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往事-第71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我一愣,说道:“我小时候磕着过头?”
“你记不起来了?你小时候一点儿都不淘,就那一次,爬墙上掉下来了。”
我摸摸脑袋:“那什么时候的事儿?要磕那么严重,我脸上铁定得落疤啊。”
“搁你头发里头呢,外面儿看不着。是你三岁多点儿的时候吧,那时候你可听话了,让干啥干啥,哪像好了之后,淘的跟泥猴儿似的,乖巧听话全给摔没了。”
我豁然站起身来,对马姨道:“你带我去那地儿瞧瞧去。”
“大冷的天儿,你别冻着了,你等会儿,青竹,去把那个貂毛的拿来给你主子穿上。”
没敢托大,近来身体委实虚弱,大气儿不敢喘,小气儿不敢咳,没个舒坦。
四合院不大,但在后花园有一道偏僻隐蔽的小土路,曲折蜿蜒,尽头却是柳暗花明又一村。
这是一个小小的院子,没别的,光是树。现在是冬天,院子死气沉沉,没有生机。
我看着干枯交错的枝桠,惊讶道:“还有这么个阴嗖嗖的地儿!这都是什么树?”
“你小时候是梅花,后来着了火,都烧没了,之后就种上了桃花。”
我往里走,没有分花拂柳的雅致,反而要提防光秃秃的树枝划到脸上。不几步就是围墙,灰暗的砖蒙上了一层冰霜。
“我三岁以前都住在这儿?我不是一直在主宅那边儿吗?”
“您不记得了?您一直在这儿住到四岁才走的。”
四岁应当有了记忆,可无论怎么回想,我的第一段记忆,都是在主宅的点点滴滴。
忽而想到了那个梦,梦里有个男孩儿在前面跑,我在后面追他,他比我大一些,却始终不回头。
梦中模糊的情景逐渐清晰,周围的景物似曾相识,两旁先是郁郁葱葱的枝叶,然后是许多棵树干,那些树十分高大,我仰起脖子来也看不到顶,树枝上开着花,看不清是什么颜色,而我对植物没有丝毫兴趣,径自追逐着那个男孩,尽头是灰色的墙。
我问马姨:“当时是不是还有个小男孩儿也住在这儿?年纪比我大一点儿。”
马姨一愣:“没有啊,就你和老爷住这儿。”
沉吟一番,又道:“那……你记不记得,有没有什么人来过?”
马姨思索一番,脸色有些不好看,斟词酌句道:“倒是有个人经常来,似乎和老爷是好友,不过……他是个日本人,”说着怯怯瞟我,“他还抱过你呢,你磕了脑袋,也是他和老爷送你去的医院。”
我的脸色也随之难看起来:“这个日本人是谁,你知道吗?”
“老爷和他都说日本话,我也听不懂……啊!”她一拍手,瞪大了眼睛,眼周的皱纹都扯平了,“要说还真有个小男孩儿,年纪比你大不了多少,是这日本人的儿子,这儿子会说咱们的话,他一来,你竟跟他玩儿了。”
“这孩子叫什么名字?”
“叫什么……舟水什么的,记不得了,反正都是少爷。”
舟水……这个姓好耳熟……
在外头呆了有一会儿,凛冽的寒风刀割似的划过脸颊,佟青竹跺跺脚,一张嘴呛了一口凉风:“老爷,看也看了,咱赶紧去医院吧。”
我挑眉瞥向他,伸手捏捏他冻得通红是脸蛋,说道:“你怎么跟个娘们儿似的磨磨唧唧,爷说了,不去。”
说了不去,到底还是去了。佟青竹总是有着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招数逼人就范。我没啥大毛病,他却先病倒了,着了凉,又拉肚子,折腾了一宿没消停,天一亮,便赶忙送去了医院。
我陪他一起去的,来都来了,那位声名显赫的刘大夫恰好也在诊,便只好由着他检查。
刘大夫全名刘同伦,是个有名望的大夫,只可惜他钻研的是肺结核,我的肺是积贫积弱落下的病根,他也无法治愈,我早有觉悟,因此也不十分失望,只盼着孩子出生的时候,不会因为这个肺而出什么差错。
年前儿土地收租子,往年这些都是太太打理,今儿却托人也给我送了一份儿。如今工业兴起,农民都去工厂里做工,田地的人工费便相应上涨了,租子也便宜些,我看这也没俩钱儿,便叫柳叔分了,给小妹一份儿,给大姐一份儿,前者当压岁钱,后者就当是弟弟为她践行的一番心意。
只是我的心意,大姐从来都是糟践。腊月二十八的夜里,柳叔连夜赶来小河沿报信儿:“大少爷,大小姐让人抓进局子里了,姑爷急得够呛,您快想想辙!”
我一掀被窝,头昏脑涨道:“你说啥?!”
作者有话要说: 塞塞牙缝哈~聊胜于无嘛~
留言哦留言~
☆、第一百三十六章
大姐是个官家小姐,又是阿玛额娘得的第一个孩子,捧手心里当眼珠子似的养大,因此自小骄纵跋扈,稍有不顺心便撂脸子。我们四个兄弟姐妹里头,她最看不上我,最疼的是小弟,原本我以为我和她只是单纯的八字不合,如今想来,她年长我十岁,必然清楚我是阿玛从外面抱回来的,却占了个“大少爷”的名头,在她看来,小弟才是名正言顺的依家老爷了。
我和柳叔连夜赶去警署,路上柳叔说明了事件原委:
大姐得知我安排人把她和姐夫送去香港后震怒,跑来我家讨个说法,姐夫拦不下她,又担心她惹出什么祸事,便跟她一起来了。
我不在,家里主事的只有太太,因顾及我的面子,太太只好一忍再忍,只是她也不知道我做的什么安排,不敢轻易应许大姐,大姐气急了,跟太太动了手,被我家下人连拖带拽弄出了家门。
大姐在街上高声叫骂,全没了官家小姐的气度,我周围邻居大多是有头有脸的日本人,深更半夜,泼妇骂街,不知是谁叫来了巡警队,以扰乱治安的名义把她生拉硬拽关进了号子。
姐夫急得团团转,太太也是六神无主,着柳叔来通知我想想办法。
老子他妈的一个头两个大,得罪了日本人,我能有啥办法?
许是惊扰了肚子里小崽子的安眠,他踢踢踏踏,发泄不满,疼得他老子我的眉头拧得能夹死只蚊子。我闭上眼细细忍着,手上不厌其烦一遍遍摸着他,隔着肚皮和几层布料,依旧能感受到肚皮波涛汹涌,海浪似的,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柳叔心疼道:“大少爷,要么您躺着?躺着能好受些。”
柳叔开了家里的汽车来,他挺有心,开车的师傅不是那姓张的,便不必有太多避讳。
我挪挪屁股,小声告状:“他踢我。”
柳叔叹气道:“家里事儿没个头儿,你合该歇歇。”
“天生劳碌命,怨得了谁?”说着短促地笑了下,“我这是少爷身子丫鬟命。”
柳叔也伸手摸了摸隆起的肚子,说道:“你这没俩月就到日子了,怎么还这么小?大夫怎么说?”
“他长得小,能咋办?我可没少吃。”
“老爷怀你的时候肚子也小,但没这么小,回去再问问大夫该怎么补补。”
我无可奈何道:“您这是有了小的就不心疼大的了,小点儿还不好,几下子就能出来,大了万一卡在当间儿,我可就遭罪了。”
“左右都是遭罪,还不盼着孩子长好?哪有你这么做阿玛的?”
我低头垂眼,轻声嘀咕:“有哪家阿玛还得做额娘该做的事儿?”
过了一会儿,柳叔又道:“孩子生出来之后,你打算怎么安置他?”
“反正是不能抱回去的,咱太太明察秋毫,以为我在外面养了个姨太太,明令禁止有了孩子不能抱回来养,我答应了。”
柳叔盯着我肚子看半天:“那您是打算安置在小河沿?还是东陵老宅?”
“没想好,到时再说。”
聊到小河沿,忽而想起柳叔是阿玛身边的老人,我住小河沿那四年,他定然也是在的,虽说那四年我全没了印象,但向他打听个人还成,“柳叔,马姨说,我小时候在小河沿住到四岁,我咋半点儿都不记着呢?”
柳叔别开眼,模棱两可:“那谁知道。”
我眯起眼睛看他:“这几日我一直在做一个梦,好像就是在小河沿的四合院里,梦里还有个小男孩,好像叫舟水什么的……再多的就想不起来了。马姨说我脑袋磕着过,你说……是不是这一磕,给磕失忆了?”
“……”
“舟水这姓越听越耳熟,好像谁给我提过似的。”
话音刚落,警署高大巍峨的砖墙便映入眼帘。来不及套柳叔的话,也等不及汽车夫来开车门,车子堪堪停稳,就开门跳了下去。
柳叔紧跟着下来,往我怀里塞了个手炉子。
肚子里的动静就没消停过,它掩藏在厚重的斗篷下,无忧无虑的横转腾挪。
这个时间,除了巡逻队,警署几乎没了人。我看了看幽暗的长廊,将柳叔赶回车子里呆着,一个人走进了黑暗之中。
大姐被关在审讯室,隔着个玻璃,外面站着刘国卿和横沟,正在聚精会神观看这场审讯。
一个小小的扰乱治安,何时劳驾得动堂堂少佐了?连成田都没有露面,可见大姐犯的事儿并不严重。
那么横沟就是来等我的了。
至于刘国卿……他应该不是来等我的……吧。
待进了门,刘国卿一个眼神也没动,反倒是横沟露出了一脸笑容:“依署长。”
我只低低“嗯”了一声,不再多话,谁都知道里面受审的是我亲姐姐,理应避讳些。
倒是大姐透过窗户看到我,神色更加激动,若不是有巡警压着,早扑过来要将我撕个稀巴烂。
她双目中燃着熊熊火焰,猛地回过头去,眉宇间升腾出怨毒,嘴巴一开一合,不知对审讯员说了什么。
横沟倒是很有闲情逸致,跟我聊了起来:“依署长,听说你最近身体不大好,请了病假,如今修养的怎么样啦?”
刘国卿如一尊精致的石雕,只是耳朵前后动了动。
我用余光瞥着他,将斗篷裹得更紧,回道:“不大好,这一到冬天,棉衣披上就脱不下来了。”
横沟笑着,放慢的语速端是意味深长:“那可要好好养。”
我也笑笑,一指里面:“不瞒您说,寒冬腊月的,接家姐这一趟,上个月喝的药全白喝了。”
“不过是例行问话,看在依署长的面子上,我会让人亲自护送令姐回去。”
不过两句话的功夫,就被下了逐客令,不过此次来意正是为了这句话,又恨大姐闹腾,干脆甩手走人了。
奈何这时的自己在对待“情”之一事上仍抱有天真,审讯室里的这几个,横沟不怀好意,大姐恨我入骨,与刘国卿又有杀妻之仇,我怎么能就轻易的一走了之了呢?
是念着大姐还将我当做弟弟,还是盼着刘国卿能股念旧情?我口口声声说不信任他,实则心底在爱情的潜移默化下,早迷失在了天真的迷宫里,在我转身的那一刻,就注定了失败。
1941年的春节,宪兵队带着一纸逮捕令闯进了小河沿的宅子,领队的有俩,一个是不曾谋面的日本人,一个……是刘国卿。
而我的第一个反应,是看向了佟青竹。
作者有话要说: 继续塞牙缝。。。老一最大的背字儿终于到了。。。ta
厚脸皮讨留言~
☆、第一百三十七章
知道我住小河沿,又能和日本人联系上的,只有邹绳祖、柳叔,和他。
而我和柳叔的谈话,也向来没有背过他。
他并不是一个受过专业训练的间谍,他露出过许多蛛丝马迹:出了门时常失踪几个小时,莫名其妙愧疚的眼神,用徒劳的关怀挽救良心上的不安,或许他认为自己能瞒天过海,但却逃不出我的眼睛。
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我还想循序渐进,拿他当个乐子,将他背叛的原因诱导出来,毕竟他还懂得愧疚,如果有什么困难,或者受到了什么威胁,他可以来和我说,我会帮他解决。
但显然已经来不及了。
我伸手叫下人将斗篷拿过来,又对那个日本人说道:“不知道我犯了什么罪?”
那日本人一板一眼:“多余的话,你可以在审讯室说。”
佟青竹下意识结果斗篷要给我系上,我挑起眼皮似笑非笑地瞥他一眼,他低下头去,颤抖着双手系好了扣子,然后双膝一沉,噗通跪在了我跟前儿,抱着我的双腿抽噎,含含糊糊道:“老爷,我该死,我该死……”
略略欠下身,却被肚子挡住,只好又挺了挺腰板,一手捏起他的下颌,迫使他与我对视:“为什么?”
他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我也没嫌弃他,耐心地等他回复。
可是宪兵队不会等,那领头的日本人已经在催促了。
于是我问佟青竹:“是因为你姐姐?”
他抱着我的腿,一遍遍哭道:“老爷,是我该死,但我不能放下我姐不管……老爷,我这条命是您的,下辈子、下辈子我做牛做马——”
“老子要你的命干什么,“冷哼一声,一脚把他踹开,整了整领口袖口,傲慢道,”记着,下辈子别再出现在我面前,否则,见一次,揍你一次。“
日本人听不懂中国话,早已不耐烦,见我穿戴整齐,手一挥,几个士兵便上来将我层层围住。佟青竹摊在一旁,只顾着哭,几次要扑上来,却只是动弹动弹,没有付出实际行动。
下人大都回家过节了,只有无儿无女、丈夫早逝的马姨留在了小河沿。她被这仗势吓得发浑,立在角落大气儿不敢喘,又听不懂我们在说些什么,除了干着急,啥用不顶。
走过她身边儿时,我小声嘱咐道:“一会儿立刻去通知柳叔,让他去顺吉丝房找邹老板。”
这是她唯一听得懂的话,当下连连点头,捂住嘴也跟佟青竹似的哭嚎起来:“我的大少爷诶——”
日本人脸色越发不对劲儿,他们杀人不眨眼,杀两个平民也不定罪,我赶忙在他们发怒前呵斥道:“哭什么丧,老子还没死呢,要哭找个坟头哭去!”
说完转过身来对着那日本人微微一笑:“我们走吧。”
大门口停着辆车子,车子是军队的车,后座宽敞,能坐下三个人。我坐在中间,活似个夹心饼干,左面是日本人,右面是刘国卿。
刘国卿至始至终板着脸,没有表情,也没有言语。
车子在马路上缓缓行驶,结冰的路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