里却含着一丝细微的明光,清澈得就像山涧间流淌的清泉。
印桐仰头看着他,顿了半晌蓦地笑了:“怎么,你还等着和我一起洗澡呢?”
安祈一下子涨红了脸,严肃的模样全没了,凝重的神情也摆不出来了,整个人面红耳赤地落荒而逃,几乎是三两步就窜回了厕所里。印桐在骤然炸响的水声中笑得前俯后仰,哼着歌起身为难为情的小朋友翻出替换的衣服,脑海里千奇百怪的幻想一茬接着一茬冒,几乎像是野草般生生不息。
他拎着几件衣服敲了敲厕所的门,在骤然消匿的水声中清了下嗓子。
“小朋友,你的衣服忘拿了。你看是你伸个胳膊出来取,还是你藏好了,我闭着眼睛进去送?”
……
距离335不过一条走廊的338宿舍里,董天天一个甩手就将消防斧甩进了水池里。
斧刃和瓷砖磕碰时发出一声闷响,而后被瞬间爆炸的水声覆盖。董天天皱着眉拆下腕上的手表,不耐烦地按了三下洗手液,就着冲刷斧刃的冷水拼命地搓洗着自己还在淌血的手指。
血水顺着出水口灌进下水道,在水池底淤积了一层黏腻的污痕。他抽出还挂着水痕的消防斧扔到墙角,抬手拽掉身上的睡衣,团成一团扔进水池里。
积蓄的清水渐次泡开衣服上的血迹,董天天就着飞溅的水花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顶着两个黑眼圈的自己,愣了半晌,才勉强从清晨运动的后劲中缓过来。
他抹了把脸,裸着上半身出去找衣服。
夏泽兴还坐在床边上,耷拉着脑袋佝偻着身体,低沉的情绪显而易见。董天天没理他,穿着一条满是血水的裤子已经极大地考验了他的忍受能力,他现在只想拿了衣服去洗个澡,其余的事情拖后再谈。
他实在没有多余的经历处理室友的情绪问题。
董天天隐约记得自己原先的室友不是这么难搞的个性,那家伙的存在感应该挺低的,如果不是充当了他的指导员,他能不能记住有这么个人还要另说。他这人活得比较自我,能记住的对象一般就分为有用的和好看的两种,又没用又不好看的通常在他这根本领不到号码牌,更别提进入签到口。
当然,谭笑是个意外,这姑娘的退场方式太特别了,想不记住都难。
董天天拽出条裤子,起身往厕所走。
他还没推开厕所门,就被身后的夏泽兴止住了步伐。一米八几的大男孩蜷在床边像个巨大的天妇罗,他垂着脑袋,声音掺杂着显而易见的哭音,整个人抖得就像地摊上的劣质电动牙刷,就差没当场嚎嚎大哭。
他说:“董天天,董同学,我不想玩了,我想退出这场游戏。”
第84章 开始了
董天天当场就被气笑了。他心想你逗我呢,这栋楼里你给我挑出个想玩游戏的看看,楼下的姜饼人都能被你这句话吓哭了。
然而夏泽兴这回学聪明了,他没等到董天天嘲讽的话语冒出个头,就抢先一步解释道:“我想退出这场游戏。我想跳个楼试试。”
他坐在床边哆哆嗦嗦,从手到脚都在止不住地颤抖,整个人就像刚出生的鸡崽,还没睁开眼睛,就已经感觉到了对世界的恐惧。
“我想跳个楼试试,”他神情恍惚地呢喃着,“既然印桐说跳楼的都是通关失败的玩家,那么他们跳完后说不定就直接退出了游戏。他们可以回到现实世界里,回到游戏的初始界面,他们可以选择是否再次进入游戏,不用像我们一样被动地接受系统马后炮的游戏提示。”
他站起来,毫无焦距的目光落在董天天身上。
“我要试试,说不定跳下去就能回去了,我只要不再打开这个游戏就好,我不想再玩了,这个游戏一点都不有趣。”
董天天看了他半晌,转身一脚踹上了门。
“你想的可真美啊。”他倚着门板短促地笑了一声,“谁告诉你跳个楼就能脱离游戏的?那些已经下线的玩家吗?你见过他们再度上线吗?你怎么就不觉得他们已经魂归西天了呢?你想想看,箱庭online可是号称拟真度达到70%的虚拟游戏,现代医学里通过意识影响身体的例子可不少,搞不好你一跳楼就脑死亡了,从此和花花世界say goodbye。”
‘这只是你猜测的!”夏泽兴喊道。
“我猜测的没有依据吗?”董天天反问,“你敢说,我猜测的东西不可能实现吗?”
“你不敢。”
董天天收了唇角的笑,站直了身体,在玄关阴影里仰头看着夏泽兴。他其实生得相当好看,不笑的时候自带一股高贵冷艳,那双漆黑的丹凤眼就像什么摄人心魂的法宝,甫一对上视线,能冻得你血液倒流手脚冰凉。
他看着夏泽兴,眼神中无端泛出几丝鄙夷。
“你不敢,因为你的想法也是由猜测得来的。那些猜测毫无依据根本就是空中楼阁,你连证明它们都做不到,只能孤注一掷地说服自己去相信。”
“你甚至想着,死了算了,死了就解脱了。”
“我没有!”夏泽兴低着头后退了两步,一个踉跄跌坐在床边上,“我没有,我不想死,我只是不想再玩这个游戏了,我想回到现实中去。”
“我想回家,”他轻轻地抽噎了一下,就像害怕被人听到一样,颤抖着低声呢喃,“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这么惩罚我。我想回家,我不想在待在这里了。”
董天天想,真好啊,你还有家。
他被迫进入这场游戏前,正和闻秋两个人卡在中央城的商业街上。彼时黄昏骤降,满街丧尸如牵线木偶般摇摇晃晃,他听到少女的娇笑声犹如变质的红酒,一滴滴灌入殷红的夕阳,奏响了催命的丧钟。
他听到无数声饥饿的嚎叫,那些四肢腐烂的死人张着嘴爬上他们的悬浮车,将混杂着污血的唾液留在他们的车前窗上。他听到闻秋开启了自动驾驶,听到车门发出了扭曲的碎裂声,听到聂霜双的声音从光屏里传来,夹杂着断断续续的电流音变得诡异而陌生。
所有的一切发生在瞬息之间,他眼看着有什么东西砸向了车前窗上匍匐的丧尸,玻璃的碎裂声与牙齿的撕咬声一同响起,搅拌着空气中腐烂肮脏的腥臭,夺走了他脑海里仅存的空气。
他看到闻秋上衣兜里的那块坏掉的手表掉了出来,他试图伸手去捡,却发现自己被箍得几乎要嵌在身上人的怀里。
他挪不动手,挪不动头,整个人蜷缩在闻秋的怀抱里,只来得及从嗓子里挤出一句。
“跑!”
他不知道聂霜双听懂了没有,却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可能又没有家了。
然后再睁开眼睛,他就又回到了那辆破破烂烂的悬浮车上。
他花了三分钟,意识到自己回到了三年前。与未来相比略显稚嫩的闻老师坐在驾驶座的位置上,满身大汗地转动着方向盘。
污浊的空气挤进悬浮车的门窗,铺天盖地的生活废料堆砌着灰败的天空,董天天坐在车后座上不停地发抖,他看到腿上安睡的少年面色惨白,滚烫的额头紧贴着他的大腿,炙热得就像一块烙铁。
他意识到自己回到了三年前,回到了最初逃离那所学校的路上,他曾经从这条路上明白了死亡,如今又要从这条路上找到新生。
人生总是在不断地反复,周而复始,年年如是。
他想着,这就是命。
董天天轻笑了一声。他拉开厕所门,不再去看对面床上的夏泽兴,活动着僵硬的脖子故作轻松地摆了摆手。
他说:“你去吧,祝你心想事成。”
……
这世上很少有心想事成。
量变达到质变始终是人世间无法改变的规律,所有的幸运都不是一蹴而就的,你今天中的彩票,搞不好是你几百辈子积累的功德。
印桐躺在床上胡乱翻看着安祈的日记,他始终觉得自己命途多舛,没想到还有机会看到比他更倒霉的。安祈这傻小子高二毕业的时候接错了一通电话,惨遭转校后被迫承受了半学期的校园暴力,终于逃脱孤立困境后又落入了小白鼠的深坑,还没来得及缓过神,胳膊上就被扎了两个窟窿眼。
他被注射的那个东西,应该跟印桐在大雨天里被快递员注射的那个如出一辙。本质功效尚未明确,副作用倒是挺要命。它不仅能让人失眠多梦陷入幻觉,脾气暴躁得如同更年期大妈,还能让班里隔三差五就抽过去一个学生,模样癫狂得宛若饿了十天半个月。
嗯,不停地喊“饿”这点倒是和楼下的姜饼人挺像的。
印桐举着日记本,“哗啦哗啦”地翻过去几十页。
他已经从“大清早来了个我好像认识的转学生”,看到了“这转学生怕不是脑子有点疯病,我们不能放任她祸害劳苦大众,要开个会讨论一下她的归属问题”。
安祈的日记停留在11月16日,刚好就是董天天他们猜测的游戏时间。印桐琢磨着这日记本估计也是个游戏道具,搞不好今天晚上他们从“主线副本”里回来,还能看到它更新11月17日的中二发言。
也不知道前天晚上安祈怎么读下去的。
他听到厕所里的水声停了一下,唏唏嗦嗦的穿衣声透过单薄的门板灌入耳畔。走廊外突然传来一阵毫无章法地敲门声,“咚咚咚咚”地一顿乱捶,程明雀不断地喊着他的名字,就好像外面发生了什么大事。
印桐从床上翻起来,突然感觉到一阵晕眩。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奇怪的声音,冰冷的,黏腻的,宛若两栖动物的脚蹼拍打着木地板的声音。他感觉到余光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移动,定睛望去,只看见左手边靠近书桌的地板上,突然出现了一对小巧的脚印。
那是一对小巧的,宛若四五岁的孩子般稚嫩的脚印,沾着血,脚尖正对着印桐的方向。
“啪嗒”
脚印向他挪了一步。
“啪嗒”
椅背上出现了一个血腥的手掌印。
印桐向后退缩着,余光不停地寻找着房间里可以用做武器的东西。然后他再度感到了一阵晕眩,就像有什么人正在用拳头痛击着他的太阳穴,并且一次比一次重,一次比一次狠,砸得他眼前泛起层层叠叠的雪花点。
他无意识地后退着,隐约看到房间里又出现了什么人。
那是道漆黑的影子,笔直地站在玄关和室内的拐角处,就像在观望着他狼狈的身影。
印桐闭了下眼睛,皱着眉试图看清眼前的场景,然而愈演愈烈的眩晕激得他胃里翻涌视野模糊,他甚至看到书桌边的椅子动了一下,有个浑身是血的小女孩,正踉踉跄跄地向他走进。
她的头上破了个洞,污血黏着着海藻般的黑发,淅淅沥沥地淌了一地。
“滴答,滴答”
……
印桐从噩梦中惊醒。
他猛地抬起头,惊魂未定地大口喘息。视线掠过眼前凌乱的书页,停留在不远处布满粉笔灰的黑板上。
他意识到自己正坐在一间教室里,一间熟悉的,他已经看见过无数次的教室。
偌大的教室里空无一人。
黄昏,18:45,鸡尾酒似的柔阳落在七扭八歪的课桌上,勾勒出马克笔留下的可笑涂鸦,塞满了桌兜的书掉在地上,倒扣的漫画折了角,封面上还画着古怪的图案。
就像只乌鸦。
印桐站起身,走过去,弯腰捡起了那本被涂的乱七八糟的书。
他刚才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户的位置,抬头正好能看见第三排倒在地上的桌子。傍晚的教室安静而诡秘,四面紧合的门窗就像是一个密不透风的牢笼,将他关在里面,或者将什么人关在外面。
门外传来模糊的脚步声。
墙上的石英钟滴滴答答地走着,渐次重合上走廊里清新的脚步声。
“啪嗒”
“啪嗒”
它走过印桐身后的前门,缓慢地走向紧闭的后门。
“啪嗒”
“啪嗒”
后门的透光窗上浮现出一个模糊的影子。
第85章 GM
印桐看见门把向转了半圈,有人推开门,发出了一声小小的:“咦?”
他捏着手里的书,和来访者对上视线。许久未见的童书遥眨着眼睛冲他笑了一下,轻手轻脚地合上门,三两步窜到他面前。
“你看什么呢?”他凑过来弯腰审视着印桐手里的书,嘴里发出“啧啧”的点评声,“画的真恶心啊,你们这校园暴力也该消停了吧,人家小姑娘也没干什么坏事啊,就是孤僻了点,犯得着欺负人吗?”
我们?
印桐眨了下眼睛,松手将书让给满脸好奇的童书遥。然而童老师也不知道是没注意还是手滑了,指尖掠过书页上黑漆漆的鬼画符,由着它倒扣在了乱七八糟的地板上。
殷红的夕阳突然扭曲了一瞬,就像有什么东西劈开了整个空间,连带着童书遥的脸都被切割成了令人匪夷所思的样子。印桐眼看着他眼睛以上的半张脸和嘴挪移成了不同的平面,就像块撞歪的蛋糕,整个头平移了成了诡异的“Z”字。
“怎么了?”
他看到童书遥位于下半张脸上的嘴唇蠕动着,吐出这样的声音。
而后空间重新拟合,错位的平面被重新推回原来的位置。印桐踉跄着后退了半步,眼看着夕阳的光沙在半空中凝合成一面光屏,漂浮在童书遥面前,显示出ELF公司独具特色的logo。
“欢迎来到箱庭online。”
他听到一阵熟悉的声音,就和之前的系统提示音一模一样,是一种奇怪的、令人作呕的黏腻腔调。
“恭喜玩家印桐拾取任务道具,正式开启主线副本。“
“系统提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