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戏-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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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气了那么一下——说“气”也不太准确,他没那么容易生气。
干他们这一行,整天和人打交道,什么样的人都有,各有各的龟毛,要是没点不一般的气量,恐怕早就被气成灰了。再加上家庭原因,季青很小就修成了“心如止水”,本性上就不大爱计较。
更何况,龙放本意也不是要戏弄于他。
生这种气没什么意义。
他只是有点新奇,在以往的任何一段关系里,他一直都处于主导地位,所有人都是自己巴巴地贴上来,连他爹妈都不例外。莫说是拿什么东西吊着他,就连他不要的东西,都有人争先恐后地呈上来。向来只有他吊着别人的份。
所以像现在这样,因为一句玩笑话而悲喜有加,情念妄起,实在是种很奇特的体验。
“给他惯的。”季青心想。
换个人来谁敢?
龙放自认理亏,竟然也没觉着他这大爷脾气有哪点不对。
他跟他商量,“要不给你说回来”。
龙放的意思是,让季青也捉弄他一次,没说什么时候,也没说什么地点。捉弄嘛,肯定要出其不意,那就不会是现在。
龙放也就没有多想。
这种事,过了这个当下,基本上就很难再起波澜了。
哪晓得季青只是确定了一句,真的?
龙放点了点头。
就见季青笑了一下,看着他,先前那副上位者姿态荡然无存,余下的只有无尽温柔。
他一手按在椅子上,将身体撑了起来。
龙放直觉要不好,本能地往后闪了一下,没多大幅度,仅仅是遇见超出自己预知时最自然、最细微的反应。季青却看见了。
他好像能透过这具逐渐僵硬的身体,看见里头狂跳的内心。
明明没有触碰,却能清晰地感受到每一寸炸裂。
季青的目的其实已经达到了。
然而他却没有收手。
他在思考。
要不要继续?
龙放却在告诉自己,不要虚,大庭广众之下,他还能耍流氓不成。
然后他就看见季青含情脉脉地望着自己,毫无心理负担地说:“我爱你。”
没有耍流氓。
这人坦荡得很。
龙放:“……”
季青说完就收起了过剩的柔情蜜意,变回了那个无情无义的丛中客,眼角倒还带着笑,正兴致盎然地欣赏着龙放魂飞魄散。
“会不会欺负得有些过了?”季青心想道。
龙放只想骂一句爹。
不带这么玩的。超纲了。
他刚刚心真的在狂跳,就算知道季青没点真心,也难免被他的演技所折服,好像真的从其中看见了浓情厚意。
好像……他真的爱上了自己似的。
龙放不是什么圣人,他本就对季青有点想法,哪怕他是个1也不能释然。对一个人的好感其本质上只在于他这个人,而不关乎别的什么。
男女之情,同性之情也都是如此。哪有什么应不应当,只是恰好是他而已。
除此之外,其他所有的东西,性别、家庭、型号等等,只关乎愿不愿意、能不能在一起,不关乎喜不喜欢。
喜欢是一个既定的事实,一旦落子,即无悔。
“都出的什么馊主意?”
龙放决定还是不要跟他玩了,人家是随随便便就能玩感情的狠人,玩不过。还是和剧本一起玩比较适合自己。
“生气啦?”
“没有。”生气倒没有,就是有点憋的慌,龙放收了收心道,“这不是扯平了么。下次我注意一点,你也别放在心上。”
季青奇怪地看着他。
这是把一切都归结到自己身上了?
“我没生气。”季青想了想,补充道,“从一开始就没有。”
“那就好。”他说完就专心看剧本,这回没有再对着谁讲出来,只是很小声地在默念。
他怕了。
季青没有再打扰他,只是慵懒地靠着椅子,目光轻轻地落在他身上。
他低头看剧本的样子,安静得让人心疼。
思及此处,季青顺手就拿起旁边的纸笔,画了一只蔫头耷脑的小龙人。
不该欺负他的。
他的笔触顿了一下,然后开始画他所有会画的东西,献宝似的都献到小龙人面前。
小龙人被很快被宝物环绕,他会怎么做?
会开心吗?
季青又画了另外一张图,还是那些宝物,还是那条小青龙,但他的动作变了。
之前的颓废暂时被突然出现的宝物冲散,他开始试探起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他掏着球,他戴着盔。
季青一连画了很多张,宛如一套连环画,小龙人从颓废中一步步走出来,心情逐渐明朗,眼见着最后一张,小龙人将要展开笑颜,他却停住了。
不。不是这样。
这都是自己的臆想。
小龙人可能并不会被这些东西吸引,也并不会感到高兴。
他迟早有一天会发现这些东西来自那个让他不开心的人,那这又算什么呢?
亡羊补牢么?
后悔么?
廉价的自我安慰轰然崩塌,现实于废墟中破土而出。
不可否认,季青后悔了,他头一回在欺负完人后开始后悔。
为什么要欺负人呢?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去看龙放。却见对方也正看着自己。
并且看样子,应当已经关注多时了。
季青的手一松。
一时纸页横飞,风雪入帘。那人曲着臂,随意地搭在椅背上,目光深沉地看着自己。
然后,他笑了一下。
和季青臆想中的小龙人完美重合。此刻,玉池龙悦,融风化雪,那一页结局,却是不必再落笔了。
说好的不玩色/诱呢?
这人怎么自己先不守规矩?
龙放刚刚无意之间看见季青又在画画,便停下来看了一眼,这一看就不得了,季青太不加掩饰了,生怕别人看不懂似的,每一张都雕琢得格外细致,合在手上一翻,能成一部帧数不低的动画大电影。
他自然也能够从中看出作画人的想法。
字能通情,画也不例外。
他甚至还想过,不声不响地地看完所有,等到对方封笔完卷的那一刻,再逗他一句异想天开,以报色/诱之仇。
可是季青却在最后一笔停下了。
他望了过来。
龙放也不知道怎么就看懂了他的眼神,期待中带着忐忑。
他在问,你会接受吗?
……这美人关,是真的过不了。
古往今来,但凡有人得大造化,修成正果,必有劫数——天劫、地劫、人劫。
现代社会征天服地,前有避雷针,后有大航母,天地两劫式微,唯有人劫数千年如一日,生机勃勃,愈演愈烈。
龙放终于想明白为什么自己还在人间了——化、龙、失、败。
真是好惨一龙。
季青把乱飞的画捡了回来,用订书机装订成册。
龙放再度开始他的学习之旅,边看剧本边看演员们走戏。施张在快十点钟的时候才从酒店赶过来,也不知道时间是怎么安排的,上完妆前头的戏刚好拍完,他一分钟都没有等,直接走马上任了。
“小王子难道也不是普通人?秒表成精?”龙放稀奇得很,把剧本翻到他们正在拍的这场,然后摸了过去。
现场一点杂音都没有,大家都很认真地在做着该做的事。
小王子敢这时候来也是有本事支撑的,走戏走得浑然天成,很少有重拍的情况,唯一几次重拍还是因为道具原因或者导演想多拍几个感觉。不得不说,小王子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现场有很多器械和工作人员,没有电视剧里的后期,到处都是让人出戏的地方,稍不注意就能跑戏跑到天边去。
可是小王子一站上场,就好像没有出来过,连龙放都快忽略了这是在片场,还以为真见到了哪位太子殿下呢。
他是怎么做到的呢?
龙放没太明白。
为什么别人走戏说词都好像是信手拈来,就连季青都能随随便便整出一个情深似海来,到自己这儿就得使出吃奶的劲儿?
怎么才能把词儿当成自己的话讲出来呢?
导演和演员们都在忙,龙放也不好去打搅他们,只好回头去找季青。
他发现这假人虽假,假话说得却跟真的似的。然而他一回头,季青就已经不见了,还没离开多久,风雪中,还能隐隐看见一个影子。
座位上书卷缭乱——
季青是让电话叫走的,他这两天乐不思蜀,差点忘了还有一个会。
“行了行了,别催了,在路上——嘶,我是老板你是老板,再催扣你工资。”
“不是还有几个小时吗——请我吃饭?不去,哪有先吃饭再谈生意的,吃人嘴软,我不太看好他们那剧本——我不喜欢不行啊,赚钱?我缺他们这点钱?”
“不去,说了不去就不去,我不喜欢看的为什么要买。你当观影为什么叫观影。”
“……”
龙放走回位置上,看见季青留下来的画册。
风把页面翻到了最后一页,小龙人走到画面的边缘处,脚下是被风吹走的球。
一只新的小龙人从画面外露出了头。
要开心啊。
他说。
作者有话要说: 以后更新应该都会是晚上了。
☆、第 12 章
中午十二点的时候,按时收工。
这让龙放更加怀疑小王子是秒表成精了。
殊不知,此时小王子正庆幸地拍了拍小心肝,他才不是什么秒表精转世,他甚至已经翻过很多回车,再翻一回就得进入宝宝生涯了。
王克群意有所指地冲他递了个眼神,笑得格外得不怀好意,小家伙很不错哟。
他还鼓励道:“我觉得你还有可以发挥的空间,有兴趣试试吗?”
施张:“……”不了不了。
他有一种直觉,他好像成为王导的重点关注对象了。这个认知让他很害怕,比看见季青生气还害怕,于是他连吃饭的时候都躲得远远的,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龙放倒觉得有点意思。
外人传的施小王子高贵冷艳,他在这儿看了两天,倒是觉得有那么点出入。这小孩儿也就是安静了点,人挺好说话的。有问必答。
“小师父。”龙放摸了过去。
施张吓了一跳,愣了愣才不好意思地说:“不要那么叫呀。”
……还有点害羞。
龙放自从早上得他指点后,就开始叫起了他“小师父”,他也没觉得有什么不行,闻道有先后,如是而已。反而是施张好像占了他多大便宜似的,连说使不得。
施张的师父是话剧界的一个老艺术家——哦,施张解释说不是艺术家,是野台子,也不愿意讲师父名号,只说没人认识。
龙放便也从善如流,改称其为施老先生。
这位老先生怪得很,人家收养/孩子都满心想往小了收,怕大了养不熟,他就不,他到福利院里挑了一圈,不会说话的加还听不懂话的率先就被排除在外,从四五岁开始往上找。
他和孩子交流也都不和别人一样,人家多是来找儿子,他却是真真切切来挑徒弟的,开口第一句就是“我不养你”,院长都快怀疑他是来踢场的,差点报警。
施张说:“我当时觉得他说得很对,饭是自己挣出来的,所以我就跟他走了。”
然后跟着他学戏,演戏。
他师父确实不是什么名人,也称不得什么大家,平时也就小县城里演几场剧,余下时间就养孩子。他们院子里养了好多孩子,但都有一个特点,从来不以父子相称,养到十八岁就扫地出门,余生不见。
施张之前有很多师兄,十八岁之后就再也没见过了。
他是最后一个。
老人家年岁已大,之后也都没有再养。施张满十八岁之后,小院子里就再也没有孩子了。
他师父在福利院里说了两句话。
一句是,我不养你。
另一句是,也不用你养我。
然后用了十几年的时间,教会他们自己养自己。
施张出来后不知道干什么,就干回了老本行,正好有一个师兄也在这行里,就给了他一张门票,好歹没有从群演做起。
不过当时也都是演些不温不火的小配,加上影视和话剧之间也并非全然相同,所以也混了不少时间。如果不是遇到季青,他还在混。
这也可以解释施张演戏为什么熟练了,话剧都是现场,可没有NG一说。也没有后期。
“其实台词说不好,主要还是不够入戏,”施张道,“你可以暂时先不用去看台词,你就想象在那个情景下,如果你是剧中人本身,你会怎样应对。”
“我?”
“比如我昨天问你是哪里人,之前剧本里没有吧。你回答的是‘关外’,为什么会选择‘关外’而不是‘关内’呢?”
“季青跟我剧透,说关外有故土未复,说殿下有中兴之德,说戍边将士大多是男主收拢起来的流离之民。”龙放将手上的空饭盒放到脚边,继续说,“导演跟我讲戏的时候说,那个小兵对复土有着强烈的愿望,这也是他愿意追随殿下的原因之一。但我觉得吧,他未必是有多大的情操,他只是想回家。”
听见季青的名字,施张垂了垂眼,看着地。
眼睛依旧控制不住地发酸。
“怎么了?”
“啊,”施张慢半拍地抬起头,显得有点呆,“没怎么,只是触景生情。我也想回家了。”
说完,他又自嘲地想,可是我哪来的家呢?
他这一生,好像就没有能称之为家的地方。
有的只是从一个寄人篱下到另一个寄人篱下,他以为他会在季青那里终结漂泊,没想到仍然只是匆匆过客。
小王子家的事儿,龙放倒是有点不同的见解。他的师父未必如他想的那样,莫得感情。
搞不好老人家也天天望着门,等着人回来呢。
从施张对他师父的描述中看,老人家年轻的时候肯定心气高,那他说出“不要你们养”的话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只是心气归心气,真到年老体衰,谁不想要个儿孙绕膝呢。
不说“养”的问题,光看看也是好的。
龙放他爷爷去世的时候,他还是条小龙崽,可他也记得他爷爷也属于心气特高的那一挂——他们家祖籍山西农村,他爷爷前头几十年都穷得叮当响,后来八十年代,他不顾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