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八[上]-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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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继良从帐篷里出来,回身对跟着他出来的三连长贺宏鹏和指导员胡文军说:“轮岗守夜就行,大家都能歇歇,下水的一定要注意安全。”
“知道了营长。”
贺宏鹏点头后站在原地看着周继良缓缓走下国堤回村里的背影与胡文军对视后两人都轻声的叹着气。
三连以前驻扎在村东呈塘小学,由于洪水到了国堤,便全体都改到了堤下驻扎。这几天晴天多雨天少,战士们难得的能从民坝决堤的阴影里走出来,底下人都很想简单的放松好好的休息,可他们营长的高度重视和没日没夜的亲自留守堤上观察情况让大家都没敢松懈。其实所有人都明白,他们营长因牺牲了三个战友而责怪自己,那个还没到三十岁的男人往往比那些中年干部都沉稳,这次却也有些慌了神。平时不管是部队里部队外,一旦遇到什么困难和问题,大家都会通过刘景利去旁敲侧击的打听和间接传达,但现在那个知书达理善解人意的小战士不在了,谁也不知道,或者说谁也不敢跟他们营长多说什么。连他们副营都是保守沉默,所以大家也只能默默的心疼他们营长,别的都做不了。
周继良沿着村里主干路回喜宴厅,他的步子迈的很慢,衣服口袋里明明揣着手电筒也没拿出来用。好像黑暗更能让他舒适些。他就那样慢慢的走回了喜宴厅,像是什么也没想却又像是什么都在想,这几天他的脑子都是乱乱的,想到那三个牺牲的大兵心里就万分难受。他当时坚决要撤离,却不知道为什么又妥协下命令死守。也许是看到那年过半的老村长苦苦相求,也许是从内心深处想尽最大努力去放手一搏……
到底什么原因他敲定不了,总之就是因为他的一声令下就出了事。他的心是累的,贪黑起早的呆在国堤上,是因为他睡不着,那种压抑的感觉渗透到骨子里,吃不好睡不好。
现在的他,在撑着。作为一营之长,一个营的主心骨,身后站着的几百人不允许他有一点退缩,如果他挺不住,这个团体就溃散了。所以他撑也要撑着。
周继良进了喜宴厅院后并没有回屋睡觉,而是跳坐在了院里墙头上,黑暗里坐着,从裤子兜摸出白天没收的烟和火机,拿在手里半天,最终抽出一根点燃。
齐致辰晚饭后在前屋卖店哄一直哭着不睡觉的小乘舟哄了好久,好不容易把孩子弄睡着了回来后满脑子都是那孩子吵闹的哭声,他便躺在床上听音乐,随声听电池没电了后他倒是精神了。他听到了喜宴厅大门轻微声响后便疑惑着怎么没人进屋。
大厅里有一部分大兵没有晚上岗在睡觉,齐致辰坐起来从窗户往院里望,他眯着眼看到有人坐在墙头上吸烟,火光明灭间缕缕烟雾腾起。
齐致辰第一时间是想到两杠一星不在,也不知是哪个大兵睡不着觉坐院里吸烟去了,可当他再仔细看时,唬了一跳,那可不就是两杠一星么。
男人一条长腿屈起支在墙面上,另一条腿随意的搭垂,夹着烟的手时而放在嘴边时而放在屈起腿的膝盖上,平日里那板直的背微微佝着,含胸坐在那,整个人看起来随意却又没什么精神。
齐致辰看到这样的周继良忽然就觉得心里发闷,他起身下地穿上拖鞋轻手轻脚的出去。
周继良听到门声后看到出来的少年笑着几大步助跑也跳坐在了墙头上。
“回来怎么没进屋睡觉呢?”
“这么晚怎么还没睡觉呢?”
两人同时说了话,话音落后又一起轻轻的笑了。
齐致辰坐在那晃着两条腿,玩笑道:“没见过你吸烟,你说出来的如果不是我,被发现你个营长在这吞云吐雾怎么办?是不是也得平板支撑?”
周继良吐出一口烟后嘴角勾起,也带着玩笑的回:“那要看有没有能镇压住我的了。”
这话齐致辰服,心想你是老大谁敢管你。为了凉快他睡觉时脱了背心,此时他光着上身,穿着大短裤,点头道:“也对,咳……”
周继良立马发觉齐致辰坐在他的下风向,少年刚才说话不小心呛了烟,他便把手下压想去把烟掐掉。没想到少年比他速度快的跳下墙头,换到了他的另一面坐。
“别灭了,”齐致辰扯回周继良的手,“想抽就抽呗。”
周继良挑眉,笑了:“怎么,第一次听到劝别人抽烟的呢。”
齐致辰耸耸肩:“听说抽烟能缓压,是真的么?如果是真的,那你该抽。”
周继良听了这话,有些愣神,他觉出这小子话里有话,问道:“怎么讲呢。”
齐致辰不知他感觉出周继良这几天心神焦虑到底对不对,他不想有多复杂,他只想这男人开心罢了。他没多说,而是微微笑的黑暗里晃了晃头:“不怎么讲,不想看你心情不好罢了。”
“在关心我?”周继良笑着抬手在齐致辰头发上揉了一把。
齐致辰沉默了好半天才大幅度点下头:“抽完就回屋睡觉吧。”
然而等周继良抽完那根烟两人也没回屋,还是坐在墙头上偶尔搭着话。
“听说这家那林会计走了。”周继良侧身用下巴向隔壁老林家扬了扬。
“嗯,走了。”齐致辰叹气,“谁也没想到,特别老实的一人,就当出去避难,最后还会回来的吧。”
周继良盯着少年失落的侧脸,开口道:“说到避难,你家有在外地的亲戚么。”
齐致辰点头:“我爸这面的亲戚,多年不走动,谁都不剩了,我妈这面有个在南方住的舅舅,也不太亲密,就算能过去避难,那里也在发洪水,还是家里更安全吧……”
“万一国堤也保不住了呢,”周继良视线看向远方,“你们去哪?”
这个话题略显沉重,齐致辰不想看到周继良突然黯淡的眼神,他笑出声:“谁说保不住了?”还拍了拍周继良肩膀:“我对你们很有信心啊!”
周继良被少年调皮的表情逗笑了,他才发现好像与齐致辰相处永远都不会无聊,这少年性格如水,明亮的眸子会说话,哪怕就坐在那看着你不言语都让人愉悦。
齐致辰被周继良看的有些无措,不知该往哪看,最后为避尴尬,他跳下墙头双手拍了拍裤子后面:“走了,回屋。”
周继良这才也跟着跳下墙头,一步步的轻轻跟着回了屋。
齐致辰在外面跟周继良说了会儿话后睡意全无,但他回来后不想再说话,躺下后安静的很,他是不想打扰身边男人睡觉,他知道这几天周继良休息很不好。
两人都平躺在那,也都没闭眼,不知过了多久,大概是想查看对方睡着没有,齐致辰先侧头看过去,正好跟随后看过来的周继良视线撞在了一起。
齐致辰的心在那一刻麻酥酥的,他眼眨都不眨的看着男人,胸腔涌动着的情愫仿佛要溢出来,那感觉似曾相识,像极了那个雨夜积了水的土坑里他对周继良的感觉。他喉咙发干,想说却不知说什么,想做却又不知做什么。
在齐致辰心痒难耐时,与他面对面的男人已探头吻了上来。
唇瓣相碰的那一刻,齐致辰心跳的厉害,脑腔都有了回响,他没犹豫,本能的接住了这个吻。柔软的唇碾着他的唇,男人纯男性的气息在唇齿交接间吸进齐致辰的口鼻,让他无法自拔,兴奋刺激下他全身像是过电。
周继良吻着少年,手臂慢慢的伸去将人拥入怀里。上次与齐致辰接吻时他记得那种笨拙的吻法,显然这次虽依然不够灵活,但少年已更大胆了。
从上次接吻后,齐致辰的心思,他的注意力,他的视线已不由自主地被这个男人彻底牵走了。人多时他会习惯性用眼睛去找周继良的身影,吃饭时他会不动声色的看周继良吃了多少喜欢吃什么,帮大兵们洗迷彩服时他会把周继良的反反复复洗,聊天时也总是会不漏痕迹的从大兵哥哥们那仔细听周继良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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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继良看着旁边人的后脖颈,知道少年是不好意思了,他也没去打扰,而是半起身伸手把少年刚刚弄脏的短裤彻底扒了下来放去一旁,又扯过薄被单给少年搭在了腰身以下。
齐致辰从始至终都没回身,他恨不得他钻到床底下去,大脑空白了很久,久到身后人完全平稳了呼吸后才敢回头去看一眼。
周继良的睡颜很温和,这男人睡觉向来轻,这几天心里压力大夜里睡不好,便在无声夜里盯着身边熟睡的少年看。现在换疲惫的他深睡,少年盯着他看。
齐致辰好久好久都睡不着,最后敌不过夜太深,沉重的眼皮战胜了胡思乱想,睡的踏实。
早上起来身边男人已不在了,要不是身上盖着的被单下他是完全□□的,他都忘了昨晚的一切不是梦。
天气半阴半晴,无雨有风,倒是很凉快。隔壁人家人去房空,李明达本想把大黑留在这院喂养,但那大狗却认家,尽管家里没人了,它也还是趴在仓房门口。
齐致辰站在墙头上看着他的小外甥端着些剩菜剩饭蹲在隔壁院里喂大黑,觉得画面很美好,他喜于李明达这小子虽然皮了点,但是孩子的心却是仁慈善良。
齐致辰从墙头上跳下来时,看到墙根地上有一个烟头,忽然想起昨晚他和周继良并肩坐在墙上聊天,又想到他们在床上亲吻相拥,他的脸还是会烧,站在那呆愣好半天。
打断齐致辰思绪的是村里大喇叭刺耳突兀的试音声。试音声后他全神贯注的侧耳听。
听到说国堤下有浮尸无法确认身份让村民前去认领的话后齐致辰脑袋都嗡的一声。
他抬脚往喜宴厅外面走,跟着一波同样往村西去的大人小孩向西而去。
路过村卫生所时碰到正好出来的邸啸,那小子正吃着根黄瓜,直接掰开一半递过来:“这挺吓人呢,又哪家出事了?”
齐致辰咬了口黄瓜,略带苦涩的感觉让他皱眉:“不知道。”
“哎你说能是谁呢?怎么着,脸都没法看了?要不咋认不出来?”
齐致辰脚步不停:“可能是大兵们不认识。”
邸啸唉声叹气的摇头嘟囔着:“这年头真是太操蛋了,什么时候能过去啊,妈的,还得死多少人。”
第35章 报之以歌
齐致辰去的时候,不少住在村西的百姓都已聚集到了村西国堤上,大人们站在一起说着话,孩子们都被告诉不许靠的太往前。
邸啸最先看到人堆里的何璐,跑过去从后面扯了扯姑娘辫子问:“知道是谁了吗?”
“小齐哥,”何璐回身冲齐致辰笑着挥手后看回邸啸:“好像不是咱们村的,没人认识。”
邸啸撇嘴:“那尸体怎么会在这。”
齐致辰路过说话的二人继续凑过去,奈何前面人太挤,他根本看不到地上躺着尸体的脸。这个夏天,他好像变得胆子大了,不怕鬼神也不怕死人了。他想看个清楚的心情把他自己吓了一跳,索性不再往前挤。周围人都在议论纷纷,这些大人们都不认识,他就更不可能认识,过来时千怕万怕会是村里人,听到不是村里人他先是放心,紧接着又是难过,不管是哪里人,那都是条人命,都值得悲哀。
尸体被大兵们打捞上来后连忙通知了村里来认人,陆陆续续来了很多百姓,却没说认识的。呈塘民坝决堤那天,附近有好几个地方也决堤了,弄不好这尸体就是哪个地方遇难后漂浮过来的。
在村里人和大兵们商量暂时怎么安置尸体时,却有人说认识,没想到认出尸体的竟是那个外来记者。
“这人我知道,”吕维顺赶到看清地上躺着的人后大声道,“这是普关的老王!”
众人视线都被这个年轻记者吸引,全都盯着那半蹲在尸体旁边表情有些呆滞的男人。
吕维顺语气低沉继续道:“这是普关养鱼大户王宗棠,我去普关采集资料时还在他家里住过,这怎么就……”
孟庆喜弯腰拍了拍吕维顺肩膀询问道:“如果确定,我就叫人通知普关过来领人了。”
吕维顺点头:“我确定,不会认错的。”
孟庆喜立马叫了个大兵跑回村委会去联系普关。
知道死者身份后,国堤上的百姓便慢慢散开回村。齐致辰和邸啸他们往国堤下走时,回头便看到了从帐篷里出来的周继良。
那一刻他想冲着男人笑,但他还是立马躲闪的撇开头快步走着下了国堤。看到周继良,昨晚的事又浮现脑海里,齐致辰心里丝丝痒,像什么东西在抓挠,又舒服又难受。
路过何璐家时,何璐问前面走的两人:“你俩来我家呆一会儿啊?”
邸啸一听乐了,转身跟过来,走了两步才发现齐致辰没跟上,他后退伸手去拽:“哎呀走吧,你回家不也是呆着么,咱三聊会儿天。”
齐致辰撇了撇嘴:“我还是回家吧,帮着看看孩子。”
“那就去小齐哥家,”何璐大步往前走:“我也想去看看小乘舟。”
周继良站在高高国堤上一直在看着齐致辰,少年和他慌乱对视让他觉得可爱极了,没想到那小子还因昨晚的事害羞呢。看着那三个边走边说笑的身影,他有些担心少年再与他单独相处时会不会抗拒和别扭。
与普关取得联系后,快中午时二营一连长魏先带着几个大兵陪同王宗棠的家属沿着国堤来到了呈塘。在看到尸体后王宗棠妻子儿女撕心裂肺的哭声响彻不停。
二营那几个大兵只能站一旁看着那一家人因阴阳相隔痛哭流涕。
孟饶与魏先曾是军校同学,见了面后格外亲切的说话。原来驻扎普关的大兵在家属举报说王宗棠一直没回家后已花了一晚上在找人了,没想到最后会在这找到尸体。
“前几天洪水漫过了二道线,把老王家的大面积鱼塘全都淹了,鱼全跑了,”魏先叹气,“王宗棠家靠卖鱼发家致富,谁成想这百年不遇的洪水让他一夜赔到底,他说去朋友家喝酒,却没人说见过他,可能一时想不开。这洪水可把这片老百姓坑完了……”
孟饶沉默着点头,半天后问:“你们那边情况还好么。”
“我们也退守国堤了,”魏先抬手拍了拍孟饶的肩膀,“等着情急时跟你们相互照应呢。”
中午喜宴厅回去吃饭的大兵们简单议论了这事,当时坐在后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