秉烛夜游-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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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你和刘潇潇来吧,我在南郊。你诗安哥也在。嗯,你记得门锁密码吧?好。”
余诗安朝他投来狐疑的目光。
“小妹和她同学要来。”郑御德打了个哈欠,“只能赶她们去你房间了,今晚你跟我睡。”余诗安的单人床睡上两个女生绰绰有余,但两个男人就睡不下了。主卧的双人床正好。
“啊?”余诗安惊恐。“这样会不会不太好……”
郑御德想了想:“哪里不太好?我不介意的。”
“不是,我是觉得你妹妹睡我的小床……”自卑心理在作祟,感觉自己盘踞的地方,都被沾染了罪恶和疾病的气息,怎么都不适合小女孩们。
“你是介意吗?”郑御德关心起他来。
“不不不完全不介意……只是担心……”余诗安犹豫了一会,想到整个房子都是人家的,自然还是听人家说了算的好,便答:“没什么,就这样吧。”
回到家,邹子澈和刘潇潇已经先一步到了,正一前一后从盥洗室走出来,发尖都湿漉漉的,看起来是一进家门就迫不及待去冲了个凉。郑御德冲地板上一串湿脚印皱眉,突然想起每次余诗安用过的浴室,心头一颤——他会把瓷地板都拖干净,洗手台、洗衣机上都不留一点水渍,一切崭新如初。这到底算是他的强迫行为呢,还是爱整洁的本性?
“诗安哥,你们出去玩了啊?闻见我哥身上一身酒味。”邹子澈凑到余诗安面前,满口抱怨。
“啊。”余诗安笑笑。突然想起什么,主动提起新话题:“你上次推荐的几本书,我看完了。”
“咦咦咦咦咦咦?”邹子澈又惊又喜,双眼放光:“好不好看?”
“嗯……”余诗安沉吟,努力回想着,“《Depr□□ity》构思巧妙,情节推动得很合理,但其实,男二在倒数第二章 的举动很不合理,前文要是有铺垫就好了。”
“这我倒没注意,不过你这么一说好像也是。”邹子澈如醍醐灌顶。
余诗安继续点评:“《陌上》文笔优美,风格古典,但是……作者似乎不是很了解男人之间的感情,情节兜不住,后期角色有些失控的迹象……”
邹子澈连连点头,突然一锤手心:“诗安哥语文这么好,又有故事,你可以自己写小说啊!你写的我绝对追!”
“嗯……”余诗安眨眨眼,这个提议似乎挺合理。
刘潇潇在旁边面露惊异,她戳戳邹子澈:“你们刚才说《陌上》?是我想的那个《陌上》吗?!”
“就是。”邹子澈予以肯定回答。
刘潇潇瞪大了眼睛注视着余诗安:“活的小受!”
“……”余诗安面色有点不自然,视线情不自禁瞟向刚从他房间换新床单出来的郑御德。郑御德把旧床单往洗衣机上一放,就款款走过来,立在他身旁。
“我懂了!我可萌BL了!”面对肩并肩站着的二人,刘潇潇难忍激动,面上洋溢着崇拜之情。
邹子澈扶额,她把她领回家前并不知道她是这样脱线……她佯咳几声,扯扯刘潇潇衣角,身体力行地暗示她冷静。“你根本就不了解我大哥他们啊喂……”
“可是他们帅啊!颜值即是正义啊!我可不是所有CP都喜欢。”刘潇潇花痴不减。
余诗安正式将求救的目光投向郑御德。郑御德引众人到沙发上坐下,让余诗安去给她们倒水喝,自己面向刘潇潇,悠悠开口:“那些颜值不那么高的同志怎么了呢?”
刘潇潇叹气:“哎,不瞒你说,我看到两个丑男抱在一起就觉得恶心……”
“他们也相爱啊,不应该在一起吗?”郑御德拿出心理医生的架子,耐心引导她说下去。
刘潇潇点点头,脸上带着顽皮的笑意:“我知道,我是支持同性恋的。两个帅气的男孩子在一起多养眼啊。唉,要是我妈把我生成儿子,我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去搞基了……”
这下轮到邹子澈面色不自然了。看到郑御德往自己这边瞥了一眼,她就知道要拿自己举例子了——“我妹妹也和你一样,很多女生都对男男CP感兴趣,你知道这种现象为什么会出现吗?”
刘潇潇一愣,思索的目光望向邹子澈。后者无力地摆摆手,被心理医生耳提面命过太多次,实在是懒得再参与大哥的思想会谈。
这时候余诗安也端着水来了,家里仅有的三个玻璃杯挤在他手中颤颤悠悠。郑御德忙起身接了一下,在他们三人面前一人放了一杯水。
余诗安和他并排坐下来,“我不渴,水给你……”
“你先喝。”郑御德不由分说地把他推过来的水杯又推了回去。余诗安乖乖低头呷了一口。
刘潇潇眼睛又开始发亮。
郑御德开始分析:“中国上千年的性压抑大多把压力施加在女性身上,这使她们比男性同胞更难纾解欲望——我这么讲,你明白吧?”
刘潇潇满脸认真上课的表情,点点头。
“而一对男性CP,既能满足她对爱情以及性的幻想,获得不同程度的心理满足和性安慰;又让她作为一名女性成为旁观者,脱离于以两个男性为蓝本的性幻想,让她不会有罪恶感。”郑御德看了一眼低着头的余诗安,“但本质上来说,解除了这种幻想的面纱,我们,不论相貌美丑,都是普通人罢了。”——不是你拿去幻想的脸谱化对象。
郑御德说口渴了,拿起余诗安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邹子澈心情复杂地注视着,心想开解的代价这么大的吗,都把自己绕进去了。
“其实我们更希望,大家是因为我们身上其他的闪光点才认识我们的。小众的性向只是我们共同的特征之一。”
邹子澈目瞪口呆。大哥,你真的把自己绕进去了!
刘潇潇明白了他的意思,略有些尴尬,看余诗安郁郁欢欢地缩在郑御德背后,忙道歉:“对不起啊……”
余诗安一直沉浸在发呆的世界里,什么都没听到,直到被郑御德戳了一下腰,才猛然抬起头。“啊……哦……”
睡前,邹子澈溜到对门房间里。她红着眼睛轻声道:“哥,刘潇潇说了什么你们千万不要在意。诗安哥,我代她向你道歉。”
余诗安和郑御德对视了一眼,有些莫名其妙:“没什么的,有什么好道歉的……”
“你真不在意?”邹子澈追问。
“真不在意。”
邹子澈这才放心了,嘴角带着柔和的笑意,“那,诗安哥,你试着写小说嘛,每天写个几百字什么的。我看你房里那么多书,大哥的书房快被你搬空了吧。”
余诗安看向身边的人,迟疑道:“我每天还要写日记……”
“没事,你写小说就不用写日记了。”郑御德开口,“在书房的电脑上写,写完了给我看,一样可以。”
“那……好吧。”余诗安下定决心。日记他是真憋不出来了,披个马甲记录过去他倒有点兴趣。
“早点睡吧。”郑御德下逐客令。
“好好好——”邹子澈冲他做了个鬼脸,又严肃道:“我是真心希望,大哥和诗安哥能幸福。”
郑御德笑,伸手揉乱她的头发。“嗯,我知道。”
关灯了。黑暗中,二人并肩躺在宽阔柔软的床上,郑御德难得地失眠了。床上承载了另一个人的重量,床单上沾染上另一个人的气息。他转头看枕边的人,那人大半个脸埋在枕头里,睡得正香。郑御德见过无数次他熬夜,或是在单人床上翻来覆去入不了眠,那是他情绪最容易崩溃的时刻。但今天,这人亢奋了几分钟,就陷入甜甜睡梦中。他若有所思。余诗安可能对单独睡小床有轻微的恐怖症,小床的体型让他想起医院的住院生活。为什么一直不告诉我?为什么我没能发现?
第二天余诗安一睁开眼,就看到一个人目光炯炯有神地看着自己,呃,如果忽视他眼睛下方的黑眼圈的话。
郑御德一向是个行动力强的人,就像写下条条病例的钢笔,他看到了就分析,想到了就做。“以后你就睡在这吧。”郑御德说。
“……啊?”
“今天我请你看电影。”
“……咦?”
“我有话对你说。”
“……喔。”
今天天气多云,微风。余诗安套着一件万年不变的格子衬衫,袖口纽扣一丝不苟地扣齐,刚好遮掩住手腕上毛毛虫般的伤痕。郑御德走在他旁边,万能的T恤配牛仔裤。二人享受着适宜的沉默,微风轻轻撩拨着他们的衣领。
在各类国产青春片和欧美喜剧片之中,郑御德选中了一个排片量少的小众爱情片:《请以你的名字呼唤我》。订座也在后排,希望观众少一点,情绪酝酿一切顺利。
银幕在一片黑暗中盈盈亮起。1983年夏天,意大利北部的乡间别墅里,17岁的少年爱上了大他7岁、前来度假的美国同性房客。他把自己的爱意藏得很深,生怕对方知道后会厌恶自己,又不敢踏足一份不可能有结果的感情,一直克制着自己直抒胸臆的冲动。而爱欲又是那么灼烫的火焰,他的每一举手投足都经过深思熟虑,力求给这位成熟优秀的男人最好的印象。难以置信的是,这么美好的人早就喜欢他了。初尝禁果的少年与他度过了短暂而甜蜜的夏天。而幸运似乎全被耗尽在他们相遇之初,六周过去,房客离开,如梦美好的爱情永远留在了那个夏天。爱情难以强求,但记忆可以永存。请以你的名字呼唤我,我将以我之名呼唤你。
电影结束,音乐悠扬,男声缓缓哼唱。郑御德心中似有触动,他的感情生活沉寂已久,这份甜蜜而苦涩的滋味在他心中激起陌生的共鸣。他转头去看余诗安,差点被吓一跳。余诗安脸上刻着深刻的悲伤,满脸的泪痕反射出黯淡的幽光。
“诗安。”郑御德唤他。
“啊。”余诗安如梦初醒,回过神来,别扭地接过他递来的纸巾。
等他整理好,旁人也三三两两地散了场。郑御德把他压在原地,欲言又止。现在不是个表明心意的好时机,但他也明白,余诗安的回复,是不会因为时间地点而变化的。他今天也只是想要一个答复而已。
男声的歌唱渐渐弱了下去。
“余诗安……”
音乐渐停。
“我有点喜欢你,你喜不喜欢我呢?”
一片寂静。
短短几秒钟,郑御德从他脸上欣赏到了几种表情:不可置信、疑惑、欣喜、激动、迟疑、悲伤。他看到了他此时的心路历程,对余诗安的回答也有了心理准备。
“对不起……”他说。“谢谢你郑医生……听到过有人可以喜欢我……我就死而无憾了……”他的头又低下去了,左手捂着脸,不知道是不是又哭了,右手握拳,紧张地摩挲着膝盖。
“没关系。”郑御德宽慰,“你只是还不敢迈出来,慢慢来。”
听懂他不会放弃的意思,余诗安有些慌张:“不是的,郑医生,你很好,是我——我这样糟糕的性格,残破的身体——我被折磨得对别人都起不了身体反应,满足不了你的需求,我——我配不上你的。你是我的恩人,我不能害你。”一旦话题说开,内心最深处的秘密也隐藏不住,肆意发泄,百无禁忌。
“这样的你加上我这个心理医生,不是正好配对吗?”郑御德笑笑,“不要紧。你不想做,就不用做。我不逼你。以后我们还像从前一样,好不好?好了不哭了,走吧,服务员要来清场了。”
二人的生活和从前一样。很长一段时间,余诗安怀疑他是不是真的跟郑御德出门看了那场电影,这一切是不是都是他生病的臆想。他不敢再去睡郑御德房里的大床,虽然那张床上清新的皂香味难以忘怀,睡在上面的感觉如此安心。郑御德完全住南郊了,例行监督治疗进度,得空带他去结识新的人——都是郑御德朋友圈的,余诗安甘之如饴。
十月底,余诗安病情恶化,开始出现幻觉和妄想。惊吓在每晚半梦半醒间准时造访,有时他闭着眼睛平躺着,感觉有人面对面地盯着自己看。入睡的一刹那,他又看到一只黑黝黝的手从天花板垂下来。他在单人床上翻来覆去,只为赶跑溜到房里的“老鼠”。
郑御德强制把他拎到自己床上,陪他失眠。
“郑医生,你听到了吗?地球转动的轰隆声?”
“郑医生我是不是治不好了?我是不是要死了?”
“我好恨爸妈没有接受我的能力,还把我生下来,又认为这都是我的错。”
“要是我没有出生就好了。”
……
“余诗安,给我好好撑住,你有我在。我会保护你的,你还不相信我吗?”
“郑医生,我想告诉你,我以前的故事。现在有点晚,故事很长,你愿意听吗?”
余诗安 13607465860 南川,黑水
2017年9月8日 19:12
我是余诗安。(信息已送达)
2017年9月14日 08:30
郑医生,今天我可以出门吗?(信息已送达)
2017年9月18日 20:49
郑医生,我现在可以给你打电话吗,时长计入谈话时间。(信息已送达)
2017年9月18日 20:51
我感觉很不好。(信息已送达)
2017年9月18日 22:12
谢谢您,晚安。(信息已送达)
2017年9月19日 07:30
好喜欢你呀,郑医生。(信息未发送)
第6章 梦魇篇
高三时,男生们都不愿和我玩,一天到晚没有一个人跟我讲话。这样也好,我更喜欢和女生们在一起,远离下了篮球场就把一身汗臭带进教室的这些人。女孩子们也乐意和我玩,她们知道我喜欢男生,把我当可以诉说知心话的异性闺蜜。课间陪她们去买零食,她们都会挽着我的手走。不走运,这被教导主任撞见了,他说这是他这个学期抓到的第三个女生挽着我走。我妈妈被请到学校来了,她一脸震惊,在主任面前举起她的手包就打,手包上的铆钉划得我手臂上全是印子。晚上回到家,她问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以前一心学习成绩拔尖,怎么会变得三心二意去玩弄女孩子感情。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因为她在指责一些我没有做过的事情,那样肮脏的罪名我根本无力承担。我说,妈,其实我喜欢男生,那些女生都是因为这样才亲近我的,她们只当我是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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