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不得也哥哥-第3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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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庭院门口遇上了阿松。
每逢有这样争奇斗艳的机会,她总是不遗余力地把自己装点得花枝招展。晴光照着宝钗翠鬓,玉面朱唇,她却垂着头径自想心事,眼前人影一晃,阿松茫然抬头。
这是自离开建康后他们头次打照面。
瞧见薛纨的脸,阿松瞬间想起在华林蒲那个粗暴蛮横的吻,她敏捷地闪到一边,很警惕地盯着薛纨,以防他又要油嘴滑舌,动手动脚。
她是全神戒备了,薛纨却只沉默地瞥了她一眼,便扬长而去。
这样端正规矩,丝毫不见曾经的轻佻模样。
阿松迷惑地望着他的背影,听那内侍轻轻在耳边道:“陛下还在等夫人。”她才反应过来,只一撇嘴,将这个人抛之脑后,走进庭院,见皇帝正闲闲地欣赏雪景,阿松缓步上前,轻声道:“陛下。”
皇后性情清冷,宫里的妃嫔们也都循规蹈矩的,让人腻烦,皇帝惦记了她几个月,早急不可耐了,打横将人抱起,大步往室内走去。
阿松心思正飘忽,她微微吃了一惊,两手下意识抵在了皇帝胸前,要把他推开,掌心触在他衣襟上绣的繁复纹样,瑟缩的肩头渐渐舒展了,双手落在他肩头,阿松咬住了嘴唇,没有出声。
皇帝见她这样温顺,反而意外了。把她放在榻上,松了衣襟,皇帝灼热的掌心在她脸颊上流连片刻,又在颈子里上摩挲着,笑道:“翠鬓霓裳肤焕雪,桃花笑靥容姿发……来洛阳后,元脩还碰过你吗?”
阿松摇了摇头。
“他不傻。”皇帝眼里闪过异光。那经不知道要讲到何年何月,皇帝时间充裕,将略微有些僵硬的阿松揽到胸前,他笑问:“我赏了美酒良驹给寿阳公府,怎么不见你进宫谢恩?”
阿松垂下睫毛,轻声道:“我害怕。”
“嗯?”皇帝道,“怕谁?我,还是元脩?”
皇帝很和气,阿松心里微微一松,飞快地逡他一眼,她靠在皇帝肩头,有些委屈道:“我怕皇后。”
皇帝微讶,“为什么怕她?”
阿松道:“皇后厌恶我。”
皇帝发笑,“是因为我喜欢你,女人嘛,多少都要吃醋的……皇后虽然性情冷清,但她世家出身,秉承庭训,容人的肚量还是有的。”
阿松鸦羽般的睫毛扇了扇,有种不谙世事的懵懂,“皇后也是世家出身?”
“她父亲是安国公,吏部尚书、中护军。”皇帝很敏锐,随即笑道:“什么叫‘也’是世家出身?”
阿松宛然一笑,道:“我只是想起了以前的王皇后。“
她说的王皇后,是元脩的废后,王孚的女儿。王孚的事迹,皇帝是了如指掌,阿松这么不经意的一提,他脸色极难察觉地一沉,笑道:“安国公做宰臣多年,恪尽职守,沥胆披肝,又其实王孚那种乱臣贼子可比的?“手指在阿松纤细的锁骨上暧昧地摩挲了一下,他面上带笑,却告诫意味甚重,”你倒是有点小聪明,但朕不爱听女人挑拨离间。”
阿松红唇微微一嘟,“是妾多嘴了。”要推开皇帝坐起,却被皇帝放倒在榻上,扯开衣带,手伸了进去,阿松轻轻一颤,忽然挣扎着把皇帝的手推开,理好衣裙。
皇帝放开她,脸色淡了,“朕也不是没见过美人,还不至于要强迫你,”他堂堂的皇帝,一连两次被拒,也恼火了,“朕不吃欲迎还拒那一套。”
阿松手里捻着衣带,忽然垂泪,哽咽道:“妾害怕。”
皇帝不耐烦,“还怕什么?”
阿松盈盈泪眼凝视着他,“妾和皇后不同,既没有地位,也没有倚仗。陛下得偿所愿,只会对妾弃如敝履……可妾却只能被困在寿阳公府,日夜心惊胆战……”
皇帝皱眉:“你想进宫?”
阿松朦胧的泪眼里绽放出异样的光彩,“我想安安心心,名正言顺地在陛下身边。”
美人梨花带雨,皇帝浑身都酥软了,但一想到她的身份,又不禁皱起眉来。她要是寻常官员的妻妾也就罢了,但华浓夫人名满天下,又是元脩的人,他堂而皇之把她纳入后宫,要被言官的唾沫淹死。
“让朕再想一想吧。”皇帝急于一亲芳泽,随便敷衍她一句。谁知这女人狡诡,见他不肯松口,她也矜持起来,在皇帝手下左躲右闪,半推半就,皇帝被吊得不上不下,强横起来,一把擒住手臂,俯下身去。
“陛下,”好巧不巧,内侍在外头高声道,“经讲完了,太后请陛下去。”
皇帝道:“朕没空。”
“朝臣们往这边来了。”
皇帝异常恼怒地抬起头,见阿松钗横鬓乱,紫缬襦半遮半掩一片欺霜赛雪的肌肤,面上泪痕犹在,是异常的娇丽,他咬了咬牙,笑道:“事不过三,记住了。”放开阿松,整了整衣衫,走出门去。
狗皇帝。他一走,阿松一张俏脸瞬间冷了下来。手背随便擦了把眼泪,她系上衣带坐起来,咬唇思索。
这一刻,她恨死华浓夫人这个名号了。
皇帝提到元脩时,有毫不掩饰的杀气。要是元脩获罪,她也会被牵连赐死吗?阿松冷不丁一个激灵。皇帝的声音往院外去了,阿松草草理好鬓发,飞快地出了门。
皇帝正在门口和人说话。
阿松猛地停下脚步——她看见了皇帝身侧轻轻飘动的锦斓袈裟,是道一。
道一眼尾瞥了过来,这一眼,极其短暂,极其冷淡,阿松却感觉到他的目光那样深刻和锐利,顷刻间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个彻底。
她脸颊蓦地烧了起来,晶莹剔透的肌肤沁了桃花般的色泽,唇瓣殷红,眸里水波荡漾,应该羞惭地垂下螓首的——她偏不服输,反而将头高高地扬了起来,毫无顾忌地盯着道一。
皇帝被人搅了好事,正憋着火,遇到来觐见的道一,登时发作了。他冷笑一声,“朕还没有宣你,你擅闯禁地,该当何罪?”
“陛下恕罪,”道一撩起衣摆,跪地叩首,“是皇后称陛下宣召,命小僧来的。”
“陛下息怒,”阿松的绯碧裙拂动在丝履上,到了皇帝身侧,她垂眸望着跪地的道一,唇边溢出一丝浅笑,“这可是妾的阿兄呀。”
皇帝一怔,他倒没有意识到这个。对道一还不至于立即爱屋及乌,但脸色略微缓和了些,“恕你无罪,起来吧。”
“谢陛下。”道一起身,在阿松灼灼的目光逼视下,他的眉目冷静平和,没有多看她一眼。
“朕正好要问你话。”皇帝转身,领头走进室内,道一在原地停了片刻,也跟了上来。
皇帝坐在榻沿,冷冷地审视着道一。榻上微见凌乱,似乎还有融融春意没来得及完全消散。阿松悄无声息地站在门边,盯着两人的动静。
皇帝道:“御史奏称,檀涓等人的宴席上,你弹奏南曲,声称北音不及南曲高雅,引得诸臣口角。阶前丝竹虽嘈杂,不及南湖湖上听……这话也是你说的?”
道一垂首,“是。”
皇帝笑了一声,“朕传召你进京,是让你来替太后讲经的,不是让你来妄议朝政,祸乱朝纲的。”他颇有些惊讶地打量着泰然自如的道一,“你胆子大得很呐?”
“陛下明鉴,小僧只谈乐曲,一个字都不曾提及朝政之事。南音柔婉,北调雄浑,各擅胜场,即便小僧品评得有失公允,也只是一家之言罢了。”
皇帝笑道:“哦?只是品评乐曲,檀涓谢羡等人落泪,又是什么缘故?”
道一缓缓说道:“陛下,鸟近黄昏犹绕树,何况是人?檀涓谢羡等人落泪,是为思乡,并非留恋元氏王朝。建康,千里沧江,翠峰如簇,青雀湖春烟霏霏,桃花园乱红如雨,多少的风流俊彦,惊才绝艳,尽入陛下彀中。北人有代马之恋,南人为何不能有越鸟之思?建康难道不是陛下的王土?南人难道不是陛下的子民?陛下圣明,为主之道,一视而同仁,笃亲而举远,还会怕将有离心,士无固志吗?”
皇帝静静听着,忽然爆发出一阵大笑,“果真是巧舌如簧。”他犀利的目光直视道一,“你绕了这个大弯子,归根结底,还不是想蛊惑朕擢檀涓为豫州刺史?唔,檀涓是你叔父?”
道一摇头,“小僧早了却了尘缘。”
“果真了却尘缘了吗?”皇帝挑眉,“说是一个字都不提及朝政,结果还是字字不离朝政,朕看你凡尘俗念重得很。”
道一立即道:“为悯众生,惠施百姓,正是我佛慈悲心。”
皇帝笑道:“我对武安公是深为钦服的,只盼你除了唇舌利,气节也能有他的一半吧。”没再为难道一,他在案边轻轻拍了拍,沉吟着起身:“经会散了,那些朝臣们是不是要寻朕了?”他走至门口,见阿松俏生生站着,面颊上凝着雪色,眼里波光璀璨,他想起檀济和道一,对她不由多了几分踌躇。
“你们兄妹先叙叙旧吧,”他莞尔,“让那些御史们看见华浓夫人在这,朕的为主之道,又要被喷上口水了。”
“是。”阿松盈盈的目光凝视着皇帝,情意无限似的,柔荑还特地在皇帝的衣襟上轻轻抚了抚。皇帝离去后,她扭过身来,含笑的目光在道一身上盘旋片刻,然后莲步轻移,到了他面前。
“喝点茶,道一哥哥,”她把皇帝还没来得及用的清茶推到他面前,“嘴干了吧?”
道一掸了掸袈裟上的雪粒子,淡淡道:“多谢,我嘴不干。”
“说了这么多,嘴怎么能不干?”阿松不依不饶,放下茶,也顺势倚着道一坐在他身侧,歪着螓首,她慢条斯理地理着鬓发,“可惜嘴皮子磨破了,陛下也连个芝麻大的官都没赏给你。你求求我呀,兴许我在陛下那里替你讨个官做。”
道一置之不理,奈何她那双眸子如蛛丝似的,粘在身上就掸不掉。她举手抬足间带着若有还无的龙涎香,是自皇帝身上染来的。
“你能不能离我远点?”道一忍无可忍,冷道。
“干什么?你怕我?”阿松噗一声笑了。
道一狭窄上翘的眼尾将她一瞥,是蔑视,也是厌恶,“你身上有股骚味。”
阿松气炸了,抬手就给了他一记狠狠的耳光。那张清朗端正的白皙面孔上,顿时浮现出几道通红的掌印。
第47章 、双飞西园草(七)
道一有生以来,从没挨过别人一个指头; 遑论被掌掴。
他懵了一瞬; 蓦然自锐利的眼神中透出一阵寒光。
阿松丢下茶盅; 盛气凌人地盯着他; 她既无畏惧,也无心虚,双眸甚而因为他可能的暴怒而闪动着熠熠的光辉,“我早就该打你了; 在建康的时候,”这一掌太狠,掌心都在隐隐发麻,她很解气,见道一僵坐; 她挑衅地挑起眉,“你是不是气死了?你怎么不还手?你打我呀!”
道一转过脸来,他皮肤白皙; 血红的掌印显眼极了。他脸上浮起一抹刻薄的笑,“你喜欢被男人打; 可我没有打女人的嗜好。”
他没有暴怒,阿松反而失望了; 她嗤笑一声; “你不敢打我,你……”
“我是个窝囊废,”道一嘴角仍是冰冷的微笑; “不配做你的裙下之臣,也没打算再碰你一根手指头,你大可放心,不必这样大呼小叫了。”
阿松一张樱唇被咬得要滴血一般,她的脑海里嗡嗡的响,面对他的冷嘲热讽,她茫然地不知道要怎么报复回去——她扬起手,想要再给他几个耳光,可到底克制了自己,她“咦”一声,喃喃自语,“我怎么能打你呢?要不是你,我怎么能有今天这样的荣耀?”她前一刻还在为自己未知的命运而仓皇,这一刻,却仿佛已经荣华等身,高不可攀了。款款在皇帝坐过的榻沿坐了,她轻慢地打量着他,“不是说,洛阳的女人丑得很,给你洗脚都不配吗?可你今天的样子,分明是急着要爬太后、皇后,还是哪位公主殿下的凤榻呢。”
“你脑子里除了爬床还有别的吗?”道一冷道,“就算我要爬,又跟你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阿松装腔作势,“你可是我的好哥哥呀。”
“别叫我哥哥,”道一对这个称呼很嫌恶,“华浓夫人的尊兄,我还担不起这样的荣耀。”
“不是阿兄,那我怎么跟陛下说?”阿松尖翘的眼尾睨他,“说你是我的……”
道一对她的暗示不以为意,“你随意。”脸颊上的滚烫稍有缓解,他走去铜盆边,用冷水浸湿了手巾,捂在脸上。两人各自平复了心情,面色迥异地沉默着。
估摸着脸上的掌印已经退了,道一重新浸湿了手巾,拧干丢到阿松膝头。
阿松骤然回神,忙在脸颊上摸了摸——她只当是流泪被他窥见,可脸上很干净,没有湿意,“多谢,我不用。”她冷冰冰的。
“擦一擦吧,”道一淡淡道,“你一脸的欲壑难填。”
他拂了拂袍袖,出门去了。
阿松纤细的手指紧紧攥着湿巾——我不要失态,我要矜持。她一再地告诫自己,才没有一时冲动追出去。把手巾狠狠丢进水里,她冷笑一声,心想:我一脸的欲壑难填,难道你很超凡脱俗吗?当了和尚还睡女人,我呸!
重新理了鬓发,她定一定神,离开这间庭院。到了前殿,皇帝正在法堂上和群臣叙话,在他面前唯唯诺诺的人正是寿阳公——皇帝、寿阳公及华浓夫人的流言已经悄然在洛阳传遍了大街小巷,侧殿里的女人们,肯定又在叽叽喳喳说她坏话了。
阿松一阵厌烦,懒得去女人堆里平白遭受白眼,只悄然地站在廊檐下,漠然看着堂上皇帝和寿阳公虚与委蛇。
在攒动的侍卫里,她瞧见了薛纨戎服佩剑的身影。她觉得,他是很擅长隐藏的,置身人群中时,完全察觉不出任何锋芒。
她瞟了他一眼。他没有察觉她的目光,神色很平淡。过一会,她又瞟了他一眼。
这一错眼的功夫,薛纨自人群中消失了。
阿松意兴阑珊,才一转身,险些和人撞个满怀。是薛纨赫然就站在她身后。
“你,”阿松不禁拍了拍胸口,声音也轻了,“你什么时候走过来的?”
“你盯着我看什么?”离得近了,薛纨声音也不高,耳语似的。他垂眸看着她,眼里闪动着她熟悉的揶揄、狡黠的光,“还想这个吗?”他意有所指地抚了抚自己的嘴唇。
见他故态复萌,阿松�