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差 完结+番外-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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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敏姿的丧事办得极为简单,事实上形容为随意亦不为过。所有的事宜皆是出于江维明的示意。
大年初一这天,江鹤一只花了半天的时间,就办完了手续。
据说纪敏姿是在疗养院顶层坠楼自杀,死状过于惨烈,依江维明老家的风俗,此类丧事不宜大办,甚至不该操办。
江维明做得如此随便,却又自作主张地在佛堂里重金买下一个莲位,用以置放纪敏姿的骨灰盒。
随同的人员都在称赞江维明出手阔绰、有慈悲心,江鹤一站在口口声声表明自己只是“做了一个佛教信徒该做的事”的江维明身旁,感受到了没有边际的可笑与可悲。
这样一个伪善、冷血的男人,便是纪敏姿耗尽热情爱了一辈子,却等不来相应回应的人。
是令纪敏姿即使死去,也依然无法得到自由的人。
不得安宁的除夕夜已经过去,但那绝不代表一切也将随着时间的流逝恢复平和。浓稠如墨的暗潮只会越涨越高。在一夜之间消失不见的,仅有江蕴星而已。
江宅里空荡荡的,大门紧闭,装潢复古华贵的客厅里,除了江维明、程心妮和江鹤一,再没多余的人。
江鹤一与他俩分别坐在沙发的两端,中间留存着最大的距离,听程心妮声泪俱下地向江维明指控。
“……要不是,要不是前段时间我在客厅丢了一只表,私下叫人来安了监控,我还发现不了这个畜生对蕴星做的那些龌龊事!”
“江维明!你看看,这就是你跟那个贱女人生出来的儿子!他是人吗?!啊?这是人吗!”
“你当初究竟为什么要做出这种事情?!你就是存心不让我们母子好过是吧?!你看看你养的是什么畜生?他、他强暴我儿子!”
……
或许是因为程心妮声线尖锐,嗓门很大,所以显得整个空间很空。
她挑尽最难听的话来骂人,江鹤一却不很在乎她在嘶嚎什么,只是有些走神。
因为相似的空荡的氛围,江鹤一无法避免地想起昨日在这张沙发上向他索吻的江蕴星,于是他低声问:“江蕴星呢?”
凝重的空气中出现了一瞬的沉寂,而后一个水晶烟灰缸蓦地朝着江鹤一的脸砸了过来,随着沉重的碎裂声响起的,是程心妮撕心裂肺般的哭喊。
烟灰缸险险擦过江鹤一的脸,即便他反应及时,颧骨处的皮肤还是瞬时红了一块。
程心妮不管不顾地扑过来,想抓挠江鹤一的手被江鹤一很及时地摁住制止了。但程心妮不依不挠地扭动挣扎,江鹤一只好使出更多的力气应付。
“你有什么脸来问这个?”程心妮扯着嗓子问,眼底的憎恨比江鹤一预想中的要浓烈更多,“你还想做什么?!啊?你这个疯子生的野种究竟还想对我们家做什么!”
“我不会让你再见到蕴星的,你这辈子别想再见到他!”
“你和你那个神经病的妈一样,就是想毁了我们这个家!”
“你们这样的垃圾,全都该死!”
江蕴星拥有一双与程心妮很像的眼睛。
又大又黑,看人时总是透着足以迷惑人的纯真和依赖。
即使程心妮此刻面容狰狞,表情失控,那双眼依然保存着楚楚可怜的特质。
这样的长相很容易叫人心软,好似做了什么错事都值得被原谅。
江鹤一想,程心妮或许也深谙自身长相的优势,言行才总是那么张扬跋扈。也因为太清楚江维明不敢指责她,所以做出再过分的举动,也不怕被江维明得知。
反正江维明很擅长伪装成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甚至会在程心妮似真似假地做出细微的让步或适时的体贴时,给予程心妮最大程度的赞赏与肯定。
江鹤一从这种诡异、虚伪的氛围里,感受到了非常强烈的生理不适。
短暂的沉默对峙中,雨声与冷气趁虚而入,填满了空旷的客厅。
说不上来究竟是什么样的情绪,江鹤一与那两张面色不善的中年脸孔对视半晌,终究只感到了无穷无尽的讽刺。
他压下无法忽略的反胃与眩晕,深深看了仍在挣扎怒骂的程心妮一眼,极为冷静地讥笑道:“有点过了吧。”
“江蕴星是被强迫的,还是自己贴上来的,”江鹤一松开之前用以防御握在程心妮手腕的手,又懒懒与暂未发作的江维明对视几秒,继续道,“监控里看不清吗?”
第10章
话音刚落,江鹤一便挨了力道很重的一巴掌。
随后又有坚硬的竹鞭很用力地抽上他的后背,每一下都像往死里打那般。
江鹤一咬牙受了将近十鞭,有些分神地想,若是江蕴星在场看到肯定又要哭。又想,他挨了江维明这么多鞭,即使他犯了再离谱的错,也差不多足够相抵了。
更何况,江鹤一并不认为自己真的做错了什么。
就算在这幢房子里,有人必须背负什么“不可饶恕”的罪名,或是有人必须承受良心的谴责,那也绝不会是江鹤一。
因此,江维明要他跪下,他没有跪;江维明命令他自己进禁闭室反思,江鹤一也不予搭理。
江维明握在手中的竹鞭有钢管大小,色泽油亮,再次朝江鹤一挥来时,江鹤一伸手挡住了。
他漠视江维明的怒容,也懒得计较江维明斥骂的“放肆”和“没教养”,即使后背的痛觉很强烈,也仍然保持平静的表情,向江维明发问:“我妈真的是坠楼自杀吗?”
江维明和坐在一旁的程心妮闻言神色皆是一顿,仿似没料到江鹤一会问出这样的问题。但很快江维明的脸色又沉了几分,语气听起来颇有些咬牙切齿的味道:“你什么意思?”
“好奇。”江鹤一若无其事地笑了笑。
“类似于好奇之前指使医生给我妈换药的人,是你俩中的哪一位,还有,你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换掉我妈的药的。”
说这些话的时候,江鹤一全程与江维明对视,虽然确实不抱期待,心底却还是隐隐希望能够从江维明的眼里掘出哪怕只有一点的自责或后悔。
哪怕只有一点也好。但什么都没有。
江鹤一读出江维明深邃眼眸里泄露的心虚与恼羞成怒,便明白即使对纪敏姿做出这些事的人不是江维明,他也算不上是毫不知情的。
这样的事实荒唐到令人作呕,江鹤一愈发为纪敏姿感到不值与屈辱,也对自身的存在感到鄙夷和可笑。
若是纪敏姿年轻时不曾遇见江维明就好了。那就不必被坑蒙拐骗,不必被思想保守的双亲赶出家门,不必独自度过艰难的孕期和生育,更不必经历后来的一切。
纪敏姿运气太差了,为一个根本不爱她的男人倾尽所有。江鹤一想,同时也认为自己的存在非常的不应该。
因为即使江鹤一心中认定,纪敏姿是他唯一的亲人,纪敏姿也不曾真正爱他。
纪敏姿只爱江维明,并不爱其他人。
不过很可惜,江维明明显不是真的爱纪敏姿,更不会爱她为他生下的儿子。
所以江鹤一在这世界上,总显得尤其多余。
无人回答江鹤一的问题,因此客厅里很安静。
由痛而生的冷汗渗湿了江鹤一的衬衫,但他的背依然挺得很直。
他想起来第一次踏进江宅的场景。
那时他有些忐忑地站在这个客厅里,听江维明向他表明,接他回江宅“认祖归宗”是程心妮的提议。江维明话语间颇有深意,仿佛让江鹤一住进这幢房子是什么莫大的恩赐一般。
江维明恨不得要江鹤一对他和程心妮的“善举”感恩戴德,似乎认定一个十五岁的孩子绝对读取不出他们刻薄的本意——
将一个不知根不知底的私生子放在眼皮底下,怎么说都比放任在外更便于监视与控制。
江维明爱不爱程心妮,江鹤一无法轻易下定论。但至少能够确定,江维明始终对程心妮保留几分忌惮。
更准确地说,应该是江维明忌惮程家的背景。
——毕竟他现今的身份地位,皆是当初抛弃纪敏姿、选择了程家这条捷径所获。
否则也不会因担心江鹤一的存在威胁到江蕴星,便擅自安排江鹤一就读在他看来最是无用的艺术系;不会对程心妮刁难、羞辱纪敏姿母子俩的行为保持视若无睹的态度,仿佛这一切都是他俩理应承受的一样。
在江家夫妇眼里,纪敏姿是个患精神病的疯女人,江鹤一是一颗偶尔具有利用价值的棋子。
但偶尔会对这两位敏感多疑的有钱人构成一定程度的威胁。
程心妮比江维明更快地回神,她说江鹤一居心不良,又骂他白眼狼,吃江家的、用江家的,竟然还用江家的钱雇用私家侦探来调查他们夫妇。
江鹤一觉得有些好笑,他们雇人监视他就是天经地义,他动用同种手段,却成了心术不正。说他用江家的钱更是无稽之谈,实际上他自成年那天起,就不曾再用过江家的半分钱。
他们暗地里做过多少肮脏事,或许只有他们自己清楚。江鹤一能够得到的消息,不过是一些皮毛罢了。
但他们坏事要做尽,被挑破还要做占理的一方,简直无耻得令人咋舌。
江鹤一只怪自己知道得太迟。
纪敏姿吃的药被换掉的事,他是在年前那次探视的时候发现的。
那时他只是觉得药的颜色跟以前看过的略有不同。离开疗养院后,出于好奇和怀疑,他便向一位医生朋友咨询。
由于单纯描述药粒的形状和颜色并无法确切识别,蒋医生便建议江鹤一下次直接将药带过去。
接下来几天疑心愈来愈重,江鹤一干脆雇人调查。顺利把纪敏姿吃的药拿到手之后,江鹤一第一时间交给了蒋医生。
得到药品鉴定报告不过是几天前的事情,但纪敏姿吃这些毫无效用的保健品究竟吃了多久,江鹤一无从得知。
而江维明和程心妮不想她恢复健康的意图,已经再明显不过了。
江鹤一想,自己或许是因为睡眠不足,精神不振,才会明知与他们这样的人多说无益,还白白浪费了这么多的时间。
他转身想走,程心妮却用力拽住他的手臂,质问他是不是因为这些才故意接近江蕴星,质问他这是不是他对她的恶意报复。
程心妮振振有词,好似江鹤一才是理亏的一方。江鹤一垂眼直视她微红的眼眶,忽地想起十四岁冬日的某个周末,下午三点四十五分,纪敏姿突然将他反锁在房间里,而后有打骂声在他们家里爆发。
一个陌生的尖利女声哭骂着,张口就是“贱人”、“婊子”,说尽了令人难堪的话。江鹤一拍打木质门板喊纪敏姿,但纪敏姿没来给他开门,只有哀伤可怜的哭声断断续续传来,最终被厚实的门板隔绝在外。
江鹤一从房里出来时,已经是晚上七点五十分。纪敏姿头发很乱,原本洁白的脸颊变得红肿,上面还有未消的巴掌印。
纪敏姿向来是注重体面的人,如今形象再狼狈,腰背也依然直挺挺的。她声音有些哑,叫江鹤一坐下吃饭。
江鹤一于是坐下吃饭,彼此都很沉默。过了一会儿,纪敏姿沙哑微颤的声线响起:“我不是第三者。”
“真的。”像是担心江鹤一不信一样,纪敏姿音量略升,“我那时候,根本不知道他有未婚妻。”
江鹤一咽下米饭,抬眼看向眼眶湿润的纪敏姿,声音很轻地应她:“嗯。”
纪敏姿于是知道自己的清白得到了信任,她别开与江鹤一相视的眼,低头用筷子扒了扒分量未减的那碗米饭。
那一天江鹤一记了很久,他甚至梦见那天发生的事很多次。梦里有尖利刺耳的谩骂声,纪敏姿的哭泣,以及纪敏姿狼狈无助的模样。
而江维明将他带进江宅的第一天,初次见面的程心妮一开口,便唤醒了江鹤一记忆深刻的那个梦境。
这些年来,无论哪一次与程心妮见面,江鹤一都只感受到无法忽略的反胃。
但这种不适即将在今日结束。江鹤一思忖一瞬,最终还是没把“纪敏姿从未插足江维明与程心妮的感情”这个事实说出口。
程心妮未必不知道真相。
只是她太爱江维明,不忍心责怪,因此把所有的怨恨都发泄到另一个无辜、不行的女人身上。
江鹤一想,并不是没有这样的可能的。
程心妮还在咄咄逼人,江鹤一只觉得无聊透顶,于是挣开她,不再顾及身后两人的可笑言辞,径自上楼。
江鹤一早将自己的东西搬到了明珠翠苑,留在江宅的唯有几件留宿时换洗的衣服。
他简单收拾了一会儿,便提着没多少重量的行李箱下了楼。
一楼客厅里的程心妮还在喋喋不休,江维明安抚似的握住她的手,问江鹤一:“我让你走了吗?”
“长辈话都没说完,你转身就走,”江维明语气中的愠怒和不满不容忽略,“这些年礼仪课都白学了吗?!”
江鹤一懒得再多费口舌,于是不予理睬。他握着行李箱的手杆往前推行,黑色行李箱的轮子滚动,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盖过了户外逐渐转小的雨声。
从关闭的玻璃窗望去,能够看到细丝一般的飘雨。
初春的雨夜依旧湿冷,江鹤一站在花纹繁复的棕木门前,却觉得打开这扇门,太阳就会在外面迎接他。
他对这个空间没有任何留恋。抬手握住浅金色把手时,江维明低沉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
“你若是现在敢踏出这扇门,将来别想从我这儿得到半分钱。”
江鹤一的动作只停顿了一瞬,很快想到,果然不该对江维明这种无可救药的人抱有幻想。
江维明话音一落,他便毫不犹豫地转动把手,拉开那扇紧闭的、稍重的木门。
冷意扑面而来,清新、自由的空气,直直撞进江鹤一的怀里。
第11章
开年的雨季很长。元宵节过后,雨具依然是人们出行的必备品。
之前带江鹤一一起做过墙体彩绘的师兄谢幽年末时接了个工作,这次也叫上了江鹤一。
开工日期是正月十八,元宵节结束后,江鹤一便跟着谢幽一同投入到工作之中。
工期延至他们开学前两天,因此江鹤一每天都过得充实。三月份天气开始转晴,直至开学,江鹤一也仅有两个周末的休息时间。
而难得的假期他一般只往春熙园跑。大部分时间是跟着杨曜之下棋练字,偶尔也陪白兰语洗菜浇花。
工作结束的当天傍晚,江鹤一去了一趟方圆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