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往事-第1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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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刘国卿步行回春日町。时值秋高气爽,路边满地金黄的落叶。我挑了两片捡起来,和刘国卿拔皮苟。可他玩得并不诚挚,我赢得没劲,说道:“合计啥呢?”
他说道:“说是去找成田,可奉天城这么大,咱们上哪儿找?万一他回日本了呢?”
我笑道:“他和浅井被留下来断后,现在一定还在奉天,好找,你甭操心。”又道,“对了,别再奉天奉天的了,报上说,政府已经给改回来叫沈阳了,奉天啊……是不能再叫喽。”
刘国卿拉直了嘴,不再言语。经过此番千钧一发的惊险意外之后,他一改大家闺秀的秀眯,频繁出门。我们心照不宣,不问对方公事,反正到了晚上,还躺在一张床上睡觉。
出了成田之消息,我再不能坐以待毙,于是在一天中午,打通了王美仁的电话。
既然国民政府负责东北,日本需与新任政府完成交接。成田与浅井作为后续人员,必然被国民政府登记在案。要找成田,就得找政府的人,而我只认识这么一个。
王美仁似乎正等着这通电话,热情寒暄后,我直奔正题,点名主旨。王美仁在电话里朗声打包票:“不就是一个伪满次长,你等着,最迟明天给你信儿。”
我说道:“王师长,依某真是谢谢您了。”
“诶,光口头上谢可不行。我给了你一个来月的时间了,考虑得怎么样?”王美仁道,“你都叫我师长了,可不能赖账,我身边参谋部,可就差你一人了!”
“王师长,您太抬举我了。我那两笔刷子,您还不知道?您身边藏龙卧虎,我去了,那不是丢人现眼吗。”
“你小子怎么滚刀肉似的,油盐不进,”他虽骂人,听着却心情大好,“你先忙你的,忙完了,咱再议。”
我还没来得及继续婉拒,他已挂了电话。我握着话筒心潮澎湃。等晚上刘国卿回来,我破天荒地问了一句:“你最近忙啥呢,天天早出晚归。”
他把外衣挂到衣架上,闻言手一顿,又迅速地恢复轨迹,笑道:“没忙啥。”
我从沙发上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自己喝了一半,另一半放餐桌上给他留着,口上道:“你那边有什么消息没有?我听说现在两边正在重庆谈判,都谈多长时间了,还没个结果。”
刘国卿道:“我也只知道在谈判,旁了没听说。”
我看着他咕噜噜喝光水,忽然道:“刘国卿,你恢复党籍没有?”
他慢腾腾地放下玻璃杯,又慢腾腾抬头,最后慢腾腾地回给我一个小说里常代表表情的符号:“?”
我掩饰住苦笑,说道:“东北已经在国民政府的管辖之下。我们又不打算背井离乡,干脆,你过来和我一起干吧。”
刘国卿道:“说这些干嘛。刚跟日本打完仗,老百姓都等着回家种地去,还能起啥冲突?虽说两边阶级不同,但到底是自家兄弟,依我看,成立联合政府的面儿大。到时候,进哪边儿的政府,不都一个样儿。”
“但愿如此。”我说道,“但甭管是联合政府,还是别的什么结果,我都不参合了,我就在家靠着娘子吃软饭。娘子,你乐不乐意?”
他目光复杂,收敛而又放松了面容:“……我当然乐意。可是……你就只能躲在屋里,不能随意出门走动,会受到法庭审判,甚至可能会进监狱。所有人都会说你是汉奸,这帽子,摘不下去了……你能甘心?”
“所有人,哪来的所有人?认识我的有几个?我又不是帝王将相,能不能进史书都两说,我还怕人家骂?笑话,老子要这么怂,当年就不会接下这差事!”我扬着下巴,其实心里在打鼓,“我就是……就是不想……”
我就是不想和他敌对。真组建了联合政府,那也是各为其主,明枪暗箭,防不胜防,我不想将感情磨灭在政治砭石上。这比被人骂,还令我难过。
刘国卿别过脸去,我看到了他微红的眼眶。他也知道,我们要想走下去,势必要有一个人做出让步。一直以来,似乎让步的总是我,我也怒己不争,但没办法,就是改不了。因为我不像他蔫巴狠,到底是,我爱他比他爱我更多。
我若无其事地站起来,对他的眼眶无动于衷。第二天,我接到王美仁的回话,查到了成田现今的居所。挂下电话,我换上刘国卿送的那件昂贵的风衣,朝南城踽踽独行。
作者有话要说: 留言呢!
☆、第二百零八章
成田的处境比之邹老板更胜一筹。组织撤退是个难办的活计,败军之将,不仅要照顾本国士兵的低落情绪,还要抵御来自中国的奚落。
我却是没法同情,这个结局全赖他们咎由自取,好好的日子不过,非送上门来挨打,打疼了要再吭唧,徒惹人笑话。
成田的居所在南城边,靠近市中心,地皮却宽广,因此是一座开阔的日本庭院,比冈山家大了不老少。日本庭院不若我们的四合院坦荡,一股子小家子气迎风飘扬。围墙又修筑的矮,大抵是因为日本人矮小的缘故,我一踮脚就能将墙内光景一览无余。
跳墙太过宵小行径,我大摇大摆走到正门,咚咚咚不管不顾地拍了个痛快,敲门声满是志得意满。不多时,成田来开了门。他家的管家不知逃去哪里,竟劳动主人亲自来开门。我没管上这许多,对成田斯文体面地一笑,下一刻却愣住了。
成田的穿戴讲究如常,却不是如浅井一般的日本军服——仿佛是对大日本帝国曾经辉煌的最后眷恋——而是站柜的伙计一般,穿着一袭中式长衫。除此以外,他关节僵硬,很是没了活力,面色青白,宛如一个死人。
我张开五指,在他眼前几番划动,同时叫他的名字。成田则环视一圈,见除我之外没有他人,侧身请我进去,十分有中国的礼节。我边走边笑道:“行啊,搁东北没白混这老些年,好的也学去了。”
成田道:“依君,您怎么想起来看我?”
我俩站在庭院里,一棵樱花树空余枯枝,气息奄奄。成田与颓败的院落达到了和谐的统一,我瞧着有些没牛憔醯靡趵洌缫鹿酶袅耍宜纯冢骸罢饷创蟾龅囟褪D阋蝗肆耍俊�
成田无可无不可地道:“是,老婆带孩子回娘家了,要和我断绝关系——最近兴起来的,叫离婚。”
我这才知道他娶的是中国娘们儿,自家老婆孩子都看不住,我更瞧不起他:“老婆就算了,有手有脚的,你也拘束不了她,怎么孩子还让她抱走了?”
“这时节,当个中国人好,”成天木然道,“比日本人好。”
我弯了下眼睛,见他没有邀请我进屋喝口茶的意思,遂点明主旨:“你和浅井负责撤离事物,不过看起来,他比你清闲得多,前几日才去大观茶园看过孟老板的戏。我恰好帮了他一个小忙,他就跟我说了个事儿,所以今天,特别来叨扰您了。”
成田久久默然不语,我极尽风度地给败寇留了消化的时间,觉着差不多了,又催促了一遍。
成田俩眼珠子落到我身上,轻声道:“依君,您现在这副嘴脸,真难看。”
我咧开嘴,哼笑道:“又不用你看。别磨叽了,赶紧把东西给我,然后你该干嘛干嘛去。”
成田道:“你来得不巧,你要的东西,我刚刚烧了。”
我当然不信,却又较不准资料握他手里是个什么寓意,便拉下脸,说道:“我一直看不透你,你不像浅井,也不像横沟。他俩心思好猜,无非效忠你们的天皇老子。但你不是。有那么多次,我以为你要揭发我了,你却都放我一马。如今又将资料烧了,那资料的重要性不必我多说,所以,你到底想干什么?”
成田道:“说了你会信吗?”
“不信。但不信归不信,你总得讲出来,供我参考参考。”
他先低头看向脚边的木质栈道,背过手,复抬起头,目光像一枚轻柔的羽毛,悠悠落到枯萎的樱花树上,日本标志性的小胡子根根萎靡不振:“我出身军官世家,父兄皆为天皇陛下死而后已,”他转过眼,继续道,“可他们是我的父亲和兄长。国葬一时风光,可是我所见的,只有夜夜拭泪的母亲,和嗷嗷待哺的幼弟。父兄卓著的功勋,也会被后人超越,没人会记得他们的付出,所以我讨厌战争。”成田坚定道,“常言道,将门虎子,我无法选择我的道路。我知道我大日本帝国入侵邻国,杀害妇孺老幼是错误的,我宁愿它败了,也好过良心上的不安!”
我说道:“要你这么说,我中华上下数千年的历史,各个王朝,都要自我谴责,良心不安了!不过你有这等觉悟,实属难得,依某佩服。”
成田摇头道:“我不希望有杀戮,不希望有人和我父兄一样愚忠。可直接或间接死在我手上的人也不少,这是时代的悲哀,我愿下一世出生在和平的年月,渔樵耕读,平平淡淡度过一生。”
“祝你心想事成,”我笑道,“那些资料你都给烧了?没有拓本?”
成田定定然看着我,一字一句,语重心长道:“你大可放心。”
“……好,我便信你一次,”我朝他一拱手,“依某告辞。”
“依君,时间尚早,若无要事,还请稍等片刻。”成田慢吞吞道,“你今天来,我是没有想到。这大概是你我最后的缘分。我们为满洲国共事十余载,一朝分别,我有一物相赠,还望笑纳。”
我十分愿意接受礼物,尤其是来自降军的,有一种缴获战利品的满足感。成田见我并不推拒,反而坦然受之,便进了灵堂。我懒得脱鞋,只在门外偷窥:灵台上供奉着两张黑白照片,上面人脸模糊不清,轮廓却与成田诸多相似,想来是他所提的“父兄”。他敲了下小盅,“当”的一声,清脆悦耳;再双手合十,不知在心底念些什么;少顷,捧着一把长刀大步而出,来到庭院正中间,“唰”地长刀出鞘,成田虎虎生威地比了两手刀法,然后收刀入鞘,郑重地递给我,说道:“此刀为介错刀,今日相赠,望君牢记你我之情义!”
受他的语气感染,我也没了吊儿郎当的流氓气,双手接过后,说道:“多谢!”
跑了一趟,资料没见,手上莫名其妙多了把刀,待反应过来时,不禁哑然失笑,只能归咎于天命。回到春日町后,此刀被安置在高处,得了一个辟邪镇宅的功用。
翌日,报纸上刊登了一则消息:南城一处日本宅院夜里突起大火,火势凶猛,不过两小时,庭院夷为平地。据悉,该宅院房主为伪满洲国奉天警察署次长成田正二,已确认在火灾中丧生。
又三日,又有一条类似的消息:伪满洲国奉天宪兵队队长、日本中佐浅井秀一,昨日夜间于府邸自杀身亡。
当日的头版则是:日本宣布,中国东北遗留日军及家属已全部撤离完毕。
作者有话要说: 好哒,抗日遗留的尾巴全部清零~接下来,嘿嘿嘿~
留言!(敲碗)
☆、第二百零九章
成田和浅井没有料理后事,只是被政府派几个在监狱服役的日军罪犯,在西郊外的乱坟岗挖个坑随便埋了便罢。
这些是我从王美仁处得知的,我本还等着去给二位旧识吊唁,后来方知自己蠢笨——丧尽天良的侵略者、杀人如麻的恶魔,只配老百姓“掷烂果盈车”。悄无声息地土归土,已是赋予他们最大的风光。
刘国卿很担心孟老板,自末场演出被打断后,孟老板就深居简出,隐姓埋名。这日,我们同邹绳祖一道去拜访罗大公子时,罗家正在主持装箱工作,十分的大工程,似乎要给这片土地上只留下一个公馆的框架,接着把背井离乡落实到底,不打算回了。
罗大公子却迫不及待地往大门外走。我们老远就瞧见老态龙钟的罗老爷罗曙华先生拄着拐杖,身躯佝偻,颤颤巍巍地指着罗大公子的脊梁骨,怒其不争破口大骂,骂着骂着,见到我们,竟是老泪纵横,身板往后一仰,厥了过去。
我们慌慌张张地围上去,罗大公子也懵圈了,又是叫大夫又是掐人中,依然不好。等到大夫来了,在胸膛猛按几下,又给吸了氧,罗老爷子才悠悠转醒,却说不出话来,只一味地盯着罗大公子,眼泪又流将出来。
罗大公子低声道:“爸,您先到楼上休息。”
罗老爷子呜咽两声,眼睛一闭,转过头不愿再看儿子第二眼。
下人和护士轰轰烈烈地抬走罗老爷,此地空余我们几个中年男人。我无甚多顾虑,便说道:“跟老爷子吵吵啥呢?”
罗大公子拱手道:“让三位见笑了。罗某正有事出门,不便相陪,改日我做东赔罪,今日劳烦各位白跑一趟了。”
我笑道:“得了吧,跟咱们还整这些虚头巴脑的。瞧你这猴儿急的样儿,是要去找孟老板吧!”
罗大公子强笑道:“让你们看笑话了。”
邹绳祖道:“那正好,咱们也计划着要去一趟。择日不如撞日,罗大公子,咱哥四个一起去,您看您方便不?”
罗大公子应了声,又道:“我爸这样我不放心,我外甥学仕过会儿就回来,我们等他回来再走。”
说着将我们引到客厅看茶。客厅环堵萧然,已是整饬一空。我抿了口茶,便放到一边,问道:“罗大公子,你这是要离开奉——沈阳,去哪里呀?”
罗大公子唉声叹气,说道:“不怕哥几个笑话,前几日,我们在市里的一处公馆和两爿店面让几个苏联兵和几个学生给抢了,抢也就算了,拿不走的,就地就砸!你说说这,”他摊开手,手中是一无所有的空气,“说是满洲国的时候,我罗家光给日本人看病,不管中国人的死活,笑话!啊?上海成孤岛的时候,是咱家维持着原价不动!其他的药房,哪个不涨到天上去?为此,我得罪了多少同行?我是个商人,谁有钱我就和谁做生意,总不能光做赔本买卖吧!我有啥错啊我,本本分分的做买卖,反倒成罪过了!”
邹绳祖叹了口气,他深受其害,自然感同身受。刘国卿皱眉不语,片刻后,问道:“苏联兵领着学生砸店?”
“哪里是兵啊,那就是一群土匪!”罗大公子愤慨地直喷唾沫星子,“得亏我们不咋在市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