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鹿撞死在树上-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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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因为天气,演员走位,镜头穿帮、越轴,灯光,道具等各种或大或小的问题,一遍又一遍地叫停重来;在遭受所有人无数个白眼和埋怨后,依旧顶着压力,坚持不懈在半夜三点叫他们起床准备拍摄。
他到底是为了什么?凭什么所有师生看完片子后都给他赞扬褒奖,唯独一个教电影史的老师对此不屑一顾?
方亦慈不觉得挫败,毕竟他不会蠢到因为一个人的否定就对自己灰心。他只是不希望,那个否定他的人是魏如枫。
他最近好不容易不像以前那么烦他了,好不容易觉得和他相处起来能很轻松——结果却这么快,这个人就将自己的期待反手一推,化为泡影。
“所以你到底在生气什么?”安望舒在对面头也不抬地夹菜,“他贬不贬你,片子都已经获奖了,展映了,列入学校资料馆了。你还不满什么,非要所有人都夸你才行?”
方亦慈不耐烦地用舌头舔自己一颗尖尖的牙齿,半晌才闷闷不乐地开口说:“他哪怕对我的景别挑刺儿都行,可他偏偏要踩那个长镜头,他有病吧,妈的。”
他越想越气,说:“是,我是在模仿别人的镜头,可那种构图和调度,也不是每个人都能顺利模仿来的吧?我上学期赚的钱一半都用来拍凌晨戏了,你想想光是租的那台滑轨就多贵。”
安望舒从鼻腔里轻轻哼笑了几声,冷森森的,他看着方亦慈,“客观物质不以人的意志转移——既然你觉得自己拍得好的事实就摆在那里,那还在意魏如枫的话干什么,当他是空气不就得了?”
方亦慈没有说话,舌头沉默舔着后槽牙旁边的那颗。
安望舒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你到底是在意他说的话,还是在意说那种话的人是他?”
舌尖忽然没控制好力道,深深抵住了那颗牙最尖锐的部分,疼得方亦慈皱眉。
他撇撇嘴,抬起头,正对上安望舒戏谑的眼睛。
“我今天跟你说过了,别多想。”方亦慈避开他审视的视线,把头一偏,“再废话操`你妈。”
安望舒笑着喝了口酒。
晚上回寝室后方亦慈就坐在电脑前沉闷地抽烟,他刚才顺道在学校资料馆里借了最近五年的毕业生作品合集,从近百部片子里挑着感兴趣的看。
这也算是他的一个习惯,多看同龄人拍的作品,其实比看大导演拍的还要受益匪浅。因为他们和自己水平不会相差太多,但凡从片中发现什么问题,都能让他有“有则改之无则加勉”的意识,或是看到别人的优点,也能记得在自己下次拍摄时取长补短。
“欸,明天去不去钓鱼啊?我这还剩两张渔票,再不去过期了。”安望舒问。
“没空。”
安望舒看到他又沉浸在专业里,就不再说话打扰了。
方亦慈硬生生坐了三个小时,桌上的烟灰缸都快满了。可今天好像很不在状态似的,看五分钟就走神,然后又把进度条拖回去继续拉片记笔记,一晚上居然刚看完四部。
方亦慈掐灭了最后一根烟,点开下一部。
二十分钟后,正在无聊玩打火机的安望舒,忽然被方亦慈那边的响动吓一跳,差点一个手抖烧到自己的头发。
安望舒惊地看他,“你、你怎么了。”
他看到方亦慈从电脑椅上站起来,盯着电脑屏幕久久不能平静。
“我看到个特别……特别好的片子。”方亦慈语调都万分惊喜,“虽然我不明白它为什么没有被评为当年的优秀作品,但是,但是它绝对是那年最棒的一部,我甚至不需要再看别人的来判断。”
安望舒捋了捋长发,好奇地凑过去。
“你看现在我暂停的这个场景。”方亦慈喉结上下动了动,迫不及待播给他看,“我本以为这个几个镜头只是用作过场而已,没想到……”他又把进度条往后拖了拖,“到结尾才发现那几个是隐喻的,而且还暗示了男主角的妻子就是杀人凶手。我`操,就算看完整个片子,一想起这个镜头我还浑身发毛。”
安望舒认真看了几分钟,随后简直不能再认同方亦慈的话。
他们手牵手、心连心、同呼吸、共命运地看完精彩的结尾,然后一起期待着画面淡出后,将至的演职人员名单——
导演:魏如枫。
14。
空气凝结了。
他们两个面面相觑了足足半分钟,才长舒一口气。
方亦慈和安望舒曾经认真讨论过学生导演的分类:
方亦慈这种,是以后冲着院线电影去的,得拍观众爱看的,虽然听上去为名为利,但他有自己的原则和底线,哗众取宠定不可取。
安望舒这种,是以后纯粹冲着各大电影节去的,不管别人看不看得懂那些意识流的玩意儿,他只拍自己想拍的东西,知音难觅,高不胜寒。
至于顾泉那种,就是快手首页的“老铁们双击666看生吞大黄鳝”“听到最后一句我真的哭了”“不要让最爱你的人伤心”,代表了中国最朴实无华且真情实感的群众创作者。
现在他们俩共同决定,要再加一个分类。
这个新建文件夹只能命名为——魏如枫。
安望舒看着方亦慈大步迈向阳台,在那边角落里翻找着什么,然后拿出一个绿色的大手提箱。
“你拿我的渔具干什么?”安望舒疑惑,“等等,大晚上的你这是要去哪?”
“钓鱼。”方亦慈走了几步,又回过头,用一副勒索的表情看着他,“把你那两张渔票给我。”
安望舒愣了下,乖乖掏出来给他了。
——别人夜里钓凯子,他和凯子夜里钓鱼。
失去了渔票的安望舒心想。
魏如枫没想到晚上十点还会有人敲自己公寓门,以为又是那些晚上混进学校来推销的。他从猫眼里瞄了一眼,却看到张熟悉的面孔。
他把门打开,茫然地看着方亦慈。
“老师,晚上好。”方亦慈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他的脸,有些按捺不住欣喜的心情,“您现在有空吗,我们去钓鱼吧。”
魏如枫更茫然了,“晚上钓什么鱼?”
方亦慈干脆利落回两个字:“夜钓。”
“……”
魏如枫不得不感慨现在的年轻人爱好就是别致,他见过上课每隔十分钟就必须喝茶的,见过把长戟大兜虫从小养到大的,见过喜欢收集别人丢下的易拉罐环的——今天还是第一次知道二十岁出头的小伙子也会半夜钓鱼的。
所以这些搞艺术的孩子们为了找灵感都被逼成什么样了啊。
魏如枫对他投去同情的目光,说:“行吧,上次你陪我去游泳,那我也得陪你一次。”
一提到游泳,方亦慈就想到滑梯,就想到蘑菇,就想到魏如枫两腿间不可名状物。他眼神快速往魏如枫下面游移了一下,又恢复正常。
方亦慈以前和安望舒去过一次渔场,是安望舒死缠烂打拉着他去的。当时安望舒说冠冕堂皇地说钓鱼可以修身养性,陶冶情操,磨砺意志,增长耐心……方亦慈说你闭嘴吧,你就是看那个渔场卖门票的小哥长得帅。
毕竟夏天炎热,许多钓鱼爱好者都会选择比较凉快的夜钓。他们到渔场时人还是不少,只找到了比较偏僻的位置。不过方亦慈醉翁之意不在酒,钓鱼是个幌子,钓魏如枫才是目的。
方亦慈装模作样地摆弄了那堆渔具,拴好鱼饵扔进水里。他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平静,就像随口那么一提:“对了魏老师,今天在影厅的事您别往心里去。因为那片子花费我精力太多,所以总容易上火。”
“我没往心里去。”魏如枫才是一脸平淡,“我上班拿钱,下课走人,学生们怎么拍片子都是自由,我干涉不了。”
方亦慈借着渔场微弱的灯光静静望着他俊朗的侧脸,一恍惚看入了神,及时反应过来,切入正题:“我听说您也是这所学校毕业的,可之前没在系里毕业展板上看过您啊。”
魏如枫瞥了他一眼,“因为我学戏文的。”
方亦慈眼前一亮,“您那个毕业作品拍得比导演系的都要,都要……”方亦慈半天说不出一个合适的形容词来,单凭一个“好”字根本没法表达他看到那部作品的惊艳。
魏如枫没什么表情。
方亦慈问他:“老师,您能不能带带我们的毕业作品啊,不用现场指导,就帮忙瞧两眼成片就行。”
魏如枫对待学生其实还算是比较心软的老师——尽管他觉得学生们的作品一个比一个挫,不过方亦慈的水平他还是愿意破格多看几眼的。
见魏如枫点头答应了,方亦慈连眼角都蜿蜒着笑意。他本想再和魏如枫多聊点毕业作品的话题,却看到魏如枫盯着水面眼睛稍稍睁大了些,问自己:“那个红色的东西在晃,是不是钓到了?”
方亦慈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的同时,手里的鱼竿也有了被拉扯的感觉,他连忙绕渔线轮,莫名其妙都有了点初次亲自垂钓的紧张感。
不知是鱼线卡住了还是鱼身太大,有魏如枫帮着他都没能成功把鱼拉上来。魏如枫只好站起来朝岸边走,说去看看什么情况。
靠近岸边的地方没有灯光照明,方亦慈怕他摸黑看不清,干脆也一起过去了。两人快走到岸边时方亦慈就看见前面有根突出的矮木桩,而魏如枫还没看见似的朝前走。方亦慈脱口而出“老师您小心”,后面还没说完,魏如枫就下意识回头,腿却还在继续往前走。
然后,不出意外,顺理成章地——
被绊倒了。
眼看下一秒魏如枫就要落入水中,方亦慈想着他不会游泳,立刻伸手去拉。可是魏如枫半个身子已经差不多在岸外了,方亦慈这一伸手,既够不着胳膊,也摸不到皮带,唯一能接触到的部位就是……
一秒后,魏如枫吃痛地皱紧眉毛,跌入了水里。
幸好是岸边的浅水区,方亦慈直接就把魏如枫捞上来了。上岸后的魏如枫面色苍白,嘴唇轻颤,眼神迷离,像是历尽苦难的样子,忧愁地望着手足无措的方亦慈。
他现在整个人陷入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境地。
“你……”魏如枫说不出完整的话,“你”了半天,最终无力地往地上一靠。
方亦慈见他依旧隐忍地保持着最后的风度,心想不愧是穿三角内裤的男人,果然不会轻易服输。
他心里涌起了似曾相识的愧疚,似曾相识的期待,“老师,要不我给您揉揉吧?”
魏如枫怅然若失地望着夜空,“我感觉自己被拔苗助长了。”
“不不不,您怎么这么说。”方亦慈讶然,“您那个尺寸怎么会是‘苗’呢。”
魏如枫闭上眼睛就是天黑。
他已经分不清脸上是水还是泪。
以前魏如枫以为自己最多就是怕水,现在他发现了令他更恐惧的东西——
水边有方亦慈。
15。
方亦慈半夜三点才蹑手蹑脚地回寝室。屋子里漆黑一片,顾泉已经睡了,阳台那边却有个微弱的橙色光点。
他轻轻推开玻璃门进去,那个人赤`裸着纤瘦的上身,听到声音也没回头。方亦慈把胳膊搭在冰凉的栏杆上,轻轻哼着调子。哪首歌都不是,纯粹是依赖当下的心情和清爽的声音,和夏夜的蝉鸣混杂在一起,自然而然成了好听的曲子。
“钓到鱼了吗?”安望舒没有看他,视线全固定在远方黑夜之下的阑珊灯火。
方亦慈没有回答他,反问一句:“你是不是又分手了。”
“别说得那么正式嘛,”安望舒笑起来伸手捋捋长发,语气很是轻松,“玩得差不多了就散呗。现在别聊我,跟我说说你晚上钓到什么了?”
“种庄稼去了。”
“……”
方亦慈从阳台上拿起烟盒,从当中抽出一根抵在唇边。安望舒默契地凑过去身子,吸了口嘴里的烟帮他点燃。
“方亦慈,”安望舒沉沉地吐出一缕蓝灰色,“你能不能去照个镜子,从你刚才进来开始脸上就挂着四个字——少女怀春。”
方亦慈不理他,继续心情明朗地哼自己的歌。
“跟魏如枫待在一起就那么开心吗?”安望舒说。
轻快的曲调渐渐停止了,耳畔只剩下夜里埋藏的虫鸣。
安望舒侧着身子盯着方亦慈,看到他一副若有所思却懵懵的样子,于是伸出根手指戳了一下他的腰,“怎么总不说话,和魏如枫有话聊,对我就这么冷淡?”
“没有。”方亦慈吸了口烟,“只聊了他的毕业作品,但他好像不是很愿意和我多说。”
安望舒:“那你就没跟他多表达一下你那比三伏天还火热的性冲动?”
方亦慈:“你他妈这张嘴真的很欠操。”
安望舒愉悦地笑出声,漆黑的发丝轻轻拂过肩膀,看起来有着模糊性别的风情万种。他笑够了才把烟头摁灭,正经道:“好了好了,我不逗你了,再多提一句魏如枫,我怕你——”
他把眼睛眯得狭长,“就当真得更快了。”
魏如枫今早路过手机营业厅的时候,进去换了个手机号,现在手机和号码都是崭新的,里面一个联系人都没有。所幸他朋友不多,而且互联网时代发展到今天有太多社交软件代替通讯录,换个号码就能把一切麻烦事都省下来。
回公寓后开始收拾行李,任课期间他基本住校,几乎不回家。电视里播着最近几天的新闻,他向来不关心国家大事,也不在意社会民生,按着遥控器转了两圈台,都没找到一个适合当背景声音的频道。
最后他在电影频道停下了,正好是昨晚《电影同期声》的重播。女主持人有几分眼熟,回忆了半天名字才想起来似乎是自己的大学同学,播音系的,只不过比当年瘦了很多才一时间没认出。
倒不觉得惊讶——毕竟A市就是让年轻毕业生蜂拥而至的地方,影视传媒行业尤甚。这个光怪陆离的快节奏大城市,就是对所有人一视同仁的冷漠且包容,在经过几年的残酷竞争与激烈厮杀之后,筛选出最优秀的那部分零件,随着传送带嵌进社会的大齿轮。
“第十二届中国青年微电影创作大赛将于本周四上午十点开始报名,报名者可登录官网进行网络提交团队信息。本届大赛邀请到了著名导演魏尽担任评审团主席——十年前,他的作品《红河凤凰》在国际影坛引起热烈反响,这部作品在当时代表了中……”
魏如枫面无表情,轻轻按下电源键关了屏幕。
屋子恢复宁静后他慢慢地继续收拾行李,公寓里要带回去的东西不多,除了衣服也只有一些书。
他看时间差不多了,起身出门去了趟办公楼做假期离校登记。
办公室就又是个烦人的地方,这群被隔板框开的社会人士像是透明的蜘蛛网一样,密不透风地粘在生活里不起眼的角落。比起心浮气躁的学生,眼前的这群人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