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死而生-第4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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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初!怎么说话呢!”
郑稚初眼睛一瞪,摆足了架子:“什么怎么说话,谁介绍的都不能搞特殊化,公事公办懂不懂!你不跟王处长约的中午吗?该干嘛干嘛去,让人家等你,等背后说小话,说的就是咱们腾空了!”
刘勉生气,又不好生气;许萍左右看看,明白郑稚初话里话外不待见自己——一个下了岗,宁可去老远的城东做清洁员,也不肯在家旁边冒着被昔日同事碰上的风险“屈就”轻巧活的女人,她肯低头已是对儿子最大的爱,但不代表就做好了“被羞辱”的觉悟,家里又不是真没下顿了。而且她入不入职,最后还得石故渊拍板。
想到这儿,她说:“我的事儿也不急,刘哥你忙,我改天再来。”
刘勉颜面扫地,不好意思再留,紧忙去送;郑稚初逞足威风,实则心虚得很,生怕许萍跟石故渊告状;思来想去,他摸出手机,已是不知第几次打给石故渊,依旧是那句冰冷的女声:“您所拨打的电话不在服务区……”
“妈的,”郑稚初愁眉苦脸地想,“跑哪个山沟沟里去了?别被卖了都不知道!”
……………………………………………
石故渊在翌日清早告别了渔村,前往高崎市。他带走了那本叶赛宁诗集,装在背包里,却不敢再度翻看。
他本打算搭乘夜班飞机飞回桃仙市,却听说得乐大师近日莅临普法寺讲佛法。他乡遇故知,不知道便算了,知道了,没有不去拜会的道理。于是第二日,石故渊与蜂拥而至的信徒一同上了普法山,在讲法会结束后,去到后山的方丈室求见得乐。
得乐住在客房,清雅幽静,见到石故渊很是高兴,与他一同去饭堂吃了素斋,回房后吃茶聊天。
得乐说:“有阵子不见,石施主憔悴了些啊。”
石故渊笑了笑,说:“人老了,精神头不行了。”
“不妨说与我听听?”
石故渊一双眼睛朦胧有雾,以往他的眼睛深沉,望不见底,这一次,便是望都望不进去了。
石故渊盯着黄汤中浮沉的茶叶,半晌,对得乐笑说:“师父,你瞧我要是出家,佛祖收不收?”
得乐说:“尘缘未了,出家也是假的,自欺欺人。”
石故渊自嘲地说:“这话真是一针见血,扎得我心口疼。有时候真羡慕你们出家人,什么情情爱爱的东西,都绕着你们走。”
得乐说:“佛家讲往生,讲成佛,但失去的时候,该疼还是疼;说白了,我们也是人。佛法里也有关于爱情的偈语,但佛家的爱是大爱,是对芸芸众生的爱,不单单只对一个人。这种爱不是无条件的,所谓广结善缘,归根究底仍是为了自己,为了成佛,为了来世的福报。”
石故渊喃喃地说:“一辈子过得太快了,所有的愿望,都寄托在了下辈子。我是不想有下辈子了……你说人活着一辈子,图个什么劲儿啊?”
得乐道了声“阿弥陀佛”,说:“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石故渊摇头,笑说:“你这话说晚了,早点儿说多好。无忧无怖,多好。”
得乐看着石故渊手腕上,他送给他的菩提子,说:“非也,无忧无怖不为人,平安喜乐是上佳。无忧无怖,怎能体会到何为平安,何为喜乐?正如离苦得乐,有苦才有乐。”
石故渊说:“那我如今算不算离苦?”
得乐的回复十分烟火气:“你离得了吗?”
石故渊无言以对。
沉默中,得乐给他添茶,说:“明天普法寺有一场法会,既然有缘赶上了,不妨听完再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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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章的残忍在20世纪末屡见不鲜,好在一切都过去了。
第五十八章
结束中午的应酬,刘勉特地吩咐秘书推掉晚上的饭局,回公司任劳任怨地给糟心的小公子讲道理,明利害。刘勉一直对石故渊对郑稚初的态度颇有微词,说石故渊保护得太好了吧,也没见石故渊怎么和颜悦色,两人仇敌似的见面就眼红,尤其是郑稚初,全然不懂尊师重道;说放任自流吧,君不见石故渊把郑稚初捂在手心里,偶尔翘起指头开条缝,给他看看世界,那手指还在郑稚初头顶上虚虚搭着,稍有点风吹草动就赶紧合上。
刘勉把这种畸形的关系归类到兄弟恩怨,自动编写了一出渴望获得关注和承认的小弟,与不善表达情感的大哥之间的伦理大戏,于是跟郑稚初提到石故渊的时候,不免帮他说了几句好话。
郑稚初照旧不买账,细眉细眼地睨他,问:“这些话,是你说的,还是石故渊让你说的?”
刘勉说:“是我发自肺腑的。”
郑稚初翻个白眼:“我和石故渊怎么着,关你屁事儿?那许萍是你亲戚啊还是她威胁你啊,让你这么费心?”
刘勉苦口婆心地说:“这又不是我一个人的意思,是石总交代的,小公子啊,咱就别闹脾气了,你知不知道腾空现在在市局那儿是挂了号的,石总脖子上一直架着刀呢,这些他都不跟你说……”
郑稚初火气猴似的蹿到头顶作威作福,一拍桌子,嗓门趴猴背上,跟着蹦去了天花板:“这不跟我说那不跟我说,到头来反倒全是我的错了?你们一面拿我当小孩,一面又让我赶紧长大,光知道拔脖子,不知道垫土,我他妈长颈鹿啊,还就不信了,有啥不能告诉我的——你给我听好了刘勉,就是石故渊在我这话也照说!腾空它从头到尾都是我老郑家的东西,和他石故渊一毛钱关系都没有,最后拍板定案的是我郑稚初,不是他!”
刘勉心里堵得慌,冲动之下说:“还不是怕你乱合计,而且都是老早前儿的事儿了,石总不想把你扯进来……”郑稚初一瞪眼睛,刘勉连忙又说,“你要想知道我就告诉你,号子里有个叫徐立伟的,蹲好几年了,最近突然翻供,告我们石总杀人,还找他顶罪,石总可能觉得这是私事,跟公司不相干……”
郑稚初惊愕地说:“你说谁,徐立伟?”
刘勉没料到他这么大反应,说:“是啊,怎么,你认识?”
“操他妈的!”
郑稚初低声咒骂,起身抓起外衣就跑。刘勉不明所以地叫他,郑稚初头也不回地说:“少他妈管我!”
……………………………。
郑稚初几乎用逃的,把自己气喘吁吁地塞进车子里,钥匙几次拧不着火,气得他狠狠砸了下方向盘,空旷的停车场发出汽笛的惨叫声。
他点上烟,大口大口地将气体送进肺里,香烟转眼变成烟蒂;一手按下了石故渊的号码。“接啊,接啊……”他在心里焦急地念叨着,却事与愿违。
他早就忘了这个人——徐立伟——于他而言是无足轻重的蝼蚁,郑稚初生而拥有财富,财富造就名声,名声提供傲慢,傲慢既是目下无尘。他自幼饱读水能载舟的传言,可没有生于忧患,必然死于安乐,那传言被忽略的后半句如今因他之前的所作所为开始反噬——石故渊跟他说过,他知道他所有的行动,知道他找过徐立伟,知道他调查对他不利的案子,知道他恨他,知道他厌恶他,也知道他崇拜他,更知道他爱他。
石故渊知道一切,却无所作为,哪怕是一句怨怼,郑稚初也没从他的嘴里听到过;石故渊不曾阻止他,甚至是报以鼓励和纵容;郑稚初不寒而栗,这样的石故渊不像一个有血有肉的活人,他更像是一缕幽魂,冷眼旁观,无权插手,无力改变。
天下为庸人无咎无誉,做个庸人最好,但郑稚初的原罪就是他的出身,祖先世代的堆砌使他注定不能是个庸人;而石故渊,在他想活下去的那一刻,就告别了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的赞誉。
郑稚初摇下车窗,将烟头撇出去,千辛万苦发动了车子,一脚油门奔向桃仙市第一监狱。
…………………………
监狱实在是个奇怪的地方,里头关着一群阳刚的汉子,却阴冷如蛇窝。
郑稚初来得突然,狱方没提前准备,所以今日轮值的狱警不是交情甚好的那位,但没人会为白落的好处费而拒绝举手之劳式的人情。在徐立伟被带到会见室之前,郑稚初给身边的狱警点根烟,问:“除了我和石总,还有谁来看过他吗?”
狱警说:“之前有一个,带个小姑娘来的,他亲戚。”
“那小姑娘是他外甥女?”
“反正叫舅舅,这关系咋算,算不明白……”
“没你的事儿了,”郑稚初说,“一会儿你在外头看着,那玩意儿,”他给监视器飞去个眼神,“成天开着多费电,又没人。”
狱警心领神会,等徐立伟进来,例行训话过后,将房间留给了两人。
徐立伟站着没动,郑稚初也没说话;慢条斯理地喝过一杯茶,监视器上的绿点变成了红点,郑稚初眼皮子也不抬地说:“坐。”
徐立伟拉过凳子坐下,郑稚初叠着腿,斜靠在椅子里,坐没坐相。徐立伟觉得郑稚初的这副姿态,与他恨之入骨的石故渊,已经相似到不分你我了;他压住蠢蠢欲动的迷惑,勾肩耸背等着郑稚初先开尊口——他知道谁不能得罪。
郑稚初说:“还记着我不?”
徐立伟点点头:“记着,郑董的小公子。”
郑稚初不跟他废话,开门见山地问:“为啥要翻供?”
徐立伟惊讶地说:“不是你让我翻的吗?”
“我他妈啥时候让你翻了!”
“你这不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呢吗,”徐立伟炮仗脾气,沾火就着,趋利避害的本能跑到九霄云外,梗着脖子,鼻孔外扩,眼大如牛,“是你跟我说的,我妹没了,都是因为石故渊缺德不给钱!”
郑稚初一杯子砸过去:“我让你翻,没他妈让你搞死他!”
“废话,他杀人不该死?!”
“那你怎么不去死!”
“那是因为石故渊答应找人给我减刑!”
话一出口,两人都沉默下来。徐立伟顿了顿,放下最后一根稻草:“而且,人不是我杀的,也不是我找人顶罪;翻案之后,我顶多算个从犯,还是污点证人,没准能保释呢。”
郑稚初咬咬牙,倾过身,举起一根指头,说:“一百万,你把诉状撤了。”
徐立伟耷拉下眼珠子看看那根价值连城的手指,说:“你现在给我钱有什么用,我妹妹已经死了。”
“你妹妹死了,她还有个闺女,你不是见过了吗,”徐立伟飞快地瞥了他一眼,郑稚初冷笑说,“少他妈跟我耍心眼儿,你现在不答应,将来求我也没用了。”
“你想干什么?”
“你撤诉,皆大欢喜;不然……你在号子里,我动不了你,但我拿你外甥女可有办法;你就看池羽那唯唯诺诺的德行,不是亲生的,他能多上心?”
徐立伟咬牙切齿地说:“你卑不卑鄙,连个小孩儿也不放过。”
郑稚初双臂环胸,皮笑肉不笑地说:“管用就行——一句话,你撤不撤!”
徐立伟说:“你少给我在这儿吹胡子瞪眼的,你让我翻我就翻,你让我撤我就撤?事情到这一步,早就不是你我说了算的!我把话撂在这儿,你要是敢碰我姑娘一根汗毛,等我出去,我弄不死你。反正我烂命一条,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咱走着瞧!”
郑稚初气得喘气喘出紧凑的波浪线,牙根渗出血来:“你的确是一条烂命,用你的命换他一根头发丝儿都不配!”
徐立伟仔细琢磨着话中深意,只觉得这话落兄弟身上亲密得过分;不及他想出结果,又听郑稚初说:“我给你三十秒时间考虑,希望你能给我想要的答案。”
“不必了,”徐立伟说,“三十秒我都嫌长。诉状我不会撤,郑先生您自便!”
“好……好……”郑稚初露出一个狰狞而扭曲的笑容,“你等着给你外甥女收尸吧!”
说完起身,开门要走;徐立伟猛然扑过来,把郑稚初按在门上,双手牢牢卡住他的脖子;门外的狱警惊觉不妙,边用力推门,边高喝徐立伟不要轻举妄动。
郑稚初憋着气,涨红了脸,从内怀握住枪柄,瞬间形势转换;徐立伟被他顶着胃,一步步逼到墙角,狱警及时闯了进来,见此情形,忙抽出警棍往徐立伟身上招呼。
郑稚初冷眼看了半晌,棍棒加身的声音沉闷而悦耳,帮他出了好大一口气。他收起枪,挥挥手让狱警靠边,自己蹲下来,照着徐立伟的脸扇了一巴掌,轻声说:“你当我傻啊,不带点儿防身的家伙,真敢单枪匹马来见你?”
说罢站起身,对狱警说:“把他给我铐上!”又转脸对徐立伟说,“你来的时候,手铐是我让人给你摘的,我能给你摘下去,就能再给你铐起来……跟你个忠告,我耐心有限,改变主意请早——把他给我带走!他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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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打架之后,池晓瑜和小男孩在老师和家长的强制下握手言和,但她心里始终拧着个疙瘩;三番五次的跟爸爸吵着要石叔叔,池羽先头还哄她,后来次数多了,池羽竟吼了她。
池晓瑜哭哭唧唧大半宿,第二天顶着个核桃眼去幼儿园;池羽看着她可怜兮兮的小模样,很是歉疚,牺牲掉午饭时间,给她去玩具店选了个大娃娃;池晓瑜搞不懂大人百转千回的心肠,她只觉得爸爸讨厌她了,这个世界上,只剩下石叔叔会要她了。
于是,同样是中午午休,池晓瑜没跟着老师去午睡,而是仗着身体小,逃过了保安室的叔叔和收发室的大爷的眼线,溜出了幼儿园,然后根据记忆,磕磕绊绊地上了公交车——所幸还未到买票的高度——来到了腾空集团的对面。
目前,她和她的石叔叔,仅仅相隔一条马路。
可是她还不会自己过马路。
她茫然地徘徊在车流与人流外侧,吮着大拇指,不远处飘来炸串的香味,撇过小脑袋去看,炸串摊旁边还有卖糖葫芦的大垛子,上面有红艳艳的山楂草莓,还有黄澄澄的橘子山药……
池羽很少允许她吃这些东西,不卫生,又会蛀牙;今天没有爸爸在身边,池晓瑜咽着口水走过去,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硕大的、包裹着厚厚一层糖浆的草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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