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往事-第8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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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宁道:“我觉得挺好看呀,就是有些地方看不懂,像‘柳穿鱼’是什么意思呀?”
我指着她,浑身直哆嗦:“你、你竟然还看了<宜春香质>!”
依宁道:“<龙阳逸史>里也有,可是我看不懂,到底是什么意思呀?”
老子一口气没喘上来,只觉得愧对列祖列宗。邹绳祖忍俊不禁,摸摸依宁的头顶,说道:“你这般喜欢看书,以后当个大作家吧。”
依宁把在她头顶作乱的手拍掉,一本正经道:“不要,我要当医生。”
“为什么?”
依宁瞅我一眼,又对邹绳祖道:“才不告诉你。”
太太拎了个行李箱下来,我赶忙接过来,一手拉上闺女往车上走,生怕她又要闹着回去取书。
作者有话要说: 依宁看的那几本书感兴趣可以去看看。。。大家懂的,小心鼻血233333。
老依啊,得女如此,父复何求。【大力拍肩】
难得轻松片刻,真希望结局不要来临。
☆、第一百六十二章
邹绳祖没有将我的妻儿老小安排在过于偏远的地段。他的意思是,大隐隐于市,偏远地段没几个人,忽然冒出来一家子,很快就人尽皆知了,这不直接往日本嘴里送吗。
我点点头,安顿好太太和依宁——尤其是依宁,这闺女太不安分——我们又回到了车里。
临走前太太叫住我:“依舸。”
我回过身去看她:“咋了?”
太太微微一笑,眼眶里氤氲朦胧:“也不差这一时半刻的,换身衣服再走吧。”
我又要隆起眉头,目光触及到身上着的病服,心下一软,对邹绳祖道:“你等会儿我。”
邹绳祖撅了下嘴巴,耸了耸肩膀,去了孩子堆儿里,倒是没催促。
屋舍是个平房,一共六间,连成了排,说白了就是两套相邻的大瓦房,并不气派,全是青砖垒起来的,没涂漆,更不像东陵那外墙贴满了琉璃瓦的祖宅。太太这辈子没住过如斯破旧的房子,她却来之安之,没一句抱怨。我万分愧疚,愧疚她跟着我提心吊胆,还要受苦。
低矮的房舍里燃着煤油灯,窗框透出一方块的蜜黄,不如电灯明亮。灯光晦暗,照得太太的脸明明灭灭。她从箱底儿翻出一件崭新的大衫,鸦青的颜色,触手柔软顺滑,是极好的料子,正是这个季节的衣装。
她拿过来对着我比量比量,说道:“照着你先前儿的身量做的,有些大了。”
我说道:“这么好的料子,给我做什么衣服?我看你都没给自个儿做,倒是依宁又添了身行头。”
她眼角微微一红,轻声道:“你管那么多呢,这就给你做的,我的衣服多了去了,穿都穿不完!”
我静静望着新衣服半晌,说道:“咋不见你穿旗袍了,你不有挺多吗。”
“穿那玩意儿没法干活儿,又不是大奶奶了,”太太强颜欢笑,“人家现在可是——那词儿咋说来着——劳动人民?”
我错过她往箱子那儿走,她忙抓我胳膊道:“你赶紧把衣服换上,邹老板还等着呢!”
我与她对视着,末了,她缓缓松开手,低下头去,静默不语。
我蹲下…身,打开箱子,里面空空荡荡,只有几件旧内衣、一双黑布鞋、两件小褂、两条棉布裤子。
嘴里噙着苦水般,鼻子酸涩得如同掉进了醋缸。我压抑着复杂而激荡的心情,明知故问:“那些个旗袍、外衣、风衣、首饰……都哪儿去了?”
太太的手按在我肩头,轻柔如羽毛,于我却重如千斤坠石。她带上了惶惑的哭腔,却故作轻松道:“临时应个急,等你得了新的差事,再买新的,左右那些都旧了……”
我捂住了脸,眼泪从指缝里滴了出来。
那条珍珠项链,戴在她雪白的颈子上,是多么美丽;那身电蓝的旗袍,配上从上海带给她的蓝宝石耳坠子,是多么婀娜多姿……
太太也蹲下来,张开臂膀,将我的脑袋抱到她柔软馨香的胸脯里。我艰难地喘息着,像个溺水之人,紧紧揪着她粗布制成的衣襟,感到了由衷的悲伤。
我一遍遍小声呢喃道:“对不起……对不起……”
太太捧起我的脸,习惯性地去腋下拽手帕,却拽了个空,只好改用袖子给我擦脸。我呢喃一声,她应和一声:“没事儿……多大点儿事儿啊……哭啥啊哭……”
我将脑袋挪出来,抹了两把脸,太太趁这时候说道:“邹老板还等呢,赶紧把衣服换了。”
我点点头,任她伺候着。她扥扥袖子,又理理领子,最后捋平肩胛,往后退一步,仔细端详一番,笑道:“我家先生咋这么好看?”
我低头一笑,揉揉面皮:“都老了,还好看?”
“你就是掉光了牙,眉毛头发全白了,也是天底下最好看的!但你是我家的,让他们眼馋去!”
我笑道:“小傻瓜,最好看的是你呀……”
太太抿嘴一笑,绯红了面颊,在摇曳的灯光下,顾盼生姿。
我执起她的手,相携来到院儿里。一边走着,我对她说:“这儿是南城,离大姐家就隔着两条街,近得很,你自个儿掂量着。”
太太道:“只管约束着孩子们不出门儿了,时不常的,李四还来送些米面粮油。”言道此,她叹了声,“邹老板对咱们真是仁至义尽了。”
我却不以为然,若说以前拿着邹绳祖的接济,还十分的不好意思。得知他是我亲兄长之后,拿着便理所当然了起来——谁家哥哥不惦记弟弟的?
却听太太佯怒道:“你这人怎么半点反应也没有?我不知道你和邹老板干什么去,只盼着你收收你那暴脾气,别跟人家急赤白脸了。邹老板这般不如意的时候还能想着咱们……”
我微微一愣,道:“他怎么不如意了?”
太太道:“他没和你说过?”见我莫名地摇头,又道,“你走的这三年,政府让上缴金属,依诚依宁他们搁学校的铜墨盒都给拿走了,也不知道干啥用。就这么着,金银行全倒了,铜行还有那么两三家。结果就前阵子,四平街的公合利铜行说是卖了个铜饭盒,这不,经理都给抓进去了,说不定要定为‘经济犯’!这会儿人人自危,邹老板那布匹行都不卖货了,放几个高档丝当摆设,店员就剩了俩,半点精神都没有,瞅着人心里头堵得慌。”
太太敲敲胸口,我则悄么声地握紧了拳头。
迈进了院子,就着掩映的花丛,我说道:“……这事儿我知道了,现在不比往日,要委屈你们了。有事儿记着先和柳叔商量,能不出门就别出门,我不在的日子,你也得照顾好自己,这家可都靠着你呢。”
太太张了张口,欲言又止。
我知道她想问什么,她想问我啥时候能回来,回到这个家,继续做她的天。
我也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这夜月亮圆如银盘,我们在它含情脉脉的注视下话着离别。小妹领着依宸上前来,小丫头出落得越发水灵,西方人的眉眼鼻子,东方人的皮肤嘴巴,见了我羞羞怯怯,躲在小妹腿后,只露双眼睛看我。
小妹把依宸推出来,道:“不认识啦,叫大舅舅。”
小妹三催四请,才响起柔柔软软的奶音:“大舅舅……”
我摸摸她的脑袋,想给她糖吃,兜却比脸都干净,只好白占了小丫头片子的便宜。抬手又摸了摸小妹的脑袋,把她抱进怀里拍了拍,说道:“大哥没用,让你受苦了。”
小妹刷地哭出声来,吓得依宸也哭了。我赶忙给她擦眼泪儿:“当妈的人了,怎么这眼泪儿还是说掉就掉。”
小妹破涕为笑,轻轻捶了我一下,道:“大哥,只要跟着你,咋都不苦。”
“你照顾好依宸,也照顾好自己,没事儿了帮衬帮衬你嫂子,她也不容易。”
小妹应了。我抬头四处张望,却不见柳叔,便问道:“柳叔呢?”
太太轻声道:“柳叔还在大北关呢,说那边儿得有人看着,不能走个干净,免得日本人起疑心,他能腾几天是几天。”
我“啧”一声:“这不胡闹吗!”
太太道:“柳叔是老人儿了,比咱想得周全。他说的也有道理,万一有个风吹草动,也得有个报信儿的。”
我干着急也没法子,人都不知藏在了大北关何处,只得压下担忧。时间不大早了,我叫来三个孩子,挨个儿嘱咐一遍。依礼对我不近乎,因此一声不吭,也不知听没听进心里去;依诚面无表情地听完,忽然说道:“爸,我明年能去日本的,你知道不?”
“知道。”
“可你这一整,我就去不了了。”
“你想去日本?”
他沉吟片刻,说道:“……老师说,日本可好了,比满洲国好,我想过去看看。”
我轻轻弯下腰,问他:“你知道自己是哪国人不?”
“这跟我是哪国人有什么关系!”
“我没和你置气,就是问你,你是哪国人?”
依诚道:“我是满洲国人啊。”
我拧了下他鼓起的腮帮子,想告诉他他是中国人,却又他怕瞎说,被哪个有心人听了去。
于是我说道:“可你爸不是满洲国人。”
依诚瞪大了眼睛,呆在原地,不能言语。
依宁则低着脑袋,我敲敲她的脑袋瓜子,她不情不愿地抬起头,嘴撅得能挂个酱油瓶子。
我把她抱起来,她十一岁了,早不是小丫头了,腰细腿长,过两年都能说亲嫁人了。分量可不轻,我抱着挺累,却舍不得撒手。
她挣扎道:“爸,我不得劲儿,你放我下来!”
我把她放下来,对她说道:“别生气了,好不?”
她一扭身子:“我烦你,你赶紧走!”
我笑了下:“那我真走了。”
她仰起头大声嘶喊:“我烦你,我烦你,我烦你——!”
“那我走了,你听哥哥和妈妈的话,老实点儿,别惹祸。”
她上来推我,我猝不及防,一个踉跄,崴了脚,一屁股墩到地上,俩屁股蛋子墩生疼。
她上来比划着踢了两脚:“你赶紧走,我最烦你了,你永远都别回来才好呢!”
太太跑上来拉过她,扬手要给两巴掌。邹绳祖扶我起来,我一着急,狠狠抓住了太太的胳膊,给她抓疼了。
太太边骂边哭:“你个白眼狼,吃的谁家饭不知道!那是你爸!你怎么跟你爸说话呢!”
依宁忍着哭,吼道:“我没他这个爸爸!我不认识他!他不是我爸爸!赶紧滚犊子,赶紧的!”
到后来含含糊糊听不清她说什么,无非是些车轱辘话。她又上来推我,我抓住她的两只小手,一个手背亲了一下。
她抽回手,使劲往衣服上蹭,终于哭了出来,嗓子都哭哑了,却还重复道:“你不是我爸爸……”
今晚离愁别绪太汹涌,我看着张牙舞爪的依宁,虽没出声,却也哭了。
我俩对着掉了会儿金豆儿,我低下头,拽着邹绳祖走了。
依宁在后面大喊:“你再也不是我爸爸了!”
作者有话要说: 那啥,明天去医院,祝福我吧~不能熬夜,就先睡了,大家晚安!
☆、第一百六十三章
邹绳祖与我快步回到车中,关上车门,只觉全身覆盖上了坚硬厚密的盔甲,神思清明,眼睛也不红了。
邹绳祖扯出拴金链子的怀表,翻开表盖,秒声滴答,他看了眼,说:“再有俩小时天就亮了,咱们动作得抓紧。”
我“嗯”一声,无不遗憾道:“要不闹腾这么一出,是不是还能去看看安喜?”
他虽说要抓紧,却不急着踩油门,点了根烟,抽一口才道:“臭小子好得很,不用你操心,以后又不是见不着了,着啥急?”
我偷眼看了他香烟的牌子,并不是他惯常用的“一只鹤”。他从前都是叫下人将烟一根一根、整整齐齐地码在紫檀烟盒里,似乎以此细节才能彰显他高贵的西洋做派。此回却没了紫檀烟盒,倒给了我可趁之机,推断出他着实落魄了。
“没着急,”我移开目光,目视前方,黑黝黝的甬道吞没了月光,“只是怕你走了,他会想你。”
邹绳祖终于发动车子,轱辘徐徐向前。不同于车水马龙的繁华都市铺着的石子路、石板路,南城并不发达,依旧是乡间的土路。昨日下了雨,雨水与黄土缠缠绵绵,相亲相爱,竟是过了一天一夜,也不见分开。它们融合在了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软塌塌的,成了泥。
水多了,就是泥浆;土多了,就是泥土。车子在泥浆和泥土里打着滚,艰难地跋涉着。
坏掉的车灯闪烁不定,待车子稳当些,邹绳祖才道:“两岁半,还不记事儿呢,哪儿会想我。”
我受不了他绕弯子,便说道:“你随我出来,别说一天两天,说不准是一月两月地不回来。我还是放不下安喜,要不你别跟我去了。”
邹绳祖一个急刹车,老子脑门儿“咚”一声磕上了玻璃窗,一道黑影箭似的在眼前窜过去,看身量,大概是一只黄鼠狼。
有了黄大仙这一打岔,方才的话题也断了。我的心思十分简单:邹老板本可在乱世里逍遥战争之外,做他的富贵人,可他坚持随我趟过激流暗涌的浑水,爬过危机四伏的泥潭。我是亡命徒,他却不是,他已经失去了富贵,我总不能让他再跟着我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我们沉默着,又转过一条街道,邹绳祖开口道:“安喜如今不在奉天,我送他去了我二姨家。我二姨有一儿一女,这可惜女儿早夭,儿子十来岁的时候溺水死了,自此她便疯疯癫癫的。后来我送她去了娘娘庙,这才好过来,不过日日惦念着要个孙子。安喜和她在一起,很得她的喜欢,又有老主持照看着,也不枉我这些年给庙里送的香火钱。”
“不在奉天,那是在哪儿了?”
“在复县,地方是不远不近,好在庙里安静,不会有大波浪。”
说起复县,又想到与我缘分短暂的曹维,他就出自复县,可见复县是个人杰地灵的所在。不由唏嘘,白云苍狗,变化多端,仿佛昨日还与我在火车的床铺上插科打诨,今日想来,他已经在日本多年了,不知会变个什么样子。
邹绳祖似乎怕我不乐意,又说道:“等我们回来,就把他接回来。这时间不会很长,还得想着给你那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