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米之炊-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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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望已经好多年没在他面前抽过烟了,虽然他知道自从那个暑假撞见后,弟弟从未戒过,但是也规矩得不来他面前讨嫌。
小望刚刚经历了高考,又跟同窗分别,周瞭只好喊了他一声:“早点睡吧,少抽点。”然后准备爬到上铺。
“哥。”不知道为什么,这声音在夜里听起来尤其得突兀,仿佛压抑着什么,要爆发出来的预警。
周瞭放下腿:“怎么了?”
阳台上的男生把烟蒂直接摁在了盆栽边,这举动让周瞭皱起眉,越发觉得怪异。
但紧接着,他发现了更怪异的地方,小望的手在抖。
“你怎么了?”他快步走过去,越过了半开的阳台拉门,轻柔的晚风混着烟草味扑到脸上,周望仍旧侧着身,不敢看他似的。
“哥,哥哥。”弟弟的喉结颤动,竟然吐出艰难的简直让人一瞬间绷紧了的低声呼喊,周瞭有了不好的预感,他本来应该上前安抚小望,却诡异地往后退了一步。
周望又从口袋里掏出烟来,瘾君子一样急切地点火,周瞭终于看不进去,也实在紧张疑惑,一把拍掉了周望的打火机:“你到底怎么了!”
这举动像是同时将周望拍醒了,他慢慢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
“哥,这个世界上,我们是最亲密的人,对吧?”
闷热的夏夜有种空气凝滞的静谧感,虫鸣却聒噪,然而这氛围并不矛盾,它们共同生息。
“我们身体里流着一样的血,我们在同一个子宫里生活过。”
“事实上,比起爸妈的关系,我们这样的,是更亲密的对吧?”
“我小时候老在想,我有一个那么好的哥哥,你是我的哥哥这件事,无数次地令我觉得幸运,能够和你生活在一起,能够被你保护也好能够保护你也好,没有比这更幸福的事了。”
“可是好奇怪啊,为什么,明明已经那么亲密了,明明是骨血一脉的兄弟了,我还是不满足呢。”
“我到底是有多贪心,就连你做了我的哥哥都还不够。”
“如果要我跟你在哪条街上莫名其妙地相遇,我也接受不了的,我还是想跟你一起长大,还是想叫你哥哥。”
“这样的话、这样的话,我到底想要的是什么呢?”
“或者说,你还能不能,再给我多余的……我想要的呢?”
周望朝他抬起眼,弟弟那双如星辰般的漂亮的眼睛,在这时候突然变得切近而普通。
它满含欲`望、有种把人逼到墙角的压迫感、却又让人心疼,疼到骨子里。
周瞭的脑子全乱了,他张了张嘴,失声了好几秒,才说:“小望?”
“哥,我喜欢你。”周望似乎就等他唤自己的小名。他一字一句,万分认真地告白,并不把这当豁出去的宣告,他在这辈子最该认真的事上犹豫了六年,他所有的心智、所有的情感、所有的思量,都注入到这几个本该永不出口的字上,每个字都被他在胸膛里反复碾压,在牙间酸涩地咀嚼,吐出时早已失去了“喜欢”这种情感本该有的鲜活和饱满,而是伤痕累累的,压抑后迸裂的。
他不敢再说话了,他没力气了,他怕再给哥哥一丁点压力或是催促都会让他抛弃自己。
这间小小的阳台瞬时变得万分寂静,蝉好像都不叫了。
“小望……小望,你怎么会这样?”
周望的手指痉挛似的抖了一下。
这个世界上大概没有什么能形容他的心情,那句颤抖的同样饱含痛苦的疑问,让所有的羞耻、愧疚、悔恨和摈弃肉`体一样的痛苦全都沉重地砸向他。
周瞭觉得自己说错了,但他不知道说什么,他慌忙伸手想要碰一碰弟弟,却被迅速挥开了手。
周望整个人都在发抖,被蜇了似的抓住自己被碰的胳膊:“对不起,哥哥,对不起,你别看我,就当我什么都没说,我、我……”他说不出话来,他把一切都搞砸了,他拥有周瞭的十八年的人生、将来会失去周瞭的人生,全被他搞砸了。
“我会离开家的,我会离开这里的。”
我会离开你的。
第14章
'分别'
九月份秋老虎还没来,却照旧闷热,X大一派拥攘,四处可见穿着迷彩服的大一新生,全都是刚从军营回来的,个个被晒黑至少三个色号。
周望挽着衣袖,露出半截晒成小麦色的胳膊,帮着给货车卸行李,他是第一批大巴到校的学生,迎新人员看他一个人戴着耳机慢悠悠晃荡,看上去早就安顿好了,就拉他过来搭把手。
期间被发了学生会的招新单,他帮过忙就顺手扔了。
X大的社团丰富,这时候已经陆续摆出来些摊位,据说第二天有社团节,总之场面热闹。
周望走到吉他社摊位前的时候,兜里的手机震起来,屏幕上显示“哥哥”。
“喂,小望?”
“……”
“小望听得到吗?”
“嗯,我在,刚刚到学校呢,军训昨天结束的,下周一开课。”
“哦那就好,学校设施怎么样?你中饭吃了没?食堂呢?”
“都挺好的,你别操心啦。”
“对不起啊,哥应该陪你去那边呆两天的。”
“你来干嘛呀,你那边开学的事比我还多,忙你的。”
“……那,我挂了?”
“嗯,拜拜。”
周望收了线,面无表情地走到吉他社的桌前,对着那两个看了他半天的女生说:“报名表。”
他压着心里一股顶到喉咙的难受,弯下腰在报名表上填资料,下笔重得把纸张划破。
周瞭用小心翼翼的声音跟他说话,从那个无法挽回的夏夜之后,自己就好像不再是他的弟弟了,而是头脆弱的怪物,需要被他怜悯又纠结地对待。
高考后没几天,周瞭就返校了,虽然周望知道哥哥本来就是从工作室请假回来的,毕业在即的大学生确实没多少假期可言,他也是因为了解哥哥的行程,才选择在那天晚上说出来。
再如何冲动,情绪积压后不可避免地爆发,他也选在了恰当的时候,他不能逼周瞭,他要给他足够的、后退的空间。
哥哥往后退的话,他也不会再跟过去了。
周望填了地址遥远的志愿,一个人渡过暑假,临近开学时在空荡荡的家里收拾行李,周瞭却在这时候打开家门,风尘仆仆地赶到,对他说:“我回来送你。”然后走到衣柜边,打开柜门帮他整理秋衣。
他大概真的会在他乡呆到秋天结束才会回浣城吧,周望看着哥哥折叠薄围巾的手指。
可是如果哥哥不在这里的话,浣城对他来说也没有意义。
没有爸爸妈妈,没有周瞭的地方,也根本不能算是故乡。
周瞭将他送上火车,电影里望着月台上的人影越来越小,最后哭出来的情节竟然是真的。
那一瞬间周望好像回到了小时候,他的头抵在窗玻璃上,跟随眼泪一起肆无忌惮涌出的委屈,却安静得只有一小块被浸湿的玻璃与他相对。
为什么不要我了。
还有零星的乘客在车厢穿梭,空调吹出冷气,播音员说:“祝各位旅途愉快。”
周望抬起眼睛,眼前的风景被水光隔离得晃晃荡荡,火车已经驶离了他生活了十八年的浣城,灿烂日光下的田野发出不容拒绝的光芒。
周望很快成为了最惹眼的新生之一,哪怕是呆在男女比例失调的工科院,他也足够受欢迎了,外语系中文系的女生会跑到吉他社的训练室,直截了当地要求:“你教我弹吉他呗。”
而周望对这些都没什么反应,抱着吉他的冷漠侧脸更加显得吸引人。
吉他社组建的乐队是群离经叛道的男生,其中还有一直修不够学分没毕业的“∞学长”(∞:无限),虽然周望在他们眼里是个挺不讨喜的闷葫芦,但声音不错,面试的时候看指法也很了得,便被邀请加入。
他就这么安稳而沉默地开始了大学生活,有时候逃课,每个星期都会到吉他社练几次歌,也开始尝试编曲。
收到众目睽睽下的告白或者匿名巧克力的时候,他也想过,不如试试好了,去牵女生柔软娇小而非骨节分明的手,去吻看上去就知道和自己梦里完全不同触感的嘴唇,去享受那些腼腆而冲动的爱意,跟周瞭给他的——从长久的共同生活中产生的自然而然的默契,以及因为血脉相连而催化的关怀,跟周瞭给他的完全不同的爱意。
但是每当想到这里,他的脑子就钝掉了,满心满眼,完完全全的满心满眼,就全是周瞭,再容不下半点侥幸。
然后寒假来了,周望正纠结着要不要晚几天订票,除夕前一天再回浣城,结果接到了周瞭的电话,哥哥吞吞吐吐地说,这次过年大概回不了家了,实习公司要做春节播出的广告。
“小望……不然你到我这里来?我工作后带你四处逛逛,就当旅游?”
“不要了,你忙起来哪有空管我,其实我刚刚因为要回家过年推了兼职,现在可以揽回来了,这样下个学期的生活费就够了。”
“你别太累,我现在有薪水拿,做完这支广告还有一笔奖金,够你两年年学费了。”
“嗯,我知道啦,你还是比老妈罗嗦。”周望拿着手机,另一只手夹着快燃尽的烟。此时他站在宿舍的阳台上,夜风有点大,周瞭在那边听到呼呼的风声,便问他是否在室外。
“快进屋去,小心感冒。”
“那我挂了。”
“嗯。”
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屏幕上翻拍的哥哥和自己高中时候的照片,通话时间是4分28秒,数字哒哒又跳了两格,对面就挂断了,紧跟着屏幕也黑下来。
宿舍里的室友叫他:“周望你要睡的时候记得关灯。”
他爽朗地答应了,把手机收进口袋,最后吸了一口烟,火圈燃烧到过滤嘴。那须臾间他不知道在想什么,把红色的烟头对着另一只手掌的掌心摁了下去。
灼痛的范围明明只有那么小一片,他却觉得浑身疼,肩膀不由绷紧,额角迅速泌出汗珠。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拿开烟蒂,掌心徒留下一块血红的烙印,血蜿蜒着流下一小股,还不足够滴落在地。
周望猛然觉得自己傻透了,矫情自残的手法他过去想都不会想,简直让人嗤之以鼻。
要是让哥哥知道了,要是让哥哥知道的话……
他不会知道的。
周望把手放到水龙头下冲了冲,然后回屋找出室友为了躲避宿管藏在床底下的白酒,拧开倒了点儿给伤口消毒,室友问他怎么了,就随意答说,被烟头烫到了。
贴过创可贴后他关了灯,躺到床上,闭上眼睛对自己说:
他不会知道的,他不会想知道。
寒假兼职是到酒馆驻唱,那位“∞学长”在本地摇滚圈还混了蛮久,拍着胸`脯说这个假期吃喝不用愁,薪水也绝对不拖欠。
乐队里除了另一个吉他手回了家,竟然都留下来了,这里有挺多为了音乐背井离乡的年轻人,大伙儿凑一块,年就准备在live house过。
乐队之间互相往来热场,没多久就熟得跟亲兄弟似的,周望是里头年纪最小的,平时也挺受照顾。大家一起在酒馆厨房煮火锅,驻唱结束有时候还会跑其他场子,每天睡到中午,抽烟喝酒,晚上在台上演得汗流浃背。
乐队本来并不成型,名字都是胡乱取的,周望来了以后,逐渐成为正式主唱,人气不低。
连续噪了几天,乐队里的几人都说今晚来点舒缓些的曲子,让周望唱民谣。
唱民谣当然好,基本不需要多少伴奏,周望拿把吉他坐台上就能对付一个晚上,那群家伙明显是想偷懒。
他选了几首歌,到舞台中央坐下来,这时候已然夜幕降临,酒馆里渐渐热闹,却并不吵。
灯光打在他身上,慢慢热起来。
他解下围巾,叠好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手指自然而然地在那上面停了几秒,摸了摸。
这是周瞭给他收拾的。
他开口唱。
“沉默的你,阳光萧瑟的树林。”
曲子听上去懒洋洋的,只能闻见几缕有气无力似的黯哑。
“那些你爱的人,温柔的那么柔软
无知的我,是落叶落寞又落魄
曾经幻灭的岁月,穿插沉默的现在
呼啸而过的青春,沉默不语的你
即使给我个灿烂明天,让我忏悔的你
这被禁忌的游戏,早已忘记的岁月
这被禁忌的游戏,一如既往的岁月
随风飘荡的我们,黑夜里寻找一点点欢愉
又一次面对这春色
失落的不知所以暗自叹息又暗自伤心,游戏已如此陌生
看往川流的人群,呼喊沉默的现在
呼啸而过的青春,沉默不语的你
即使给我个灿烂明天,让我忏悔的你……”
第15章
'决堤'
除夕的前三天,周瞭才终于停了工,全组上下都熬夜了一个多星期,每天睡眠时间不超过三个小时。他跟同事回租住的房子里倒头大睡了一整天,中途只有拿外卖的时候离开过床。
醒来后周瞭拿过手机看了眼时间,已经中午了,便连忙开始收拾行李,同事起床准备给外卖打电话,疑惑地问他:“你这是要去哪儿?”
“去X市,还是不能让我弟弟一个人过年。”
“诶,你买到票了?”
“嗯,机票。”
“什么时候买的?不是前天才确定咱们能完工么?”
“就前天确定了时间后买的。”
“你疯啦,这种时候买票,你不白忙活这一个月吗,薪水全搭进去了。”
“但也不能让他一个人……”周瞭手上的动作停了停,然后利落地关上拉杆箱,抬起头笑着跟同事说:“我们兄弟俩从没在这种日子分开过。”
同事愣了愣,也笑起来:“好吧,不过你小子能买到票也是万幸,哎,就我孤家寡人咯。”摇着头去翻外卖单了。
周瞭心情很好,轻装出行,下午的飞机,晚上八点到了X市,那时候手机里还没有导航,他在机场外面买了路上老婆婆的一份地图,坐公车到周望的学校,才打电话给弟弟。
结果接电话的人不是周望,背景音很吵,那边的女生大声喊话:“周望在唱歌……你说什么?你是他哥哥?我发酒馆地址给你。”随即挂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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