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宫庶女传-第9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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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是那唐家娘子啦!”听众中有几个人应声答。
那人摇摇头道:“错啦!是他女儿!”场下一阵嘘声。子蓠不由得一笑,心想,他既这么问,必不是那个甚么唐家娘子。一人高声问:“怎么是他女儿哩!”
那人道:“这位请听我慢慢说道。那县太爷太太见是他们女儿没错,便放下心来,那小姐的母亲听说女儿不舒服,急急拉她进来询问。那小姐只扭头看他爹,脸色越发难看。县太爷给她瞧得心里发毛,便欲出门去替她寻大夫,那小姐却忽然冲上前去,一手抓住他,一手猛然长出五根钢铁似的指甲,急往那太爷的胸口抓去。县太太吓得晕死过去,待到醒来,县太爷已经死在地上,胸前多了一个窟窿……”
“那小姐可是被附身了?”有人问。那人答:“不是!那个压根儿就不是县太爷的姑娘,那就是唐家娘子!她不过是借用了太爷小姐的面皮罢了。”当时又有人不耐烦高叫起来:“我们刚才说是唐家娘子,你偏说不是,她换了张脸可还变不了她是谁!你讲得不好,快换别人!”
那人面带窘色,场下之人要听新故事,又多几个烘他下台的。那人大失脸面,灰溜溜下去了。子蓠对沉璧道:“我觉得他讲得挺有意思哪,怎么这些人一点脸面也不给?”
沉璧笑着小声道:“大概刚才讲的更好,所以这个比之就逊色了。”两人听得过瘾,把进观的事也忘了,但四下座位满满,他们仍没有位置坐,随来的仆人忙着去给他们借凳子。
两人在一旁站着,一位阔脸长须的老者提着茶壶拿着两个碗走了过来。“两位请喝茶。”那老者将碗递到他们面前,两人见是位白发老人,便恭恭敬敬伸手去接,齐道:“谢过老人家。”沉璧便掏钱要付,那老者摇摇手道:“这茶是不要钱的。客人要有甚么好故事,便可讲来大家听听。”
沉璧心中忽明忽奇,点了点头。子蓠望着那动笔的老人对沉璧道:“我听闻聊斋先生就是这样设一个茶棚来听故事的。”
沉璧点点头:“我与你一样的想法,只是聊斋先生远在山东,怎么会到京城来设茶棚呢?”子蓠道:“这也说不准,也许山东那边故事讲尽了,便来这里听呢?只是,另一位又是谁?”仆人给他们找来凳子,他们边喝茶边听故事,那老者也不来让他们讲。只是沉璧白了这碗茶,心中过意不去,便思量着要讲一个故事回报。
又有两三个人讲了过去,但他们只讲了不到一半便给轰了下来,后面便无人再上去。刚才给他们倒茶的老者将目光向沉璧投去,子蓠会意,向沉璧小声道:“咱们不能白喝了这两杯茶,你须得上去讲个故事才好。”沉璧本就有这打算,但他不欲与人争先,等到这时没人要讲了才决意上去。
“在下这里有个故事,斗胆请各位捧场。”沉璧起身道。子蓠见茶棚中多是穿着粗俗之人,料想沉璧这番文绉绉的话未必入他们的耳朵。果然,沉璧话音刚落,便有人应声道:“这位少爷,有趣事便讲,咱不稍等这些。”
沉璧微微一笑,便往前面为讲话者设置的凳子走去。他先向坐在旁边执笔的老人深深一揖,再向坐下团团一揖,然后方才坐下。子蓠便是爱他这股从容翩然的气度。
只听司马沉璧缓缓说道:“事情出在北宋年间。当时有位姓赵的剑客,本是皇族,宋□□后代。他祖爷爷是宋□□次子赵德昭,□□长子赵德秀早亡,若不是太宗继位,则当是赵德昭继承大统。然斧声烛影事发后,太宗承位,赵德昭便只能分封为王,最终自尽而死。宋□□打下的江山,便从太宗那支传了下去。□□后裔自然不甘本是自己的皇位让手他人,然终只是心诛而已。如此过了两世,那一位姓赵的剑客来到人世。他九岁时,其父愤于本支皇位被占,于是心生要将皇子杀尽之念。他私下广散家财收养武士,又将自己的女儿嫁与君上为妃,要里应外合实施计谋。当时几位皇子年纪皆幼,都居于宫中,赵皇妃将宫中防卫,皇子居所的情况都告诉其父,其父便要率众武士行事。不料东窗事发,赵剑客一门几十口人都给押上了断头台,最小的还在腹中。此一场大难,赵家只两人没有遭难,一人是尚未给发觉的赵皇妃,还有一人便是那位赵剑客。赵剑客躲过大难,决意要报此仇。
他拜了武师学剑,八年之后,剑术大精,回到父母墓旁准备守过三年便去报仇。一日他在山中习剑,忽见一头百色花鹿。那鹿身颜色绚烂,花纹耀眼,乃是人间从未见过的,赵剑客大惊。那百色鹿在林子里蹿跳,赵剑客紧随其后。
百色鹿一路招引,竟将他引至父母之墓。赵剑客明明看见那百色鹿停在父亲墓旁,待奔过去时却不见鹿影,心中大奇。他在考妣墓四周转了一圈,看见地上有一柄剑。那剑鞘花纹繁复,极是精致漂亮。赵氏将剑拔 出,只见那剑身通体乌亮,在光下一举,竟连影子也没有,但却可见剑身上一块红褐色斑迹。赵氏大惊失色,连将那剑恭恭敬敬放在地上,对着剑叩了几个响头。原来那块斑迹与他父亲额头胎记一模一样,是以赵氏认为那剑就是父亲化成的。
赵剑客背着这柄剑,潜入皇宫,摸准龙床便刺,床上之人不及出声而死。赵剑客得手后逃出皇宫,等天明时才得知,原来昨夜所杀之人,并非皇帝,而是他的亲姐姐赵皇妃。这位赵皇妃本是他在这世上唯一亲人,不想竟死于自己之手,赵剑客又恨又惭,便欲自尽。不巧遇上一位禅师,禅师对他开导,赵剑客悔不当初,便潜入山林,不再寻仇,习剑悟道。
数十年后,这位剑客成了剑道大家,剑术道术相溶,创出一套无为剑法,那宝剑上的斑迹,也年久渐褪,最终消无。赵氏无为剑法精妙无比,慕名前来习剑之人甚多,但赵氏立下门规,无为剑法只是一人单传,且学习之人必是中正平和之人,如有为结怨者,绝不允许入赵氏门墙。无为剑法,从北宋一直单传至今。赵氏以一清净剑法传世,而宋太宗之后代却未能千载承位,至南宋高宗,高宗没有后嗣,皇位又重归到□□这一支手里。
赵剑客家门之不幸,由于其父之欲。其父逝后,仍不能释怀怨恨,化作宝剑又错斩了自己的女儿,怨气之伤人害己,不正是如此么?至于太宗从其兄手中承过君位,其后代最终亦将大宝交回□□后嗣,岂不是一切因果么?”
沉璧言罢,座下一时无声,诸人各有领会。有的心想那赵剑客的父亲既已离世,便不该再抱恨怀怨,又害了自己的女儿。也有的不信因果,认为赵剑客是该去找仇人而不是坐等上天报应。还有的则沉浸于北宋南宋那一段历史中,不禁咬牙切齿,不由得唏嘘感叹。
作者有话要说:
端午三天假每天更三章。
第151章 八阿哥
沉璧起身向众人团团一揖,正欲下场时,忽闻场上一人击掌高声喝彩道:“司马翰林这故事讲的真真精彩!”众人循声看去,只见说话的人面焕荣光,风流华贵,一身青缎金绣,约莫三十岁。沉璧见是八皇子胤禩,趋步上去要行礼,但已有一人在他前头向胤禩行礼,正是那倒茶的老者。老者道:“王士禛叩见八贝勒!”
沉璧这才知道这老人原是大诗人王士禛,众茶客见如此情形,也急忙跪倒地上。子蓠其实早瞥见他来到,只是故作不见,但此时他身份已破,自己少不得过来与他见过兄妹之礼。胤禩虚扶子蓠一把,笑道:“问十皇妹安。”众人这才知道原来这位贵气逼人的少妇竟是有名的十公主,而方才讲故事的是额驸爷。
诸人心中惊骇,刚才指责沉璧说话文绉绉的人此时心里七上八下,但一想沉璧礼节周到浑无傲人之气,便又放心下来。胤禩亲自上前扶起王士禛蒲松龄二人,茶客们已经被“请出”茶棚。司马夫妇不知这位贝勒突然到访所为何事,也不好就此告辞,便在一边坐了下来。随胤禩来的还有几个文士打扮的人,胤禩请他们一桌坐下,又想沉璧道:“也请额驸爷的座。”
沉璧看了子蓠一眼,子蓠微笑小声道:“想必是要谈《鬼狐传》,不会是别的事。”沉璧也是同想,因为二人都知八皇子爱弄风雅,这种场合看来更不必说。子蓠独个在一隅坐着,既回避了众人,又能刚好听见他们说话,她也想听听这位八皇兄忽然来到要说甚么。
几位坐定,主人奉上茶,胤禩面带微笑开口道:“蒲先生的《鬼狐传》,胤禩看过不下十遍,其中故事奇妙精巧又寓含大意,胤禩拜服。听闻蒲先生王先生在白云观前设棚论事,于是约了这几位文友一同前来。一是为了聆听两位先生高教,二是来与蒲先生商议《鬼狐传》刊印之事。”沉璧听说《鬼狐传》要刊印发行,心中为之高兴,向蒲王二人看去,却见两人脸上并无十分高兴的颜色,不禁心中奇怪。
子蓠听闻,心想,“八阿哥终日忙着对付这个政客那个骚人,把《鬼狐传》看了不下十遍?只怕是来之前抢看了几个故事吧?他笼络那么多文人名士,能把他们著作看过一半都算不错了。再说他之脑力用心,怎能与我家二爷相比,二爷尚不敢说自己读了不下十遍,轮得到他在这里胡吹?”子蓠把胤禩跟她丈夫一比,更觉胤禩不堪,向胤禩看去,只觉他做作的恶心,再瞧沉璧,却是越看越爱。
蒲王二人回了两句“不敢当”的客气话后,胤禩又道:“胤禩本意是让那商义先行接待二位先生,却不想商人乏文粗鄙,倒让二位先生不高兴,胤禩这里向二位陪过不是。”
胤禩说着便起身向蒲王二人躬身致歉,座上之人也都起身回礼。胤禩口中的商义便是那位给蒲松龄写信让他到京商量刊印之事的富商。商义从未看过蒲松龄《聊斋志异》,也并非出于己意要为蒲松龄刊刻著作,乃是受了胤禩的意思才去信邀请蒲松龄来京。蒲王二人到京时,适逢商义行商未回,由其子先行接待,其子虽是好吃好住款待二人,但于《鬼狐传》却只字不知。
二人心想他父亲既对《鬼狐传》喜爱,他做儿子的不会一点不知,心中已是失望,但既是受人邀请来到,也该等见主人。因此二人又等了几日,终把那商义等了回来。商义本来于文字懂得不多,更不用说看过蒲松龄之作,但他意欲讨好胤禩答应此事,不免也尽心尽力招待二人。蒲王二人知他没看过书稿便在信中胡说仰慕敬慕的话,已经很觉羞辱,哪知商义见二人不允有欲替胤禩扬名,便将是胤禩之意说出来。他不说还好,蒲王二人便当他是欲得爱文才之名,至少那是敬他们文名的意思。
他一说是受了胤禩的意思,那便是他只受八阿哥的命令,连他们的文名也不敬重了。文人多酸气,两人哪里受得了一个商人这样轻视,当即离了商府。商义见自己把八阿哥交代的事弄砸,急忙派人告知胤禩。胤禩心想着两个老头刚受了委屈,当时过去必是甚么也谈不了,便只让人探明他们所在,过了几日才来,不想正巧遇上司马夫妇外出踏青,便有了现在这事。沉璧不知商义那事,自然不明蒲王二人为何听说要刊刻脸上并不高兴。
胤禩致过歉,蒲王二人相视一眼,蒲松龄道:“承蒙贝勒爷看起,朽民惊惶不已。那商姓老爷也是出于好心,望贝勒爷不要责怪于他。至于拙作刊刻一事,朽民不敢强求。倘若百十年后,拙作不没于文海,则是有生存之资,那时自有刊刻之机。现下如以财力之富强行刊印,若是有文无才,则非但不能流传后世,还要贻笑于大方之家。朽民不敢强之。”
沉璧听蒲松龄此话说的甚是谦逊贬低,明明白白是拒绝胤禩刊印之助的意思,却想不明白其中原因。胤禩也听得明白,他没料到这老头如此清高,只受了商义一点委屈就连自己的面子也不给了。胤禩笑了笑道:“蒲先生大作必是要流传千古的,若是能在胤禩手里凑成此事,则是蒲先生给了胤禩莫大好处,不是先生受了胤禩的好处,而是胤禩受了先生的好处。请先生不要将商义的事放在心上。”
沉璧听见胤禩两次提到商义此人,心想多半是为了这人,蒲王二人才不高兴。胤禩以皇子之尊一直先生前先生后称呼二人,若换了他人,早就受宠若惊,偏是碰上了蒲松龄。蒲松龄十九岁参加童子试,连中县、府、道三元,可谓少年成名。但这样被众人看好的人才,却一直到现在年至古稀还没有中第,还曾因为书写违规两次上蓝榜。五十年的科场受挫使得蒲松龄对名利场的热情大减,甚至有怨恨之意。他想,自己从前那般用力考试,却屡试不第,受尽委屈,从无一人过问;现在写出《鬼狐传》,你们便才知世间有蒲松龄这个人。
倘若来谈的只是个一般官员,蒲松龄或许尚能接受,只是来的是八皇子,他倒更有一股抬杠的气,皇权虽盛,但也不能曲折文心吧。蒲松龄虽心中不应,但他毕竟上了年纪,不欲吃眼前的亏,于是作揖向胤禩道:“拙作能入贝勒爷法眼,朽民万感荣幸。只是拙作尚在披阅增删之中,未到付梓之时。仓促行之,未免有损贝勒爷威名。”
胤禩知他这意思还是不欲自己替他办刊印这件事,心里暗道,“你这人太不识趣,我亲自来请你还这么清高!”胤禩心里很不高兴,但脸上仍露着微笑,说道:“既是先生要精益求精,胤禩也不好催促,只有待先生修订完毕,再来叨扰了。”随性几个文士脸上均有不悦之色,要不是看在蒲松龄一把年纪的份上,他们早就出言为难了。
刊印的事没有谈拢,胤禩也没心思再久坐,又说了两句“先生保重”的话,便与蒲王二人做别。临别时,胤禩对王士禛道:“王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