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雾昙花-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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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今天中午多吃了些食物,没有吐。”贝特里医生勉强让自己振作一点精神,“关于新的方案,您知道我们需要一些时间重新拟定通过,再行报告。您要去看看他吗?”
将军威严地略一颔首,跟着医生朝病房走去。
“他的腿部和脚部神经有所好转,最近经常下床。”贝特里医生边走边极力想说出一些情况来证明自己没有白白浪费时间。然而,这位老医生今天很不幸,病房门打开时,那个病人依然像将军每次来时见到的那样坐在病床上,背靠着墙壁,一动不动。
艾伯尔将军走到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严肃地盯着他:“告诉我,你想起来了吗?”
床上的人听到声音,慢慢抬起头,凝望着他,没有回答。那是一张东方人的脸,被凌乱的头发半遮住的脸庞相当清秀,乌黑的眼珠呆滞地向前怔视着。确切地说,这是一个中国人,才十七岁,稚气未脱。
记忆中有张面容在此刻又一次一闪而过,艾伯尔将军连忙收敛心神,继续发问:“李默梵,”他不太熟练地念出这几个中文发音,“我知道你能听见。告诉我,那个密码是什么?”
李默梵把头转向一旁,依然一言不发,继续抱膝而坐。他因为长期不见阳光而脸色苍白,但身材并不矮,即使坐着也能看出双腿修长。瘦削的手腕从病号服的袖口处露出来,上面伤痕累累。
他能走了,将军想起医生刚才的话。贝特里医生在李的心理治疗方面无能为力,在调养身体上倒像做得不错。
“你听说过海因里希·希姆莱,还有莱因哈特·海德里希吗?”将军继续用英语说道,“他们是秘密警察的头子。如果你一直这样下去,他们又说他们有办法,真的会施压把你带走,你明白吗?相信我,那才是人间地狱,你会被撕得粉碎。”
李默梵转过头,静静地望着他,眼神里毫无表情,令人无法判断他是否听懂了。然后他开始轻声哼唱一首艾伯尔将军完全听不懂的歌曲,每个音节都难明其意,曲调更是完全陌生。
“这是什么意思?”将军皱着眉,总算想起了前几个月的报告内容,“这就是他有时候会唱的中文歌?”
“是这样,阁下。”医生答道,谨慎地选择着用词,“这似乎是他很喜欢的歌,我们已经录下来呈送过。我们推测这是他童年时代学会的,证明他的思维有时会回到童年,失去了对现实的反应。不过,”他停了停,“他一般都是心情好的时候才唱歌,我想他对您的印象很好。”
他显然没有听到我说的话,至少没理解,将军想。不知为何,医生这句话还是让他有些舒服。那首歌曲已经进行过调查,是中国一首年代颇久的老歌,一时看不出和军部的目的有无关联。
“那么,医生,”艾伯尔将军见没什么可做的就站起身,“我等着您的诊疗方案。”
李默梵已经停止了唱歌,正默然望着房间里的几个人。
“当我们最终需要他出现在人前时,我希望他看起来健康些。”将军最后说道。他走出房门,回到车上,让司机将车驶回军部。
第二天,贝特里医生遣人送来了新的医疗方案。艾伯尔将军匆匆浏览了一遍,除了和以前一样,大量记述李默梵曾受到的精神损伤有多严重,以及大段大段的症状描述,长时间发呆,有时走动,对医护人员的照顾毫无反应,对淀粉和肉类食物不感兴趣,喜欢微酸的果汁……贝特里医生在大吐苦水,将军认为。他耐着性子看下去,医生总算接下来写道,综上所述,之后是一堆令人眼花缭乱的术语叠加,然后终于开始说人话,鉴于李的思维可能回到幼年时期,建议找一两位懂得中文的人——当然最好懂得心理学知识,与他用中文直接交流,启发病人开口说话,以童年记忆作为切入点,逐渐引导他回到现实,恢复记忆。
艾伯尔将军的第一反应是可以试试,但是他随即想起这方法并不新鲜。去年,李默梵甚至与家人见过面,他的父亲和妹妹被特许探视,结果令人失望,他对他们的关切和呼唤毫无回应,完全置若罔闻。
大概贝特里医生也想到了这点,因为他接下来解释道,这一方案是根据长期以来的治疗与观察形成的。李的状况比去年有所好转,现阶段采用中文沟通应该是适宜的。李默梵不懂德语,而我们不会中文,用英语的效果差强人意,仅靠药物不够。
艾伯尔将军把报告合起来,放在桌上,陷入沉思,他脑海中又一次浮现出那张面孔。那是一张貌美如花的少女的脸,乌黑的眼睛,一头黑发如一匹闪亮的黑缎。那时候在社交界因其古典与雅致,她被形容为珍珠坠子。来自北平的傅蓝,在相当一段时间里是凯特琳娜公主最喜欢的女伴,陪她出入宫廷,谁会想到傅蓝竟留下了这么一个巨大的难题。这几年,他总是有意无意地关照李默梵,傅蓝留下的孩子。
这些回忆只是瞬间出现,转眼间,他的思绪又回到眼下。也许贝特里医生没有那么无能,他是现在留在德国的精神科医生中经验最丰富的。随着种族主义的扩张,许多并非拥有雅利安人完全血统的人才离开了这个国家。时间紧迫,如果让希姆莱抓到机会带走那个男孩,陆军军部将处于被动,并且一无所获。
“我学过拉丁语、法语,和很多人一样,我有段时间是在英国受到教育,所以也说英语。”亚兰蒂尔坐在艾伯尔将军家的沙发上,对面坐着艾伯尔夫人,还有两位衣饰华贵的年长女性。他漫不经意地补充道:“还会说一些中文。”
艾伯尔将军开始集中注意力侧耳倾听,他没有想到今晚的餐会还没开始就听到了这样的意外。他没有发问,因为他的妻子一定会好奇地替他问完全套。
“我年轻时深深向往过古老而神秘的东方,”克里斯汀·艾伯尔煞有介事地说,“格恩先生,您是怎么想到去学中文的?又是怎么想到学习催眠术的?”
艾伯尔将军在心里为自己的妻子赞了一声:问的好。
“中文在我看来,是世界上最复杂、优美、富有表现力的文字之一,其魅力足以让任何人着迷。”亚兰蒂尔微笑着说,“而催眠术,这实际上是一种心理治疗的方式,或者说工具,使用时需要格外谨慎。心理学十分博大,而且深不见底。当人患了心理疾病时,就如同堕入黑暗的深渊,从此难以感受到生活里的各种美好,那种痛苦无法形容,健康的人是没有办法理解的。我从事心理治疗,所做的就是往这个渊壁里抛下一条绳索,协助病人脱离深渊。”
宴会厅里此时灯光柔雅,乐声迷人,他的声音里有种舒缓而令人放松的特徵,几位夫人迅速进入状况,纷纷点头。科特男爵夫人把身体略略前倾,答道:“确实如此,我真高兴听到您这么说,要想让别人明白内心的忧虑是多么不容易,我遇到伤痛的事情时,总是不知所措,只能强自撑持,深埋心中。”
“我能感觉到您的坚强,”亚兰蒂尔温和地对这位身材高大的夫人说,“但我建议您向身边的亲人、朋友倾诉。真正痛苦、生病的,通常都是那些高贵地忍受、包容并支撑他人的人,而整天愁眉不展,以泪洗面的人却往往因为情绪有所发泄而其实身心健康。”
这番话真的触动了科特男爵夫人的心事。她的丈夫早逝,多年来一直独立抚养体弱多病的儿子,性格十分要强。但是周围的人总是更同情,更理解那些看上去柔弱且多愁善感的女人,而不怎么看到她力撑门庭的苦楚。她看向亚兰蒂尔的目光开始变得专注而重视,甚而有些感动。
艾伯尔将军眼看这位夫人即将展开一场心理咨询,赶快把话题拉回来:“上次您说曾经现场选择一位听众进行催眠,您有信心对每个人都做到吗?”
“那倒未必,”亚兰蒂尔微微摇头,简单地答道:“现场的气氛会起到很大作用。真正用这种方法来治疗绝非易事,而且每个人对催眠的反应不同,有的人接受度很高,有些人却天生抗拒。”
他没有夸夸其谈,将军心里想,不知为何这番回答令他反而更觉得此人可信。
“那么,如果是对一个精神疾病十分严重的病人呢?”他问出这个两天来一直在忖度的问题,双眼紧盯着亚兰蒂尔,等待他的回答。
就在这时,管家进来报告又有几位贵宾到了,男女主人连忙迎出去。贝克将军夫妇及艾琳·卡特丽女公爵的莅临,掀起了一轮高潮,将军的提问在谈笑中被冲的不见了。
艾伯尔将军在忙碌的应酬中注意到亚兰蒂尔这个晚上说话并不多,客人愈是身份尊贵,他愈是不甚在意,只是礼节周到无可挑剔。在场客人们特别是女性对他的好奇,当然是免不了的,但谈话终于转移到天气、骑马、旅行见闻这些日常交际话题上面。
晚上十点钟,大多数客人还在喝着鸡尾酒聊天,亚兰蒂尔说自己初来乍到,有不少事情要处理,起身告辞。艾伯尔将军单独送他出来,亚兰蒂尔很明白自己为什么得到这项礼遇。当两个人一起快走到门廊时,他说道:“关于您刚才的询问,我曾经医治过不少患有严重精神疾病的病人。每个人的情况都很复杂,但只要有足够的了解和接触,治疗都颇有成效。教授让我来协助您解决所遇到的难题。您是一位可尊敬的人,我会尽力而为。”
希望关于这个人的能力评估报告快点送来,我需要从侧面多一些了解,将军想道,沉着地保持着威严而可敬的仪态,把亚兰蒂尔送到门外,两个人各怀心事地握手告别。
第3章 第三章
三天后,艾伯尔将军终于收到了一份对亚兰蒂尔·格恩的调查评估报告。报告显示,他是杰弗里·希斯豪尔·布兰切特·冯·格恩的长子,是他的前妻所生,有同父异母的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格恩家族在一个世纪前曾是德意志联盟众多领地之一的所有者,与英伦金雀花王朝的旁支有过一些姻亲关系,又是一长串的名字和姓氏。艾伯尔将军耐着性子看下去,亚兰蒂尔的祖辈曾经担任过要职,他的父亲,当代格恩公爵年轻时常年在外,四海游历,在海外缔结第一次婚姻。数年后归来,妻子已逝,只带回了长子亚兰蒂尔·格恩。后这位格恩公爵移居瑞典,再婚生子。亚兰蒂尔·格恩从小在家中受到极严格的贵族教育,二十岁毕业于伦敦大学医学院,就读精神科,主修心理治疗。毕业后赴美国,师从丹尼斯·克里斯托夫教授,并成为他的助手。
艾伯尔将军终于看到他最重视的部分,关于亚兰蒂尔·格恩的临床治疗履历:
十二岁,半躯体性强迫症,治疗一年后重返学校;
二十二岁,失语症,半年后开始催眠治疗和康复训练,一年后,能发出部分音节,一年三个月后能用简单语言对话;
十八岁,轻度孤独症,九个月后开始能够接受家人的拥抱,一年六个月后获准返家,与家人共同生活;
三十五岁,严重狂躁症及焦虑症,治疗一年后能够正常生活工作。
……
艾伯尔将军放下报告,他感到相当中意。亚兰蒂尔·格恩在家世背景上并未说谎,每句话都言之有据,而他的能力就像老朋友克里斯托夫所说的,有真才实学,无需担心,而他作为一个德国人的后代,确有理由来到帝国的中心,在这个强有力的国家发展事业。
陆军的最高统帅贝克将军显然得出了类似的结论。在看这份调查结果后,他给艾伯尔将军打了电话,请他到自己的住所。两个人共事多年,颇有默契。女佣送上咖啡后,贝克将军开门见山地问道:“您准备怎么安排037号的下一步治疗和审讯?”037是李默梵在军部的特殊编号。
艾伯尔将军斟酌着答道:“我正在考虑,贝特里医生准备了新的治疗方案。”他已经很想让亚兰蒂尔·格恩接手李默梵的治疗,但是他想让贝克将军主动提出来。
“他总是不得不换新的方法,因为原来的没有效果。”贝克将军不耐烦地说。
“医生已经找了几个中国留学生去和他说话。他们很卖力,甚至在唱中文歌给他听。”艾伯尔将军说道,“但是很遗憾,现在仍然没有进展,李对他们根本不加理睬。”
“如果不是经过了那么多检查和测试,我真的会怀疑这是他装出来的。”贝克将军沉吟着说道。
“瞳孔反应、脑电波、测谎仪,还有多项检查数据都证明他不是装,是真的病了。”艾伯尔将军尽量客观地说。
“我已经看到了克里斯托夫教授的推荐信和对于亚兰蒂尔·格恩的调查报告,再加上我对他的初次见面印象,”贝克将军终于说道,“我认为这个人是可用的。”
“我深有同感。”艾伯尔将军接口道,“不过恕我直言,到现在为止,这件事的保密级别仍是最高级,贝特里医生所知道的,也仅仅是我们需要李说出一个密码。”
“今后它也依然是最高级别机密,亚兰蒂尔·格恩将得知的应该不超过贝特里医生。”贝克将军绷着脸说道。
“如果我的理解正确的话,”艾伯尔将军抓住机会说道,“您的意思是让格恩医生接替贝特里医生,成为李的主治大夫?”
贝克将军顿了一下,终于决断地挥了挥手:“贝特里今年已经向我递了两次辞呈,他已束手无策,让他如愿退休吧。”像是觉得自己的决定失之仓促,他又补了一句,“当然,您要先带格恩医生过去,让他面对面地给李做一下诊断,看他怎么说,有多少把握,这些由您来安排。我请您今天过来,是想告诉您,希姆莱昨天来找过我,他对此事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兴趣。”
“他当然不可能得逞。”艾伯尔将军冷冷地说,“即使不提我们多年来花费的心血、开支,单以陆军的荣誉而论,也绝不会让他插进那怕一根手指。”
贝克将军沉重地说,“当然,这次我仍然坚决拒绝。但我需要您慎重行事,尽快取得一些突破。”
艾伯尔将军皱了皱眉,每个人都想分一杯羹,他厌恶地想到,有几个人是真为这个国家的未来着想?他把这股吃了苍蝇般的情绪按了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