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举之男装大佬 完结+番外-第5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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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棣请程平对面坐。
程平对这种讲品味的生活生出一股敬畏来,于是正襟危坐,王棣却道:“某与程郎都赶了一天路,都莫要拘着了吧?”
果真是一点也不委屈自己的品质生活!程平一笑,便客随主便,盘膝趺坐。
婢子捧上香茗来,两人先说点路途中事,然后渐次说到云州。
程平道:“云州边城,胡汉混杂,治云州与内地,恐怕多有不同吧?”
“胡虏座上客,戎狄入厅堂,言行无礼仪,干戈置门头!与此啖生肉、寝兽皮者交接,虽熏兰麝亦腥臭难闻矣!”王棣一副终于摆脱了那“腥臭”环境劫后余生的样子。
程平点点头,倒也能理解。朝廷对回鹘等一向优容,执行的主要是怀柔政策,回鹘却一直在试探唐的底线。双方既有交流,又有摩擦,王棣是世家子,连寒族都看不上,与这些“不懂礼仪”的外虏交接,想来颇为痛苦。
王棣的话题说着就拐了弯儿,“骊山上种了一片牡丹,某不在,不知道奴仆们打理得怎么样。长久不见,我思花儿花思人,彼此都是寂寞。”一副思乡的样子。
程平莞尔,心里又有点羡慕。自己的生活只有“眼前的苟且”,而王棣的生活却是“诗和远方”!
程平一直是个活得很认真的人,身边的朋友也大多是这种,比如某位高居庙堂的宰相。其实想想,慢慢走,又有什么呢?人生路的终结都不过是个死罢了,何苦活得那么汲汲营营?
程平点头:“骊山晚照灞桥柳,南山红叶曲江月……便是长安城的芝麻胡饼,都让人想念得紧。”
王棣不意程平竟然是个知音!
两个人的谈论转到风花雪月上来,程平搜罗调动自己身上全部“雅”的细胞,又仗着从陆允明那学的高深莫测面瘫笑,才勉强不露怯。
王棣却是真雅致,品味高绝,才情也好,随口说来,便可入诗,是个天生的诗人。
谈得熟了,王棣觉得这位程郎虽出身低些,人却实在有趣,程平也早抹去了前任是个“胆小鬼”的初始印象,两人渐渐便说些更实在的话。
程平老实说了自己对任云州刺史的惶恐,打听回鹘犯边的情况和回鹘王庭的情况。这若是一开始程平便问得这般详细,王棣可能就把她扫地出门了,但此时却怜悯她即将跳入自己刚爬出的泥潭,故而详详细细地跟她说了。
王棣也向程平打听京中故人的状况,程平凡是知道的都跟他说了,又暗笑,王郎到底未能彻底免俗,若是如王维见了故乡人,独问“寒梅着花未”才是真超脱呢。
“不知国子司业柳公可好?”
对这位老先生,程平却是不熟,正待说什么,王棣已笑着解释:“柳公是某之岳父,老翁好酒,又有喘疾,内子挂怀得很。”
程平睁大眼睛,柳司业出身京兆柳氏,前柳仆射有五子,柳司业为长子,听闻很是擅诗文。但若只这些还不足以让程平注意到这位没什么交流的老翁,程平注意他,是因为他有个有才有貌的独女,是陆相的前未婚妻。这柳氏详情,还是当时在户部,某次与孟员外郎一起喝闲酒、说闲话被科普的。
人言柳氏在家时有殊姿,据说皇家还曾有意给某个大王聘来,但当时柳仆射还在,先一步把孙女跟陆相之孙定了亲。都是世家,两个祖父一个曾经为相,一个是二品仆射,小郎君少年俊杰,小娘子倾城佳人,真是天生地设的一对——然而先帝末年的混乱棒打了鸳鸯。
没想到柳娘子嫁给了这位王郎。
程平搜刮脑子里的印象,好像小胖子季元春说过两嘴国子监的日常,里面提到司业,能正常工作,想来是没问题的。
听了程平的话,王棣道谢,又道:“如此,内子可安心矣。”
程平笑着点头,看来这两口子感情很好,不过想来也是,两人家世相当,品味相和,一个清风明月般的才子,一个仕女图中走出的淑媛,感情好是应该的。
程平拜访完王棣出来时,竟在院间夹道遇到柳夫人。
看见提着灯笼前导的婢子们,程平带着两个侍卫站在墙边垂目行礼,等女士先过去。
柳夫人停在程平身前三尺处,微微一褔,然后便带着婢子们飘然而去。
程平用眼睛余光看她的背影,风姿绰约,宛如神妃仙子。再想到王家看起来颇为整肃的家风,王棣性子洒脱,所以这恐怕还是小姐姐的功劳。真是个出得厅堂管得内宅的贤内助啊!
等到了云州,程平才知道,自己对柳氏的评价还是太低了,这个小姐姐简直有大智慧!
第111章 云州第一枪
程平围着云州城的北门一带转悠两圈,慨叹; 柳夫人真是个既美且慧的小姐姐啊!早知道如此; 当初在夹道遇到的时候,礼还要行得再深一点。
程平进云州走的南门; 当时见这破败的样子; 在心里直咧嘴皱眉。
云州别看现在泯然众边城之中,当年也曾当过北魏的都城,后来魏孝文帝迁都,其太子不愿南迁; 还在这里据守了一阵子。唐永淳元年; 云州城为东突厥默啜所破,“州县俱废”。程平以为这个“州县俱废”说的主要是人和经济; 没想到,也包括城池。1
当年魏孝文帝启用不少汉臣,修建的城池虽然带有游牧民族特色,但总体上是中原样式。云州城也建有防御性的瓮城,城墙宽厚; 并有敌台、垛口、钟鼓楼等附属设施。但现在瓮城只剩了地基上的痕迹,敌台、垛口、钟鼓楼等有的还勉强能用,有的已经了无痕了。便是城墙也一片破败,缺砖头少瓦块; 墙上甚至有洞; 能钻得进野狗狐狸。
程平只觉得后背发凉; 要守这样的城……不容易啊。
上任第二天; 程平就骑马围着整个城绕了一圈,到北门时却吃了一惊,有别的城门对比着,这北门和北边一段城墙就太像样儿了。
当地人把北门称“柳娘子门”,程平细打听才知道,这城墙城门是柳氏联合城里的夫人们捐了妆奁私银修的,原来的北门在四个门中被破坏最严重——还有什么的说的,程平是真感念这个小姐姐。
想想昨天赴任时长史吴昆呈上的账册,以库里那点钱粮,修城池是肯定不够的。其实以王棣的性子,能有这些存货,程平觉得已经是奇迹了,你能指望一个从来没受过穷的士族诗人有多重视钱粮储备?前朝王衍可是把钱叫“阿堵物”的。
所以,到哪儿都是缺钱!程平恨恨,看来这辈子就是个缺钱的命了。一路骑马晃悠回州府,满脑子盘算的都是赚钱大计,进了州府大门,就见吴长史带着三个穿县令官服的迎了出来。
对,今天合该见下属的。程平立刻调整了面部表情,把马鞭交给侍卫,满面春风地与三位县令寒暄:“劳诸位久等了。”
虽听吴长史说新刺史很是年轻,但也没想到会年轻成这样,若不是他唇上那一抹青色,简直就像是少年郎,长得也着实是秀气。云州边塞,郎君们大多威武彪悍,少见这样清秀的。
云州治所在云中县,这也是云州最大的县,故而三位县令以云中县令周琦为首。周琦笑道:“使君初到任即巡视城郭,席不暇暖,墨突不黔,实为下官等之楷模。”
朔阳县县令郭新、安丘县县令石获等亦附和。程平想起自己初到米南拜见穆刺史时的虚与委蛇来,大家的客套都差不多啊!面上却一副收下属下恭维的样子,笑呵呵地听三位县令做自我介绍。
长史吴昆作为程平的属官,与三位县令又是老熟人,很自然地在中间暖场。
程平当先,众官员跟着移步正堂坐下。
程平作为上官,说完场面话,下面主要的工作就是听了。三位县令各自介绍本县的情况,吴长史偶尔从旁帮着解释两句。
要说吴长史这人有些意思,昨天寒暄的时候,程平知道,吴长史竟然就是云州本地人。自汉时便有“仕官避本籍”的传统,官员出仕要避开家乡。这位是朝廷在册的长史,不是征辟的本土私人幕僚,竟然会任职本城,且一做就是三任。
“本县旧姓有常、李、吴、胡等,都是簪缨大家……”云中县令周琦正在介绍本县士族。
程平目光微转,王棣可说本县士族只有常、李……不过想来也是,胡汉混杂的边塞之城,混了门籍,豪强假装士族,很正常。还有这“吴”,莫非就是吴长史之吴?
对此,程平是喜闻乐见的。她才不管吴长史是真士族还是假士族,吴氏是什么时候进入士族谱系的,能有个人在中间传话沟通,总比自己在米南的时候拜访人家吃闭门羹强,尤其云州这情况,与米南治水比,只有更紧迫的。
听三位县令“艺术性”地介绍完本地情况,程平点点头,“今年秋,回鹘可曾来犯边?”
刚才一团花团锦簇被程平一句话都捅了个透心凉。朔阳县最靠北,县令郭新人也更实诚,听程平问,干脆便不要面子了:“便是前两天,一股回鹘人刚来过朔阳,人不多,只五六十骑,抢了两个镇子,等下官带着部众赶到,那回鹘人早走了。更早之前,收秋粮时,还遭了两次胡匪劫掠,被抢了不少粮食去。”
小股作战,又是机动性强的骑兵,抢了就走……程平手敲着桌案,又问另两位县令。
云中县因为在云州中心,州府治所所在,今年秋没有遭到袭击,安丘县也是在收秋粮的时候被劫掠了两次。
要说这“游击战”,是程平前世时主政党最擅长的,而且此时的“游击战”与后世的不同,后世的游击战是让侵略者陷入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而此时的回鹘人自身就是侵略者。
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程平觉得自己好像找到了对抗小股回鹘劫匪的办法。
唐代发展到此时,府兵制被破坏得厉害,各级各地的兵都是募兵。但府兵的底子毕竟还在,武周时为防御突厥、契丹,也曾在一些地方设立过团练使,故而州府诸官和县令们对程平提出的“团练制”倒也接受良好。
所谓团练者,就是民兵自卫队。我们没有钱募兵,但是我们有民啊,把大家组织起来,战时为兵,休战为农,亦农亦兵,这总可以吧?
朔阳县郭新略皱眉,“使君此策甚好。只是这样,百姓徭役是不是太重了些?”
程平赶忙夸赞他:“郭县令所虑极是。”大家群策群力,畅所欲言才是正道,而且他说的是正理。
“我们这团练分片区进行,每县为一团,每镇为一队,百姓不离家乡,不用远程跋涉,可省了路途上的时间,农忙时各镇组织互帮互助,农闲时则演练兵阵。”程平又笑着对几位县令道,“本州作为北部门户,担负着守土之则,本与内地不同。本官当上表朝廷,乞求能在赋税上宽免一些。”
县令们都脸上露出笑容,这位程刺史年岁虽小,但却是敢担当的,敢担当好啊……
已到初冬,秋冬是游牧民族犯边的“旺季”,保不齐回鹘人什么时候又来了,这个时候又是农闲,这事要马上操办起来。
程平命人取来舆图,与州府属官和县令们一起研究“边防”。靠边的镇子是重灾区,要重点关照,一般的、离着州府近的、大的富裕镇子、小的偏僻镇子等等都不同,好在几个县令都还靠谱,对自己手下村镇还算了解,程平与他们商议着确定了每镇团练人数——团练乡勇与正规军不同,建制也只是借个名字,人数没法一样。
程平又说起这次“团练征兵”的注意事项。
程平看看几位县令,语气很是郑重,“各位都是读书人,杜工部的三吏三别大家都是读过的。国家征兵,守土安民,本是对百姓有益的事,但下面有的人办起来却弄成生离死别。我们这团练与朝廷征兵又不同,万不能把安民之举变成了扰民之举。”
众属官及县令都站起来,恭声回答:“是。”
程平示意众人坐下,与陆允明当初在户部时一样,先给出方针指导,再给出具体办法:“州府会尽快下发《云州团练告书》并《云州团练轨制》,作为征兵依据和制度。各位回去后先订正本县人口造册,册子要做好做细,户籍财产这些常规条目之外,鳏寡、独子、残障、流民等都要明确列出。另外,还请各位回去亲自去各镇走一走,与百姓说一说,大家守的土是自家的土,卫的民是自家父母妻子。”程平站起来,对几位县令团团一揖,“云州百姓就拜托诸公了。”
几位县令赶忙站起来还礼,连道惶恐,又表决心。
吴长史前面接到朝廷关于新任刺史的文书,便觉得不寻常。寒族出身,年纪轻轻便当了一州刺史,又是云州这样的边城刺史——要知道前面走的王刺史,世家大族出身,在这里都没做满一任!皇帝点这位程刺史来,必然是觉得他能治理得了这个地方!
及至见了程平嫩竹似的样貌,吴长史更是不明觉厉——颇似后代武侠小说上说的,江湖上不能惹的四类人是:老、弱、妇、孺。无他,这四类人若是没什么拿手的,根本不会走江湖,或者一出江湖就被灭了,根本活不到你见到他。
刚上任的新刺史第二日就去微服巡城,此时更是提出“团练制”,后面有大方策、有细办法,对县令们软硬兼施,还会给朝廷上奏表减免赋税……若说之前对程平的“发迹史”还有疑虑,这会子吴长史则万分确定,程刺史能当这个刺史,全凭自身本事!
吴长史决定,回去要再次和族里通报新刺史的事,万不能让他们因为刺史的出身和年纪而轻慢对待。回头看能不能组织“乡老”给新刺史接个风,与这样一位聪明、果敢、有担当的父母官处得好,只有好处的。
程平与吴长史撞了脑洞,又该拜见士族大佬和豪强去了。
现在有了兵——全当有了兵吧,还得有教官,有武器。
教官倒还好办,本州是有一些兵的,捡着靠谱的派下去做军训就是了,难就难在武器。
让朝廷支援不现实,只能自己解决,还有修城墙的钱……还得找士族豪强化缘去。
送走了县令们,昨日已经吃过了州府属官给自己的接风酒,程平今晚便设宴“还席”。
程平穿着家常的袍子,特意让仆役把宴席设在刺史后宅内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