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好-霜霖-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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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被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终于败下阵来,瘫坐在地上,两行眼泪从眼角滑出。
“从小,我的记忆里就只有吵架声,爸爸跟妈妈的吵架声,奶奶跟爸爸的吵架声,奶奶跟妈妈的吵架声,没完没了,整日整夜。奶奶总是怪爸爸没用,不会赚钱也就算了,还娶了个败家的女人,我爸爸身体一向不好,年轻时得了肺痨,妈妈是为了冲喜才嫁给他的,虽然病情好不容易缓住了,但仍然少不了药物维持,一年下来开销极大,家里种地赚的钱几乎都拿来给爸爸买药了,老人家见不得儿子生病,脾气却差到极致,我妈妈每次进城抓药前,奶奶必然要先把她臭骂一顿才肯塞钱放人,我妈妈嘴笨,不会吵架,所以总是忍着。
小时候的一年冬天,天特别冷,家里暖气坏了,又舍不得花钱修,全家人只能围着烤火炉,爸爸也终于挨不过那年冬天,撇下我们三个走了,爸爸死后,家里少了男人干重活,我还小,撑不住这个家,家里经济越发困难,奶奶的脾气也越来越差,原本只是动动嘴皮子,后来竟然开始动手,她不仅打妈妈,也会打我,发起疯来的时候,常常那根木棍就打,也不管疼不疼,卯足了劲儿就往人身上劈,妈妈不敢反抗,因为我们住的房子、全部家当都在奶奶名下,如果她动手反抗,村里人一人一口口水就能把她淹死。
再后来,妈妈总不在家,我很怕跟奶奶呆一块儿,因为只要她见着我,就忍不住动手打我,边打边骂我没用,跟当年骂我爸爸一样,整日在她跟前碍眼,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奶奶的脾气会这么火爆,可能生来如此,也可能曾经受过什么刺激,听说我爷爷当年就是被奶奶活活气死的。
那时我年纪小,不明白为什么妈妈总是不在家,但她每次回来都会带回很多好吃的好玩的给我,也会塞一些钱给奶奶,开始我很骄傲,我为妈妈终于能扬眉吐气了而高兴,谁知奶奶刚接过钱,就一口唾沫啐在妈妈脸上,骂她不要脸,作践自己,说她是婊|子、□□。我不懂奶奶为什么要这样骂人,我妈妈不是婊|子□□,妈妈是为了全家人能吃饱穿暖才出去赚钱,奶奶非但不领情,还要吐她口水,我恨奶奶,恨这个没心没肝的老太婆。
我奶奶没事儿的时候,就喜欢站在村口跟一堆嚼舌妇聊天,公开数落我妈妈,骂她是个不守妇道的女人,后来只要妈妈回村里,一走在路上就会被那群老太婆指指点点,我妈妈只能低头躲过,老太婆们看我妈妈好欺负,顺便替奶奶出气,便拿东西砸她,有时候是烂了的苹果番茄,有时候是小石子,花样百出、层出不穷。”吴敬说着,冷笑了几声。
“我再大点的时候,终于明白他们为什么要叫我妈妈婊|子,那时候妈妈不再总出门,而是趁奶奶睡着后,偷偷把陌生男人带来家里,我的房间就在她隔壁,老房子隔音效果不好,有好几个晚上,我都会床脚摩擦地板的声音吵醒,我那时候正值青春期,班里老有男同学偷偷摸摸买黄书看黄片,我被拉去跟着看了几次,我永远记得,当我第一次坐在黑暗的放映厅里,看到屏幕上那个女人一件件脱掉衣服,之后主动趴到男人身上为他服务的那一刻,我当场就崩溃了,我急忙冲出放映室,趴在路边一棵大树上吐了个昏天暗地,我没有看清那个女人的样子,但在我脑海中,妈妈的脸跟她是重叠的,我终于明白每晚吵得我睡不安宁的声音是什么,也终于知道妈妈带陌生男人回家会做些什么,我觉得很恶心,同时也很矛盾,既心疼我妈妈,又嫌弃她,不知不觉间,我竟然变成了跟奶奶一样的人,一样恶心她,一样觉得她放浪不检点,却忽略了我的吃穿住行,我们一家人每日的开销,都是我妈妈肮脏自己换来的。
每到妈妈‘工作’的日子,我就失眠,整夜整夜地睡不着,我紧紧捂住耳朵,心里想了一百种把奶奶杀死的办法,每次都痛下决心,发誓等太阳一出来就下手,可每次真等到了天亮我又怂了,我恨自己懦弱,不像个男人,我早就买好老鼠药藏在柜子里,却不敢往老太婆的茶杯里倒一滴,我怕坐牢,我怕关在牢房里度过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因为我从小就是这么暗无天日地挨过来的,我不愿意长大了还要受这种苦。
有天我放学回家,又在村头听到奶奶跟一群老太婆聚在一起说我妈妈坏话,我只好假装听不见,进屋却发现妈妈坐在沙发上,脸埋在手里,肩膀不停地颤抖,我猜她是在哭,于是我丢下书包走过去,她听到动静抬起头,那张不知不觉间爬皱纹遍布的脸上,果然满是泪痕,她看到我,想要伸手拉我,但我第一反应竟然是躲开,我为我自己的举动羞耻,又拉不下脸来认错,妈妈瞬间僵住了,她愣了几秒,勉强挤出笑容,本想说的话也改成了问我这一天在学校过得怎样,我觉得这有什么好说的,随便应付了几句便上楼了。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那天,我妈得知她患了……你们知道的,那种病,看病要钱,还是笔不小的开销,她不想再重蹈爸爸的覆辙,虽然她现在已经不需要再向奶奶拿钱了,可她还是不愿上医院,只是偶尔买点药偷偷吃,终于有一天,奶奶发现了她藏起来的药片,奶奶不懂那是什么药,就跑去问村里的赤脚大夫,大夫告诉她那是专门治疗性病的,奶奶虽然文化程度低,但多少也听过性病这玩意儿,当即吓得丢下药片,回家对我妈妈就是一顿拳打脚踢,我真是佩服她,六十多岁的老骨头了,揍起人来力气依然不减当年,我就站在一旁看着,没有上前拉住奶奶,也没有拿起脚边的棍子朝她脑袋狠狠打下去——虽然我很想这么做,但我没有,我预谋了这么多年,可我终究没有勇气下手。
可能是老太婆恶有恶报,没等我动手,她自己就被气得心肌梗塞,我们来不及叫救护车,或者说,压根不想叫救护车,只是眼睁睁看着她倒在地上,最后呼吸衰竭而死。
奶奶病逝后,村里的老人对我妈妈的指责越发严厉,甚至说我妈妈是害死奶奶的凶手,我这才发现,只是杀死老骨头一个人根本不够,众口铄金,积毁销骨,要想封住悠悠之口,必须杀死这村里所有的毒舌妇,可是我说了,我不要坐牢,怎么能在不触犯法律的情况下弄死这些人,这是我这几年里苦苦思索的问题。就在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我妈妈也病死了,得了那种病,能撑过这么多年已是奇迹,想不到她死了之后,又带给我一个奇迹,稻田失火是意外,但也是妈妈指引我杀人的办法,我当场灵机一动,挖出妈妈的墓碑带回家里,然后进城找了个大仙,塞给他一点钱,教他怎么跟村里人说,那大仙一见到钱就乐晕了,立马答应下来。
事情办得很顺利,我自觉我的主意天衣无缝,毫无破绽,要不是……”
“要不是你舍不得把你妈妈的墓碑藏起来,而明目张胆地供奉在大厅里,我们也不会发现这个细节,从而追查到,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你。” 未等吴敬说出后半句话,郗苓便冷冷地接道。
“就算你们知道了,又能怎样?我既没有杀人,也没有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儿,我只不过想替我妈妈洗清罪名,要那群老骨头闭嘴!”吴敬愤怒地狡辩道。
郗苓长叹一口气,缓缓说道:“你只是想让嚼舌妇闭嘴,但是当年并非所有的老人都参与了诋毁,像朱大爷这样,连什么事情都不清楚就被莫名其妙地丢进庙堂等死,你不觉得你太过分了么?”
“所以一直以来我都在赎罪,我尽我所能地关心、帮助他们,就是为了……”
“为了能亲眼看他们一个个死去!”郗苓轻蔑地斜睨了他一眼,厉声说道,“你的内心根本就是个禽兽,你一次次去庙堂看望那些老人,表面上是送温暖,实际上就是在享受,你不仅恨你奶奶,你还恨所有跟你奶奶差不多年纪的人,你甚至恨你的亲身母亲!”
“你胡说!”吴敬猛地抬起头,眼睛涨得通红,表情扭曲狰狞,过了好一会儿,又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全身颤抖,听得所有人汗毛直竖,笑够以后,他看向郗苓,绝望地说道,“我确实恨她,我恨她生了我,恨她不守妇道,用那种方式养大我,害我在同学面前抬不起头,害我被全村人耻笑,但我更恨我自己,恨我不敢下手,没能早点杀死老太婆,如果我能早点杀死她,妈妈干那种事儿就不会闹得人尽皆知,郗律师,你说的没错,我一次次去庙堂看望那些老人,确实是一种享受,看他们挨饿受冻,看他们叫苦连天,我心里爽,我巴不得他们赶紧死去,他们在这世上多活一天,我就多受折磨一天!”
“啪”地一声,站在一旁的朱大爷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给了吴敬一巴掌,后者被打地一个踉跄,倒地不起,气得浑身颤抖的朱大爷上前几步,抬脚就要踢,常钦和郗苓急忙将他拉住。
“郗律师,你们别拦我,让我踢死这个杂种!”朱大爷大声喊道,使劲儿挣脱他俩的束缚。
但两个人丝毫不松手,任他拼命挣扎,最后实在闹腾地没力气了,才停住动作,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气。
“朱大爷。”郗苓低头看着他,尽量压住内心的愤恨,柔声说道,“想要弄死这个人渣,何必搭上自己的命呢?他以为他所做的一切都徘徊在法律之外,但他不明白,他的行为早已触犯了老年人权益保障法,国家规定,年满六十周岁的老人,依法享有赡养义务,赡养人应当履行对老年人经济上供养、生活上照料和精神上慰藉的义务,照顾老年人的特殊需要。虽然他没有赡养你们的义务,但我相信,就算他妈妈和奶奶在世时,他也并未尽到子女应尽的责任,虽然当事人已经过世,要告他坐牢很难,但是一条教唆罪,也足够他在牢里好好反思几年了。”
天边突然划过一道闪电,原本晴好的天空突然落下豆大的雨滴,雨水打在树叶上,连成一片沙沙的响声,雨滴落在地上,一遍遍洗刷这村中污浊不堪的泥地,不远处的圣姑庙前,跪满一地的村民依旧在忏悔,他们仰头向天,双手合并,虔诚地祈求老天谅解,稀稀落落的小雨很快转化成劈头盖脸的倾盆大雨,但是所有人都无动于衷,包括仍然倒地不起的吴敬,和站在一旁终于不再想要踢死他的朱大爷,常钦、郗苓、白玉兰围在他俩身边,沉默地看着。
这一刻,大雨虽然模糊了视线,却让所有人看清了自己。
作者有话要说:
深度游到此为止,后面可以回家好好恋爱了(咦?)
第18章 十八
之后,吴敬受到了他应有的惩罚,朱大爷也被儿子跟儿媳接回家中,常钦和郗苓原本不放心让他再回家里,打算送他去城里设施高档的敬老院,无奈挡不住朱家两口子一再恳求,并发誓用后半生补偿之前犯下的错,两个人只好答应让朱大爷回家,临走前,郗苓留下自己的名片,万一他那不孝的儿媳突然反悔,朱大爷可以第一时间打电话给他。
“你觉得,朱大爷的儿子是真心反悔了么?”告别朱大爷一家后,三个人并肩走往公交车站,常钦问郗苓道。
“谁知道。”郗苓耸耸肩,“也许,只是担心圣姑降罪于他们,毕竟现在村里的老人家只剩下朱大爷了,他们两口子要敢再对自己的亲生父亲不好,没人能饶得过他们。”
“但愿如此。”常钦长舒一口气,“想不到这半个多月的旅途中竟然遇上这么多不可思议的事儿,诶,”他碰了碰郗苓的手臂,“要是集齐七张你的名片,可以召唤神龙么?”
常钦说着这种无厘头的话,脸上的表情却是一本正经地,后者被他看得直想笑,却努力绷住脸,绷得都快抽筋了,他清了清喉咙,冷冰冰地说:“可以召唤你。”
“召唤我干嘛?我又不是神龙。”常钦翻了个白眼。
郗苓斜睨了他一眼:“我这么忙,你可以替我跑腿。”
“郗律师,你这样说,会让我以为你想包养我哦。”常钦面不改色地反驳道。
“噗嗤。”一直跟在他俩边上的白玉兰听了两个人的斗嘴,忍不住乐了,“常大哥,郗大哥,你俩太有意思了,就像一对欢喜冤家。”
常钦一头黑线:“什么欢喜冤家,玉兰妹妹知道这词儿啥意思么就瞎说。”
郗苓嘴角抽了抽,上下打量了常钦一番,不冷不热地说:“这大半个月相处下来,欢喜就算了,惊喜倒是不少,你说是不是,常总监?”最后把视线停留在他腰下方,若有所思地看了几眼。
常钦被看得直发窘,他明白对方满脑子的暗示语言,估计住在西宁时半夜脱裤子的丰功伟绩将成为他一生洗刷不清的污点,只好假笑两声:“多谢郗律师抬举。”
白玉兰本就打算回老家看一眼,被郗苓临时叫了来,耽误了点时间,三个人坐车回到城里后,她便直奔火车站买了车票离开,剩下两个人则回酒店打包行李,常钦手忙脚乱地把睡衣睡裤卷成一筒扔进拉杆箱里,突然脑海中浮现出蒋总的脸,想到等回公司对方见到自己后的第一眼,脸上是浅绿色呢还是深绿色呢,想着想着,莫名其妙就笑了起来。
“你有病啊。”在另一张床头忙碌的郗苓被房里突然冒出的笑声吓了一跳,转身看了常钦一眼,“塞条裤衩也能乐成这样,看来回去我得把你的光荣事迹装副裱挂在你们公司大堂中央。”
常钦抓了抓头顶的乱毛,这才发觉自己笑的时机有够狗血,又懒得解释,只好撇撇嘴道:“那就烦请郗律师多加些语气助词。”
好一阵兵荒马乱后,两个人总算赶在飞机起飞前奔进了机舱内,坐在松软的机座上,常钦松了口气,从包里掏出纸巾擦汗,刚才一阵猛赶瞎赶,全身冒出的汗足够接满一个水桶了,他边擦汗边扭过头,却发现郗苓竟没有任何反应,正气定神闲地翻阅登机前空姐塞给他的报纸。
这家伙冰块做的么?常钦心想,就算是冰块做的,这大太阳下晒得也该化出几滴水吧,突然想起他俩意外“接吻”那晚,郗苓覆上他的唇,那薄薄的双唇竟然一片冰凉,便冷不住打了个哆嗦。
“你干嘛?”郗苓敏锐地察觉他的小动作,斜眼问道。
“没什么。”常钦急忙移开视线,“我就是看你好像没出什么汗,觉得很不可思议。”
“我天生体寒。”郗苓平淡地回答,将手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